引子:一根竹签,牵动的是影人的四肢百骸;一束灯光,映照的是两百年不灭的薪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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幕布背后,一场无声的"捉蝉"
笛声起,山色淡入素幕。牧童猫着腰、蹑着脚,手一点点伸向枝头——那只蝉振翅一闪,飞了。台下的孩子们"哎呀"一声,齐齐往前探了探身子。
这是不久前发生在哈尔滨市平房区第二幼儿园的一幕。哈尔滨皮影木偶剧院把龙江皮影戏《古诗·所见》送进了幼儿园,全剧自始至终不着一字,只以笛声与光影铺陈,便把袁枚诗中那个"意欲捕鸣蝉"的山野娃演活了。对四五岁的孩子来说,听不懂的诗句,在影窗上"看"懂了。
正是这种"无言之戏",藏着龙江皮影人最大的野心,也藏着最难的功课。
从一张驴皮到一双手
龙江皮影戏是国家级非物质文化遗产,传承脉络绵延二百余年。在皮影雕刻设计师娄秀红的工作台前,一张皮子的旅程远比观众想象中漫长——绘稿、选皮、过稿、雕刻、敷彩、缀结……近十道工序,道道靠手工,一步省不得。
"影人指尖上的灵动,全在手上功夫的积累里。"娄秀红说。
而在表演一端,这份"手工"同样讲究。传统影人走路,不过是双腿直挺挺地一撩一撩,机械感十足。剧院的演员们偏偏不认这个"老规矩":一个影人系上四到五根竹签,由两位演员一上一下分工操纵,腰会转、腿会迈,影人的一举一动,越来越像真人。
敢做"别人没有的"戏
把古诗搬上皮影窗,这个念头最初并没有多少人看好。
"当时很多人都觉得不可思议。"龙江皮影戏省级非遗传承人王沛回忆。没有台词,情感和情节全要靠细腻的操纵手法、肢体动作、音乐节奏与光影变化去传递——观众能不能看懂,是悬在创作者头上的第一道难题。可正是这种难度,让皮影、水墨、古诗、民乐的融合有了独特的审美价值:东方美学里那种欲说还休的含蓄与意境,恰恰不需要"说"。
事实上,王沛的求变之路早在2006年就已启程。那一年,首届全国金狮奖木偶皮影中青年技艺大赛举行,15个院团同台竞技,拿什么突围?她的答案干脆利落——"要做就做别人没有的"。龙江剧表演艺术家白淑贤有一手毛笔写反字的绝活,王沛由此触类旁通:若在影窗之后写反字,观众看到的恰是端正的正字。水墨画皮影戏《母子情》,就此诞生。
创演的坎,一个接一个。纸张要既不透墨,又能呈现水墨润染的层次;毛笔隔着影窗写字,经灯光折射,笔尖走向不能变形。王沛反复比对试验,最后选中吸水性好、不洇墨的熟宣;笔则干脆自己造——把家里孩子用的爬爬垫剪出形状,用泡沫包裹衔接笔头与笔杆,再借皮影的签条控制画笔,稳稳当当、不下垂、不变形。无数次调整之后,水墨终于在皮影窗后"活"了起来。
灯光、投影与"三影合一"
如果说造型与操纵的革新是"里子",舞台技术的迭代就是龙江皮影的"面子"。
"最早是老师们自制的平板灯、管灯,后来换上了LED灯。"哈尔滨皮影木偶剧院皮影剧团团长康然然细数灯光的"进化史","现在我们运用投影技术,解决了传统皮影戏场景切换时的黑屏问题,转场流畅自然;再配合追光、切光、渐明渐暗这些手法,舞台的戏剧张力完全不一样了。"
为了让语汇更丰富,康然然还专程赴湖南学习手影,创排出手影、皮影、人影"三影结合"的《梦·幻》——一块幕布上,人的手、雕刻的影、演员的形彼此呼应,拓展了这门老艺术的表意边界。
十余部新戏,两百余年的接力
守着老手艺,排出新剧目——近年来,哈尔滨皮影木偶剧院相继推出《哪吒与三太子》《古诗·所见》《我爱你,塞北的雪》等十余部原创龙江皮影戏,其中10部斩获省部级以上奖项。2023年,文化和旅游部举办全国优秀儿童戏剧展演,全国仅有两家皮影戏剧团入选,龙江皮影戏名列其中。
从幼儿园里的"捉蝉",到国家级展演的舞台,这门两百多岁的艺术正在完成一场安静的接力:老一辈把雕刻刀与竹签交到年轻人手里,而年轻人把古诗、水墨、投影与新的舞台语言,续写进影窗上那束光里。
山还是那座山,蝉还会再鸣。幕布升起又落下,影窗后的故事,未完待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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