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明镜牺牲后的第三天,一只旧怀表被秘密送到北平。
表针停在十点一刻,那是她在火车站中弹的时间。
明台拆开表盘夹层,找到一块绣着残缺白玉兰的丝帕。沿着这条线索,他拿到明镜生前留下的绝笔信。
信中只有一个要求。
不要报仇,去找76号里的“寒蝉”。
01
地下室没有窗,明台分不清白天黑夜。
明镜牺牲的消息传来后,他把自己锁在这里,三天没有合眼。桌上的饭菜原封未动,杯里的水早已凉透。
他一次次回想火车站发生的一切。
枪声响起前,他明明已经握住了大姐的手。可明镜没有跟他走,反而用尽力气甩开他,转身迎向藤田芳政布置的枪口。
那一瞬间,她眼里没有慌乱。
那不像逃命失败,更像早已做好的选择。
明台想不通。
明楼为什么没有预警?阿诚为什么偏偏被调开?大姐又为什么执意出现在那座早被日本人控制的车站?
第四天清晨,门外响起三长两短的敲击声。
明台握枪贴住门板,低声问:“谁?”
“老韩。”
听清交通员的声音,明台才拉开门栓。
老韩侧身挤进来,左臂缠着染红的布条,脸色白得吓人。他顾不上处理伤口,从怀中取出一只沾血的木盒。
“上海送来的,明长官指定交给你。”
明台接过盒子,立刻追问:“我大哥还说了什么?”
“他说,你亲手打开,就会知道明大小姐为什么没能离开车站。”
这句话像一根针,狠狠扎进明台心里。
木盒里没有密信,只有一块女士怀表。
明台一眼便认出,那是明镜戴了多年的旧物。表壳侧面有一道浅痕,是他小时候偷拿来玩,不慎摔在石阶上留下的。
他将表握进掌心,冰冷的金属硌得手指发疼。
“只有这个?”老韩问。
明台没有回答。
表针停在十点一刻,正是明镜倒下的时刻。明楼费尽周折把它送来,绝不会只为了让他留作纪念。
他摸遍表壳,最后在表盘内沿触到一道极细的凸起。
“借刀。”
老韩拔出靴筒里的匕首。
明台用刀尖沿缝隙慢慢探入,只听一声轻响,表盘下方竟弹出一层薄盖。
夹层里藏着一小块白绸。
绸面没有字,只在角落绣着一朵白玉兰。花形精巧,正反两面几乎没有区别,唯独少了两片花瓣。
老韩把灯挪近:“密写?”
“不是。”
明台用指尖轻触花蕊,神色愈发凝重。
“这是苏州藏针双面绣,针脚里混了发丝。现在还懂这种手艺的人,已经不多了。”
“是明大小姐绣的?”
明台摇头。
“大姐十岁以后就没碰过针线。她也从不用这种薄绸手帕。这东西不是她做的,只是借她的怀表送到了我手里。”
老韩忽然想起什么,猛地直起身。
“最后一个送盒子的交通员,临死前留过一句话。”
明台立刻抓住他的肩膀:“什么话?”
“若你认出帕子的针法,就去前门大街的广盛绸庄,把它交给掌柜。”
明台将怀表和丝帕贴身收好,转身就要走。
老韩拦住他:“日本人正在北平搜你。你一露面,可能连绸缎庄也会被端掉。”
“这条线是大姐留下的,别人替不了我。”
明台换上粗布短褂,用灰土遮住眉眼,又将旧毡帽压得很低。半个时辰后,他混在采购布料的人群中进了前门。
广盛绸庄刚卸下门板。
伙计迎上来招呼,他却径直走到柜台前,把白绸压在账簿旁。
“我想配同样的料子,再请人补齐这两片花瓣。”
戴老花镜的掌柜本在拨算盘,看清白玉兰后,手指骤然停住。
他盯了明台片刻,随即吩咐伙计:“今日盘库,先关半扇门。”
等店里安静下来,掌柜将明台领进后院账房,插上门闩,才郑重地拱手行礼。
“小少爷,我已经等了你五天。”
“你认识我?”
“当年我在苏州落难,受过明老太爷的恩。明大小姐出事前,特意派人送来一件东西。”
掌柜从书架后取出一块活动的青砖,自暗格里拿出一封火漆密封的信。
“大小姐交代,只有见到这块白玉兰手帕,才能把信交给你。”
信封上没有署名,只写着“明台亲启”。
那刚劲利落的字迹,明台绝不会认错。
是明镜亲笔。
02
明台撬开火漆时,手指一直在抖。
掌柜悄然退到门外。屋里只剩一盏油灯,还有明台越来越急促的呼吸。
信纸共有两页,字迹从头到尾都很平稳。
“明台,等你读到这封信,大姐多半已经不在了。”
“别怨你大哥,也不要怪阿诚。去火车站,是我自己的决定。”
看到这里,明台的呼吸猛地一滞。
这封信写于事发前两天。
也就是说,明镜早已知道那趟行程没有归路。
信中接着写道:
“你们总以为大姐只会管账、做生意,不懂你们在外面做什么。可你们几个都是我看着长大的,哪一个撒谎时会躲眼神,我比谁都清楚。”
“明楼和阿诚背着几条命过日子,你也早不是从前那个只知玩闹的小少爷。你们不肯说,是怕连累我,我便装作不知道。”
明台的视线渐渐模糊。
他们在明公馆演过那么多场戏,自以为天衣无缝。原来明镜早就看懂了,只是不愿拆穿他们。
“大姐不会发报,也不会开枪,但明家受了这个国家的恩,不能只靠你们几个去还。”
“76号里有一位同志,代号‘寒蝉’。日本人已经察觉他的存在,正准备从明公馆查起。”
“只有我把全部嫌疑带走,他们才会相信寒蝉已经死了。”
明台握住信纸的手骤然收紧。
明镜不是误入死局。
她主动让自己成了那个死局。
“明台,你若真心疼大姐,就不要回上海刺杀藤田芳政。你一动,敌人便会重新怀疑火车站发生的一切。”
“去天津法租界,找一个门上挂旧剪刀的裁缝铺。半年前,寒蝉在那里存过一件东西。”
“把它取走,送到该去的地方。”
“那件东西比替我报仇重要。”
最后只有四个字。
“大姐绝笔。”
明台盯着落款,许久没有动。
他恨藤田,恨自己,也曾在最痛苦的时候恨过明楼。可直到此刻他才知道,大哥当时承受的,是亲眼看着至亲赴死却不能伸手阻止。
更让他无法接受的是,明镜用性命保住的,竟是另一个隐藏在76号内部的人。
一个连他都从未听说过的人。
明台把信凑近油灯,看着火苗吞掉纸角。等最后一片灰烬落下,他才转身问掌柜:“你知道寒蝉是谁吗?”
掌柜摇头。
“我只管保管信件,不问上下线。知道得越少,才能活得越久。”
“最近一班去天津的火车是几点?”
“下午两点。”
明台拒绝了护送。
午后,他换上灰色长衫和圆框眼镜,带着伪造证件进入北平火车站。
检票口两侧站满宪兵和伪警察。为避免搜身暴露,他没有携带枪械,连袖中的刀片都留在据点。
火车开动后,他在三等车厢靠窗落座。
车内挤满小贩和逃难百姓,行李、竹筐堆得到处都是。明台闭上眼睛,脑子却没有片刻安宁。
没过多久,他察觉车厢里的气氛变了。
前后两端各出现一名灰衣男子。他们看似随意站着,目光却逐一扫过乘客的脸,右手始终贴着腰侧。
那是76号外勤人员惯用的封堵方式。
明台借镜片反光观察,发现前面那人掏出一张折叠画像,与他的脸比对了一下。
下一刻,两名特务同时朝他走来。
明台手无寸铁,只能暗中计算距离。
等对方靠近,他可以撞开车窗跳下去。此时列车尚未减速,纵然侥幸不死,也可能摔断手脚。
可他没有第二条路。
领头的特务只剩三步远时,前排一个抱点心匣的白发老太太突然起身。
列车恰好一晃,她惊叫着向旁边栽倒,搪瓷缸里的热茶尽数泼在特务腿上。
那人惨叫着跳开,拔枪的手也被打乱。
老太太滚到地上,顺势抱住他的腿,扯开嗓门哭喊:“欺负老人啦!撞翻我的东西还要打人!”
乘客全都站了起来,狭窄的过道顿时堵得水泄不通。
另一名特务拼命往前挤,反被竹筐和行李挡住。
明台立刻猫腰混入人群,向反方向移动。他拉开车厢连接处的门,发现列车已驶近天津西站外围。
速度正在下降。
他翻身跃下车厢,在路基上连续滚了几圈,忍着肩背的疼痛钻入芦苇丛。
列车从眼前缓缓驶过。
那名老太太已经被特务踢翻,仍坐在地上哭天抢地。可在抬袖擦泪时,她两指间露出一枚生着铜绿的旧钱。
她手腕一转,铜钱无声滑入袖口。
那动作极稳,绝非寻常老妇。
明台伏在芦苇中,心头一震。
刚才的一切都不是巧合。
有人知道他会乘这趟车,也有人宁愿冒着暴露的危险,替他挡住76号的追兵。
03
确认列车远去后,明台才离开芦苇荡。
他没有直接进城,而是在沿途几次更换方向,借集市和码头甩掉可能存在的尾巴。
天色将暗时,他找到法租界边缘那条窄巷。
巷子尽头有家破旧裁缝铺,门口没有字号,只悬着一把锈迹斑斑的大剪刀。
明台按约定敲门。
一长、两短,再一长。
门缝后露出一张苍老的脸。开门人六十多岁,背有些驼,颈上挂着一条软尺。
“做衣裳,还是改旧衣?”
“补一块苏州绣的手帕。”
明台压低声音。
“白玉兰少了两片花瓣,能不能补齐?”
老人眼神一变,立刻将他拉进屋里。
门闩落下后,老人先检查了后窗,才转身说道:“我就是老裁缝。上海的电报今早到了,我们已经知道明镜女士牺牲的消息。”
明台强忍一路的悲痛终于决堤。
“我只想知道,寒蝉到底是谁。”
“这个人凭什么值得我大姐送命?又凭什么让明楼眼睁睁看着她倒在车站?”
老裁缝没有责怪他的失态。
他挪开屋中的炭盆,撬起下面一块青砖,从地坑里取出铁盒。
盒内放着几只牛皮纸袋,最上面还有一封明楼的亲笔信。
明台拆开信封。
“明台,大姐的死,是我们全家都要背负的痛。但她没有被任何人欺骗,也没有被谁推入死局。”
“汪曼春和梁仲春死后,藤田对76号进行过一次彻底清洗。我和阿诚表面仍在任上,实际已经失去自由。”
“办公室、汽车和明公馆都被安装了监听装置。三个月来,我与阿诚不能传出一份真正重要的情报。”
“这段时间,维持上海地下情报线的人只有寒蝉。”
明台继续往下看。
寒蝉早在76号成立之前便潜入敌伪系统。从特务机关的前身,到后来转入极司菲尔路,他在敌人眼皮底下活动了将近十年。
没有人知道他的真实姓名。
76号历次搜捕计划、刑讯名单以及日军调动资料,有近半数经他之手送出。
明楼在信中写道:
“寒蝉的价值不在于官职,而在于从未有人正眼看过他。”
“藤田抓获一名叛徒后,得到两条线索。第一,寒蝉常有机会进入明公馆;第二,此人懂一种极少见的苏州双面绣。”
叛徒不知道寒蝉是谁,但这两条线索足以致命。
藤田随即下令,秘密排查所有出入明公馆的人,并准备逮捕一批与苏州有来往的女性。
明镜知道后,主动提出以自己为饵。
她出身苏州,掌管明家产业,又多次借商号之便支援抗日。只要她死在携带情报离开的路上,日本人便会认定,所谓寒蝉就是明镜。
老裁缝沉声道:“藤田需要一个能向上面交差的答案。明大小姐把这个答案送到了他面前。”
明台想起车站上那只甩开自己的手,胸口像被生生撕开。
大姐不是不想活。
她只是知道,自己若活着离开,便会有成百上千的人再也没有生路。
明台一拳砸在裁衣案上,指节立刻渗出血。
随后,他看向铁盒中的档案袋。
那里装着寒蝉半年前存下的资料,也保存着此人唯一一份真实履历。
明台伸手去解棉线,老裁缝却按住了他。
“这份档案不能离开这间屋子。”
“组织中知道寒蝉身份的人,不超过三个。让你看,是明镜女士的遗愿,也是明楼的请求。”
“但看过之后,必须烧掉。因为就在此刻,寒蝉还在76号里。”
明台郑重点头。
他解开棉线,取出最上方的履历表。
一张一寸照片贴在左上角。
照片里的女人梳着齐耳短发,眉眼温顺,嘴角甚至带着几分拘谨。那张脸曾无数次出现在明公馆的餐厅、厨房和庭院。
明台盯着照片旁的名字,脸上血色尽失。
“怎么会是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