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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在日本住了四十年,有过五个女人,发现日本女人一个共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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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在日本住了四十年,有过五个女人,发现日本女人一个共性

我叫邱远航,今年六十六,福建泉州人。一九八五年,我二十五岁,从泉州坐船到香港,再从香港飞到东京,这一去就是四十年。

我到日本的头五年,是在语言学校和一个中华料理店里过的。我那个料理店叫“福建楼”,在池袋北口,老板是我堂叔。我白天在语言学校,下午四点到店里,洗碗、切菜、端盘子,一直干到夜里十二点。一个月堂叔给我十二万日元,管一顿晚饭,住的地方是店里二楼一个六叠的小屋。

我这四十年,前头二十年开餐馆,后头二十年做贸易,中间起落两回。现在在横滨有一个自己的小公司,做食品原料进口,一年营业额折人民币两千来万。我老婆是日本人,两个孩子都在东京成家了。

我今天要讲的,是我这四十年里,五个日本女人的事。

我知道你们看见这个标题,心里在嘀咕。我先说清楚,我这五段,不是什么风流史。我这个人,年轻时候穷,中年时候忙,老年时候才有点闲。这五个女人,有的跟我过了十四年,有的只跟我处了三个月。她们不是我的战利品,是我这四十年里头,一根一根的骨头。没有她们,我这个福建人,在日本立不起来。

我一个一个讲。

第一个,叫美穗子。

我一九八八年认识她,在堂叔那个店里。她那时候三十一岁,离过婚,没有孩子,在店对面的一个和服店做裁缝。她每礼拜三晚上来吃一次炒饭,一个人,坐最靠墙那个位子。

她跟我熟起来,是因为一个雨夜。那年六月,东京下大雨,她吃完饭,站在店门口等雨停。堂叔让我送她。我那时候有辆二手的自行车,我说我推车送您。她说不用。我说没事。她坐在后座上,我推着车,走了二十分钟,把她送到家。她家门口,她下车,说了一句:“邱桑,你人真好。”

她后来常来。后来她开始给我带东西,一双袜子,一盒茶叶,一个便当。我那时候穷,什么也没有,我什么也不能回她。我那时候的语言也就是个半通不通,我们俩说话,一半日文,一半笔谈,她写字,我写字。

一九八九年,我们同居了。她把她那个一居室腾出来一半,我搬出了堂叔店里的六叠小屋。我在她那儿住了三年。

这三年,我头一回在日本有了一个“家”。她每天早上五点半起来,给我做便当,白饭、烤鱼、一点腌菜,装在一个漆盒里。我晚上回来,她把洗澡水烧好。我礼拜天歇班,她带我去镰仓看海,去上野看樱花,教我日本的规矩:进屋脱鞋要摆正,吃饭前说一句,筷子不能插在饭上。

我这三年,日语是她教的。她拿报纸,一个字一个字教我念。我这个人笨,念错,她也不笑,就是再来一遍。

一九九二年,我攒了一点钱,想自己开一个小店。堂叔不支持,说我翅膀还没硬。美穗子把她攒的三百万日元拿出来,塞给我,说:“邱桑,你去开。”

我说:“这个钱,我不能拿。”

她说:“这不是给你的,是借给你的。你以后还我。”

我开了我自己的第一个店,“航福建料理”,在中野。头两年难,她下了班过来帮我,收钱、洗碗、招呼客人,一站站到十一点。

一九九三年,我们分手了。

为什么分手?这里头有苦处。她比我大六岁,她想结婚,想要一个安稳的名分。而我那时候二十九,我想的是挣钱,我想把店开起来,我想把福建老家的爹妈接出来,我还想——我那时候心里有一个说不出口的念头——我将来要娶个年轻的、能给我生孩子的。

我跟她谈了这个事。谈了一个晚上。她听完,没哭,很平静,说:“邱桑,我知道了。”

她说:“你搬走吧。”

我搬走了。搬走那天,她把那个三百万的借条,当着我的面,撕了。

她说:“这个钱,不用还了。你去过你的日子。”

我在门口站着,说不出话。

她最后跟我说的一句话,我记到今天。她说:“邱桑,你这个人,会成功的。因为你对自己狠。”

我后来成功了。可我这些年,每年想起这句话,心里都不好受。她说的“对自己狠”,不是夸我。

第二个,叫绫子。

一九九五年,我的店开到第三家,在涩谷。绫子是我店里的一个客人带来的朋友,二十四岁,刚从短大毕业,在一个商社做前台。她长得好看,皮肤白,说话细声细气,见人先弯腰。

我跟她在一块儿,是我这辈子最不像样的一段。我那年三十五,她二十四。她要什么,我给什么:包包、衣服、饭馆。她带我去见她朋友,我买单。她跟她爸妈说要跟一个中国人结婚,她爸把我叫到家里,一桌子菜,一句好话没有,最后说:“中国人,靠不住吧。”

我跟绫子处了两年。这两年,我算是明白了日本女人的一个东西,这个东西,我用了很多年才看懂,就是“不给你添麻烦”。

绫子跟我处着,她从来不问我的钱有多少,从来不查我手机,从来不催我结婚。她不高兴的时候,也不说,就是笑得比平时少一点。我跟她发脾气,她不吵,她说:“对不起。”

我一开始觉得她这是温柔。我后来才明白,这不全是温柔。她那个“对不起”,是把她的不满收起来了。她收起来的东西,没有消失,她在心里记着一个账。这个账,她不跟你吵,她等——等到哪一天,她对这个账认了,或者对这个账失望了,她就走,走得干干净净,一句挽留的话都不给你留。

一九九七年,绫子跟我说,她家里给她安排了一个相亲,对方是她们商社一个部长的儿子。她说:“邱桑,我想去见一见。”

我说:“你去见,见完回来。”

她去见了。两个礼拜以后,她跟我说:“邱桑,我们分手吧。”

我说:“为什么?”

她说:“我要结婚了。”

我说:“你什么时候决定的?”

她说:“我决定了半年了。我一直没说,是想找一个合适的时候。”

我们分手那天,她请我吃了一顿饭。她把这两年我送她的东西,包成一个包,还给我。她自己的东西,她拿走了。最后她说:“邱桑,这两年,谢谢你。我的一些不高兴,我没有说出来,是我的不对。可是我说不出来。我在你这儿,什么都说不出来。这个是我的问题,也是我们的问题。”

她走的时候,在门口,回头,鞠了一个躬,很深的一个躬。

这个躬,我记了三十年。那个躬的意思是:我们两清了。

第三个,叫律子。

我真正结婚的人,是她。

一九九九年,我三十九,通过一个朋友介绍认识的。她那年三十四,在横滨一家医院做护士,家里是开小印刷厂的,独女。她这个人,个子不高,圆脸,见人先笑。她不像美穗子那么沉,也不像绫子那么讲究。她是个过日子的女人。

我们二〇〇〇年结的婚。婚礼在横滨办了一场,在泉州老家办了一场。

我跟她过了二十四年,到今天。

这二十四年,怎么说呢。我说她三件事。

第一件,二〇〇三年,我的贸易公司刚开起来,头一年赔了,赔得很重,赔了八百多万人民币。我一个开餐馆的转做贸易,被人骗了一笔货款,一个台湾人,跑了。我那一年,头发白了一半。我夜里睡不着,律子在我旁边,也不劝,也不问。她就是每天早上,照样四点起来,把饭做好,把我的西装摆好,然后上班去。

有一天夜里,我睡不着,坐在客厅里。她出来,坐在我旁边,一句话不说,坐了一个多钟头。最后她说了一句话:“邱桑,我们家,饭是有的。”

就这一句。我们家的房贷还有二十年,她说的“饭是有的”,是这个意思:天塌下来,这个家不塌。

后来我缓过来了。缓过来以后我才知道,我赔钱那一年,她把她娘家的嫁妆金器卖了,卖了四十多万日元,没跟我说,填在了家里的生活费里。我是什么时候知道的?她妈告诉我的。她妈说:“律子那个人,从小就是这样。好事不说,难事也不说。”

第二件,二〇〇六年,我爹在泉州走了。我连夜回去。我在老家的二十天,律子一个人在横滨,带着两个上小学的孩子,上班。我回日本,在机场,她来接我,看见我第一句话,说:“孩子们都好,你放心。”然后她转身去拿行李,我看见她眼眶是红的,可是她始终没哭出来。回到家,夜里孩子睡了,她在厨房里给我煮了一碗面,站在灶台边上,吃着吃着,哭出来了。她哭着说:“爸那个人,每次来日本,都给我带龙眼干。我在灶上想起这个。”

我爹生前,每次来,都给她带泉州的龙眼干。她记得。

第三件,是去年。我心脏做搭桥,手术前一晚,医生让家属签字。签完字,她跟我回病房。我躺在床上,她坐在床边,忽然说:“邱桑,你手术以后,烟得戒了。”

我说:“我知道。”

她说:“你还有两个孩子没带孙子。你的公司交给谁我不管,你得看着孙子长大。”

她说话,从来不说“我爱你”。四十年,我一次没听过。可是手术那天早上,我被推进手术室以前,回头看,她站在手术室门口,两只手攥在胸口,那个样子,我这辈子忘不了。

第四个,说出来不怕人笑话,是一个没有名字的。

二〇〇九年,我四十九,公司正红火,我在大阪跑业务,一个月去八回。大阪站附近有一个小酒馆,一个老妈妈开的,里头有一个帮忙的女人,四十来岁,我们都叫她“小雪桑”。

我跟她没有那种关系,一次都没有。我为什么把她算在里头?因为这一年,她算是我的一段镜子。

小雪桑是秋田人,离过婚,一个人在大阪干了十几年。她那个酒馆,就是招呼我们这些跑业务的男人。她记性好,每个客人喝什么、爱聊什么,全记得。我一个月去八回,她回回记得我不吃香菜。

有一回,我喝多了,跟她发牢骚,说我这个公司,我这些兄弟,我这口气累得喘不上来。她听完,给我倒了一杯茶,说了一句:

“邱桑,你这个人,什么都想要。想要钱,想要面子,想要老家的人说你行。你知不知道,我们日本人说的一句老话:器物太满,就要溢出来。人也是。”

我那天,坐在那个小酒馆里,心里像是被人敲了一下。

她这句话,是她对自己说的。她也是那种什么都自己扛的人,四十来岁,无儿无女,每天笑呵呵地招呼客人。可是她跟我说这话的时候,她是在说她自己,也是在说我。

我后来跟小雪桑处成了一种很干净的朋友。我每次去大阪,去她那儿坐一个钟头,喝茶,说说话。她知道我老婆孩子,我也知道她的老家。我们之间什么都没有,可是她算我这四十年里的一个人。因为一个人这一辈子,总得有一两处,是能说真话的地方。她那个小酒馆,是我的一个。

二〇二一年,疫情,酒馆关了,她回了秋田。去年她给我寄了一箱秋田的米,附了一张卡片,写着:“邱桑,注意身体。”

第五个,是我的儿媳妇。

她是京都人,叫佐佐木真理,我儿子在东大念书时候的同学,现在是小学老师。我把她算进这五个里头,有人觉得不合适。我告诉你为什么合适——因为她是让我把“日本女人的共性”这个东西,看完整的人。

她二〇一九年进的我们家门。我这人,福建人,老观念,说实话我起初对她有点看不上:个子小,说话声音小,见了我这个公公,恭恭敬敬,饭桌上光吃不说话,我心里嘀咕这个媳妇太软。

一件事,我改了看法。

二〇二二年,我那个公司出了一回事,一个老员工,跟了我十五年的,带着一批客户资源跳了槽,临走还告了我一状,说加班费的事。这个事闹得很难看,我那阵子血压高,在家里骂骂咧咧。

有一天,这个真理,我的儿媳妇,端着一盘切好的水果进书房,放在我桌上,说了一句:

“爸爸,我听说您公司的事了。我想说一句话,不知道该不该说。”

我说:“你说。”

她说:“我在学校也遇到过错怪我的人。我妈妈跟我说过一句话:人一辈子,受人误解的时候,不要急着辩,把日子过稳,事情自己会清楚。您这个事,我看您稳住,比什么都好。”

她说完,鞠了个躬,出去了。

我坐在书房里,看着那盘水果,坐了半天。

我这个儿媳妇,三十来岁,一个小学老师,她那一番话,不软。她那个“恭恭敬敬”底下,是有一根筋的。她进我们家五年,我跟她说话不超过一百句,可是那一次,她说到我心口上了。

好,五个人讲完了。

美穗子、绫子、律子、小雪桑、真理。这五个女人,横跨我二十六岁到六十六岁这四十年。有人跟我同过居,有人跟我结了婚,有人跟我喝过茶,有人喊我一声爸爸。

我这四十年看下来的那个共性,我说出来。

就四个字:不给别人添麻烦。

这五个女人,每一个人身上都有这个东西。

美穗子跟我分手,把借条撕了,她的爱,她收走了,没让我还。这是“不给你添麻烦”。

绫子跟我分手,把东西包好还我,鞠一个躬。她心里那些委屈,她收着,没有跟我闹一场。这是“不给你添麻烦”。

律子陪我四十年,卖嫁妆填家用,不告诉我。我爹走了她哭,是背着我哭。她心里有多少苦,她一个人扛着,从来不放到我肩膀上。这是“不给你添麻烦”。

小雪桑一个人扛着酒馆,扛着半辈子,笑呵呵地招呼客人。这是“不给自己添麻烦”,也不给别人添。

真理进我们家门,恭恭敬敬,可是她那根筋,是稳的。她那句“把日子过稳”,是她们家传给她的道理。

这个东西,日文里有一个词,叫“迷惑をかけない”。翻译过来,就是不打扰人,不连累人,不让人为你操心。

我在日本住了四十年,我最深的体会就是这四个字。

这个东西,往好里说,是体面,是自立,是把苦自己咽下去的骨气。你看律子,她把日子撑起来,一根扁担,两头都是她自己挑。这样的女人,你跟她过日子,你省心,你享福,你欠她。

可是这个东西,往深里说,它有另一面。

这一面,我到了六十岁以后,才看明白。

她们把苦收起来,是收在心里。收在心里,不等于化了。美穗子撕借条的时候,是心死的。绫子鞠躬的时候,是账结清了。律子夜里在厨房哭,哭完第二天照样笑着送孩子上学。她们的体面底下,压着多少没人知道的东西。

我这些年,跟律子说过的最重的一句话,是前年说的。

前年冬天,我们在横滨家里,两个人吃晚饭,吃完,她在收拾桌子。我忽然说:“律子,我问你一句话,你跟我说实话。”

她说:“你说。”

我说:“我们过了二十几年,你心里头,有没有委屈?”

她站在那儿,手里端着碗,愣了有半分钟。

她说:“有。”

我说:“你怎么从来不说?”

她说:“说了,就是给你添麻烦。”

我说:“那你不难受?”

她说:“难受。”

我说:“那你难受的时候,怎么办?”

她想了想,说:“我等。等过了那两天,就没事了。”

我当时,六十四岁的人,坐在那儿,眼泪差点下来。

我说:“律子,从今天起,你难受,你跟我说。你说了,不是给我添麻烦。你不说,才是给我添麻烦。”

她看着我,看了半天,忽然笑了一下。她那一下笑,有点不好意思,像个孩子。

她说:“那我试试。”

她这句话,我记到今天。她今年六十一了。六十一岁的人,跟我说“那我试试”。她这一辈子,练了六十年的“不说”,她愿意为了我这一句话,试着说一说。

我讲三句话收尾。

第一句:日本女人的“不添麻烦”,是这个民族最了不起的地方,也是最苦的地方。了不起,是因为她们把自立刻在骨头里,再难不伸手,再苦不出声。苦的地方,是这份体面,把多少话压死在人心里。跟这样的女人过日子,你不能光享受这份省心,你得知道,她不是没有委屈,她是不说。你要是把这些“不说”都当成“没有”,你就是个瞎子。

第二句:这四十年,我欠的账,还不清了。美穗子那三百万,我后来去找过她,二〇〇五年,她在埼玉,一个人,我去看她,她请我吃了顿饭,我把一个装着钱的信封放桌上,她一点没动,最后原样让我拿回来,她说:“邱桑,我们不是钱的关系。”她六十七了,还在做裁缝。我每次想起她教我念报纸的那个冬天,我心里就明白一个理:人年轻时候对自己狠,狠掉的都是别人对你的好。

第三句:要是有人问我,跟日本女人过了大半辈子,最大的心得是什么。我就一句:学会听她们的“没说的”。律子说“饭是有的”,意思是天塌了有我。她说“那你试试”,意思是我信你。真理说“把日子过稳”,意思是我在你身后。她们把最重的话,都说得最轻。你耳朵不尖,你就错过了。我这四十年,前二十年,光听她们嘴上说的;后二十年,才学着听她们没说的。后半辈子过得比前半辈子明白,就是学会了这个。

上个月,我跟律子回了一趟泉州,我老家。她跟着我,给我爹上坟。她在坟前,摆了一盒龙眼干。

我站在后头看着。她蹲在坟前,把盒子打开,摆正,然后拍了拍手上的土,站起来,站到我旁边,轻轻说了一句:

“爸,我把龙眼干带来了。”

那个“爸”,说的是我爹。她叫了我爹二十多年“爸”。

那天风大,山上的松树响得厉害。我看着她站在坟前那个瘦瘦的背影,我想,我这辈子,飞了半个地球,开了几个店,办了个公司,账上有点数字。可是要说真正攒下的,就是这个站在坟前、拍着手上的土、把最重的话说得最轻的人。

我这一辈子,就这一个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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