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生前不被认可,死后成文坛大师,当代最浪漫的爱情,都被他写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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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1

李银河第一个居所,是北京东华门附近的一个四合院。那是人民日报社的宿舍。她爸妈都是《人民日报》的创社元老,母亲直到去世都是报社编辑,父亲大半生也在这里,直到1965年才调离。

兄弟姐妹四个人,大姐和二姐跟父亲姓,她和哥哥跟母亲姓。

在那个年代,这是父母“男女地位平等”观念的直接产物。

七岁前,李银河一直被叫李三反。“三反”典出1952年“三反”运动。李老师说,“父母政治上过于敏感,才给我起这么个名字”。

于是乎,她学会的第一首儿歌是:“反贪污,反浪费,官僚主义我反对。”



她记事晚,六岁前的事一片模糊。印象里只有胡同口摆摊卖纽扣的老头。刚上初中二年级,文化大革命开始。父亲有历史问题,她买了张涂塑的黑纸,用白粉笔在上面写毛主席语录,以表达自己的信仰坚定。

1969年,知青上山下乡。李银河被分配到吉林插队,然后去内蒙古生产建设兵团。她主动申请要去,怕人嫌弃她的成分问题,竟然写了血书。

17岁到19岁,她第一次离家,进入农区。那是盐碱地,有灌无排,亩产只有70斤,种子每亩就要用掉30斤。挖出来的水渠,经几场风沙就被填平,李银河就在这样的环境里劳作,逐渐觉得人生很虚无:

“最美好的年华就浪费在这种毫无意义的劳作上。”

她给领导提意见,被作为反派人物批判,因为父母问题,入不了共青团。在那种氛围里,逐渐认识到人性恶。三年后她从内蒙古回到北京:

“感觉上已像是一个饱经沧桑的老年人,虽然当时我才刚满20岁。”



1974年,她作为工农兵学员被推荐进入山西大学历史系。大学期间,她经历了一场初恋,陷入到无可救药的狂热爱恋中。两人常常在能躲开人时偷偷接吻。然而恋情发展并不顺利,三观不合,痛苦分手。

李银河拿刀割了自己。后来她说:

“直到王小波的出现,才把我从失恋的悲痛中挽救出来。”

1977年,大学毕业,李银河进入《光明日报》史学组。也正是在这一年,她在一个朋友那里看到了王小波的手抄本小说《绿毛水怪》。她读完之后感受是:

“小说中显现出来一个美好的灵魂,对我的灵魂产生了极大的吸引力。”

她心里想:“这人和我早晚会有点什么关系。”



02

王小波也是北京人。父亲王方名没上过大学,凭努力和聪明成为大学教授、逻辑学家。他在全家五个孩子中排行老四,在男孩中排行老二。

所以后来,他小说里的人,都叫王二。

他出生时,家里正逢变故,父母给他起名“小波”,取“大浪化小波”之意。母亲生他前受过刺激,导致他身体一直不好,少年时期不能剧烈运动,最大的爱好是蹲在墙角发呆,很多人叫他“傻波子”。

王小波“蔫淘”出名。七八岁时,他打死邻居家的鸡,不敢回家,一个人走了四十里路,跑到城里去找姐姐。他读书极快、极多,记忆力惊人。上小学时,最爱去西单商场的旧书摊。什么书到他手上,一读就放不下来。



1968年,王小波不顾亲友反对,踏上了去云南的列车,要去实践伟大理想(和李银河一样单纯)。他在云南兵团劳动,也就是《黄金时代》的背景。在云南,放牛、养猪,劳动量大,生活条件简陋,缺粮少菜,水土不服。

后来,他去母亲老家山东某山村插队。房东把正房向阳的房间腾给他,窗口正对猪圈,夏天还有蛆向屋里爬。因为身体弱,干不了重农活,两个月后,他被安排当了民办教师。从学校到村里几十里路,全靠走。

回北京后,王小波做了工人。先在牛街教学仪器厂,后转到西城区半导体厂。这段时期的生活,成了他《革命时期的爱情》等小说的背景。



高考恢复后,王小波考入中国人民大学贸易经济系商品学专业。那时候,他脸色黑黄,嘴唇发紫,上身颇长。坐在凳子上,比他身旁的班长高出一大截。毕业后他在人大一分校教书,开始写作。

也正是在这一年,李银河在一本手抄本上读到了《绿毛水怪》。第一次见面,是跟一个朋友去找王小波的父亲,请教学问上的事。

当时李银河留了个心,要看看这个王小波是何方神圣。结果一看,长得实在是太难看了,李银河不禁有些失望。结果没多久,王小波就骑车找上门。聊了几句,单刀直入地问她有没有男友。她说没有。他说:

“你看我怎么样?”

李银河答应了。



此后,两人开始通信。情书写在五线谱上。王小波在开头写:

“做梦也想不到我会把信写在五线谱上吧。五线谱是偶然来的,你也是偶然来的。不过我给你的信值得写在五线谱里呢。但愿我和你,是一支唱不完的歌。”

不过恋爱刚开始不久,李银河她提过一次分手。原因很具体:

觉得他长得难看,尤其是跟她的初恋相比,那差得不是一点半点。

王小波气个半死,写了封“非常刻毒”的信。信的开头列了一大堆酒名,说“你从这信纸上一定能闻到二锅头、五粮液、竹叶青……的味道”。然后说:

“你也不是就那么好看呀。”

李银河看完一乐,又跟他复合了。



李银河母亲得知此事,很不放心,觉得王小波这孩子“傻大黑粗,看上去挺怪,怕靠不住”。每次母亲问起,李银河的回答,明确而坚定:

“这人有很睿智的头脑,别人不能比。”

03

1980年1月21日,李银河和王小波登记结婚。

没有拍结婚照,没有办婚礼,两家各请一桌。朋友们凑钱,送了一个一人多高的金属立式衣架,骑着自行车,一手扶把,一手抓着衣架送过来。

婚后不久,李银河赴美国匹兹堡大学攻读社会学。两年后,王小波以陪读身份过去。他们住在匹兹堡附近一幢两层小楼里,六七个房间住的都是中国人,合用一个厨房。他们那间只有十几平米。



李银河的奖学金,每月400美元,扣掉20美元健康保险,剩380美元,要维持两个人的生活。她每周去一家台湾人开的“北京饭店”当服务生,王小波英文不好,在后厨刷碗。这段打工没有持续太久,李银河不肯让他出去:

“我不忍心让那样一个智慧的头脑去干粗活。”

王小波在给朋友的信里,留下了那段日子最直接的记录。他去打了一天工,挣了20块钱,“累得屁滚尿流”。信的末尾他写:

“今天老婆通过了资格考试,气焰万丈。从泔水桶边归来,益发不乐也。”

丁学良跟他们同住过一段时间,说:“别人都是丈夫先出去,妻子去陪读,他是反过来了,我们常常拿这个找他寻开心,挖苦他,说他是‘随军家属’。”



他们花700美元买了一辆1977年的黄色大福特,开始旅行。李银河考驾照,平行泊车撞了四次汽油桶,始终没考过,只好由王小波一个人开。

有一次在没什么车的路上,王小波让她开一会儿。李银河开了不到五分钟,后面就跟上来一辆警车,说他们的车压了好几次黄线。警察看了实习驾照,劝李银河最好不要再开了。那五分钟,成了她此生唯一一次驾车经历。

他们还买了顶帐篷。为了省钱,经常在树林里捡柴烧火做饭。在布鲁塞尔,为了省一顿饭钱,两个人在免费面包上涂黄油,结果跑肚拉稀。

在新奥尔良,他们第一次接触蓝调音乐,还误入了一家裸体舞酒吧。



04

1988年回国后,李银河进了北大做博士后,后来调到社科院。

她的研究方向,集中在婚姻、家庭、性别和性。当初之所以选择这个方向,尤其关于性的研究,国内还很少有人涉足。这些问题,她自己也好奇。

从这时候起,王小波开始帮她做同性恋研究。有些年轻的男同性恋“不好意思和异性谈这个话题”,王小波去谈。从1989年到1991年,他们完成了120余例深度访谈,后来出版了《他们的世界——中国男同性恋群落》。

王小波去男厕所“采风”的经历,李银河还专门澄清过:

“有传闻说我为了搞男同性恋调查,曾经女扮男装去男厕所云云,完全是无稽之谈。真正去了男厕所的是王小波。”

王小波是被“线人”带着去的。有一次在公厕里,一个男人探头扫了他一眼便走开了。王小波问线人:“他为什么走?”

线人说:“人家没看上你。”

王小波摸着自己脸:“我1米9的个子,还遭嫌弃?”



还有一次,他无意间问到一个敏感问题,对方给他一个嘴巴。他不但没还手,还表示理解。回到家,肿着半张脸,跟李银河说:“他都给我打蒙了,是打了我一个大嘴巴?还是两个小嘴巴来着?赶紧记下来,这是素材啊!”

这些素材,后来成了《东宫西宫》的底子。

剧本由王小波编剧,张元执导,1997年入选戛纳电影节“一种注视”单元,拿下了阿根廷马塔布拉塔国际电影节的最佳编剧奖。

王小波支持李银河的调查,李银河则支持他的文学事业。



1992年,《黄金时代》拿了台湾的《联合报》文学奖,奖金25万新台币。王小波用这笔钱在顺义买了写作间,辞去人大教职。他母亲担心失去社保的儿子靠稿费活不下去。李银河的母亲也不理解:

“男人在家歇着,女人在外面抛头露脸赚钱,这算怎么回事?”

李银河回答:“文学是他的命,如果不写小说,他就像是行尸走肉。”

更早在美国时,她就对犹豫的王小波说过:

“你踏实在家写小说吧,我来想钱的事。”

王小波的哥哥王小平也劝过她:“小波靠写小说没法维生啊。”李银河回答:“小波是天才,文学才能荒废了太可惜。”



当年在匹兹堡,正是通过李银河的介绍,王小波认识了许倬云。每周三下午,两个人有两个小时的讨论,谈自由,谈民族,谈中国的前途和过去。许倬云给他改文章,说他“精炼不够,有些松散”。

王小波第一次在《联合报》得奖的《黄金时代》,就是许倬云推荐的。

05

王小波写给李银河的信,后来被整理成《爱你就像爱生命》,收录了两百多封。这些信里有几句话,后来被引用了无数遍。

“你好哇,李银河”,几乎每一封开头都是这六个字。

“爱你就像爱生命。”“一想起你,我这张丑脸上就泛起微笑。”……论写情话,论浪漫的生命底色,王小波称第二,估计没人敢称第一。

他写一封很长的信,解释自己的“自私”。他说她“有一个很完美的灵魂,真像一个令人神往的锦标”,而“我的灵魂显得有点黑暗”。



因为猜忌和坏脾气,他写了一封“惹人生气”的信。他后悔,在下一封信里说:“我把我整个的灵魂都给你,连同它的怪癖,耍小脾气,忽明忽暗,一千八百种坏毛病。它真讨厌,只有一点好,爱你。”

他还讲小时候听来的歌,一个老太太和一个小面团,小面团唱:“请你不要吃我不要吃我,我给你唱一支好听的歌。”他说自己不知道怎么解释,只好把这支歌唱给她听,“请你不要恨我,我给你唱一支好听的歌吧”。

他还写了很多很多:

“我对好多人怀有最深的感情,尤其是对你。” “你要是愿意,我就永远爱你;你要是不愿意,我就永远相思。” …………



李银河出差的时候,他一天天算着她哪天回来。他写:

“我很想抛一个硬币来占一占你是否今天回来”,还说“我要疯了”。

另一封信里他写:

“你快回来吧,你一回来我就要放一个震动北京城的大炮仗。”

李银河想不到,后来一次出差,竟然就是永别。

06

1996年10月,李银河去英国剑桥大学做访问学者。

王小波到机场送她,用力地搂了李银河的肩膀一下,转身向外走去。李银河看着他高大的背影,默然流泪。她后来写到此情此景:

“谁会想到,这就是他留给我的最后一个背影。”

在李银河去英国之前,王小波的身体已经有过一些信号。

事后有一个记者告诉她,在一次开会的时候,王小波曾经说过:“我现在得了一种病,我可能要死了。”当时大家“就觉得他在开玩笑,根本没有当真”。他在邮件里跟李银河说“最近很显老,不敢照镜子”,李银河说“我也特别显老”,两个人谁都没有当回事。



1997年4月10日,王小波给远在剑桥的李银河发了最后一封电子邮件:

“北京风和日丽,我要到郊区的房子去看看了。”

李银河后来才知道,那将是王小波给她的最后一封邮件。

第二天,4月11日深夜,北京郊区那间房子里,王小波心脏病突发。楼下邻居“听到他喊了两声,是非常痛苦的惨叫”。没有人上去。第二天早晨,邻居们互相谈论着夜里的叫声,没人想到,一个年轻大汉,会猝死在家中。

被发现时,王小波头抵着墙壁,墙上有牙齿刮过的痕迹,地上有墙灰。

他在极端疼痛里挣扎了一段时间,独自离开了这个世界。



是姐姐给李银河打的电话,电话里说“你什么都别问,赶快回来吧,出事了”。李银河心里已经有了不祥的感觉。很快,一个朋友打电话说“小波病了”,让她马上回国,李银河后来复盘说:

“他们可能是怕我太震惊,就没告诉我真相。”

但接完电话,她就知大事不妙,心跳极快。她退了所有东西,订机票往回赶。在飞机上,整个人都是飘的。从机场回去的路上,接机的同事说:

“小波是个诗人,他走得也像个诗人。”

李银河一听就明白了,她最爱的人不在了。

遗体解剖的报告上写的是“心内膜弹力纤维增生症,导致心力衰竭死亡,并患有冠状动脉硬化”。尸检时,王小波的心脏内膜已是正常人的10倍了:

“那已经是一个很老的老人的心脏了。”



遗体告别仪式上,王小波等了一辈子的那套书,正在花城出版社发排。《时代三部曲》曾在二十多家出版社之间流浪,最后在花城找到了归宿,但他没有等到。责任编辑钟洁玲“只能用三部书的封面彩样为他送行”。

那三张封面,“黄、灰、绿三色”,图案取自古希腊绘画中人类经历的三个世代。它们被依次摊开,摆在覆盖遗体的床单上,随王小波火化。

李银河写下悼文《浪漫骑士·行吟诗人·自由思想家》:

“作为他的妻子,我曾经是最幸福的人;失去他,我现在是世界上最痛苦的人。”

她后来在梦里见过他。

梦里她问他:

“你怎么病了都不知道呢,你怎么不去看病呢?”



07

王小波去世后,李银河的学术道路和情感生活,并没有停下。她关于同性恋、虐恋、换偶、性工作者等议题的言论,一直处在争议的中心。有网友写信恐吓她,说她为同性恋说话会下地狱,还寄来一本讲地狱有多恐怖的书。

李银河并不在乎。每年4月11日,她去佛山陵园给王小波扫墓。墓不是在石碑群里,她选的是山上的一块天然大石头,让人在石头上凿了一个穴,把骨灰盒放进去,刻上“王小波之墓”。李银河觉得:

“如果把他放在一块块的石碑群中,不符合他的性格。”



2017年,王小波去世二十周年。墓的周围摆满了读者留下的东西,有二锅头,有烟,有读者手写的王小波的一页文字。王小波生前没有在文学上得到任何大名,死后却引起一阵狂热,门下多出许多“走狗”,他的浪漫骑士的人生气质,影响了一代又一代读者,让人们向往智慧、思考和自由的精神。

退休后,李银河生活充实而规律。每天6点起,晚上10点睡,上午写作,下午阅读,晚上看电影,每天固定两杯咖啡。她和志趣相投的朋友住在一起,抱团养老。对于自己这一生,李银河的总结是六个字:

“爱、自由、美。”

她说:“激情之爱是小概率事件,遇见他,让我这一生已经足够幸运。”

李老师还说,一个人在被命运拿走最重要的东西后:

“还可以选择继续去爱,继续要自由,继续看美的东西。”



多年以前,王小波在情书里写:别怕美好的一切消失,咱们先来让它存在。

这是很美的情话,也是对这段爱情,最好的诠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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