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重塑瓦格纳——拜罗伊特音乐节150周年庆典 | 陈唯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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歌剧《黎恩济》剧照(本文配图均为德国著名舞台摄影师EnricoNawrath‌所摄,他也是拜罗伊特音乐节‌的官方摄影师)

150周年大庆:传承、变革与时代重塑

2026年,拜罗伊特音乐节迎来创办150周年。1876年,首届音乐节于瓦格纳亲自规划的节日剧院(Festspielhaus)启幕,以践行其“总体艺术”(Gesamtkunstwerk)理想。自此,拜罗伊特郊外的“绿丘”(Grüner Hügel)成为拜罗伊特音乐节的代名词,偏居巴伐利亚一隅,却始终立于世界歌剧舞台之中心。

值此150周年,如何既守传统之正,又开时代之新,遂成庆典之核心命题。而绿丘所谓“传统”,本就从未凝固:从德意志帝国时期的民族文化象征,到20世纪上半叶卷入民族主义与纳粹政治,再到战后维兰德与沃尔夫冈·瓦格纳(Wieland und Wolfgang Wagner)以“新拜罗伊特”革故鼎新,此后新解迭出、毁誉相随,每一次转型无不是时代剧变的折射。

故真正值得关注的,并非庆典之盛,而是拜罗伊特如何重新审视自己:一端回望历史,叩问“正统”何以形成,让百余年来被拒于“拜罗伊特剧典”之外的《黎恩济》(Rienzi)首登绿丘;一端试探未来,让人工智能介入《尼伯龙根的指环》(以下简称《指环》)的舞台视觉。

150年后的绿丘所面对者,仍是那个未曾过时的问题:传统何以传承,又当如何创新?


歌剧《黎恩济》剧照

圣殿破禁与历史自省:《黎恩济》首登绿丘

(一) 正统之界:“拜罗伊特剧典”与破格解禁

所谓“拜罗伊特剧典”(Bayreuther Kanon),并非瓦格纳生前颁定,而是其妻柯西玛(Cosima Wagner)依据瓦格纳晚年理念渐次固化而成的传统。瓦格纳将《指环》四联剧与《帕西法尔》奉为精神核心,《仙女》《禁恋》《黎恩济》等早期作品则被拒之门外。1886至1901年间,柯西玛陆续纳入《特里斯坦与伊索尔德》《纽伦堡的名歌手》《唐豪瑟》《罗恩格林》及《漂泊的荷兰人》,至此,由十部作品构成、此后百余年奉为圭臬的“拜罗伊特剧典”正式确立。

这一剧典既源于艺术史上的分期,也体现后世对“成熟瓦格纳”的主动建构。《黎恩济》仍深植法国大歌剧传统,而自《漂泊的荷兰人》以后,瓦格纳方逐步走向成熟的音乐戏剧道路;拜罗伊特特殊的下沉式乐池及混融声学,又与后期乐剧形成天然的审美联系。于是,绿丘所供奉的并非瓦格纳全部创作,而是一个经过筛选的“成熟瓦格纳”。

因此,《黎恩济》长久阙如,其不得登临绿丘,几成不可撼动的禁例。150周年之际,艺术节首度将其搬上绿丘舞台,也终于让世人看见尚未“成圣”、仍在探索中的瓦格纳。

(二)《黎恩济》:政治理想主义与历史黑镜

《黎恩济》之核心,在于政治理想主义之兴衰、民粹力量之反复与权力反噬。主人公黎恩济借平民之力推翻暴政、登顶权力,却在膨胀中滑向独断,最终死于民众之手。其悲剧不只在英雄陨落,更在权力自毁。

更令人不寒而栗者,是剧作与现实历史之诡异同构。据希特勒青少年时代友人奥古斯特·库比席克(August Kubizek)回忆,少年希特勒在林茨观看《黎恩济》后深受震动;此后该剧又在纳粹时代卷入政治利用与领袖神话的建构。剧作本书写民粹狂热毁灭英雄,20世纪政治史却以更惨烈的方式与之形成讽刺映照,使《黎恩济》成为一面难以直视的政治黑镜。

正因如此,《黎恩济》首登绿丘绝非寻常复排:它既是早年创作之返本溯源,也是拜罗伊特直面自身历史、公开反思的自省之举。

(三)2026绿丘解构:以现实映照历史

2026年绿丘版《黎恩济》摒弃古罗马长袍与柱廊,走激进解构路线。导演亚历山德拉·塞梅雷迪与马格多娜·帕迪特卡(Alexandra Szemerédy & Magdolna Parditka)将舞台设于兼具威权政治与数字媒体特征之复合空间。黎恩济从浪漫英雄转型为擅弄权术、借民粹与公众崇拜崛起之现代政客,英雄赞歌尽化为对宣传机器与集体狂热之冷峻审视。

原剧第二幕长达半小时的法式芭蕾场景被完全废除,取而代之的是一场讽刺意味极浓的“戏中戏”:黎恩济一行观摩“微缩节日剧院”,由一尊被玩偶化的“金身瓦格纳”充当戏班主,操纵台上众生,让《齐格弗里德》《罗恩格林》《纽伦堡的名歌手》等“正统剧典”角色轮番登场,在闹剧中彼此互殴。齐格弗里德的号角甚至被精准扣在《黎恩济》的原谱之上,更直击现实,讽刺绿丘观众幕间抢啤酒、争厕所的疯狂日常。此设计暗藏解构深意。

首当其冲的是正统与“异端”的对调。长期被排除在“拜罗伊特剧典”之外的《黎恩济》首次登堂入室,导演却让未来的“正统儿女”反闯这部早年之作。曾经遭逐的“异端”反客为主,将后来的“正统”玩弄于股掌之间,直击权威建构之荒诞。

更深一层,则是对瓦格纳权威的去神化。政治能制造领袖,剧院亦能制造偶像。黎恩济在政治上操控群众,“金身瓦格纳”在艺术上摆弄角色,而拜罗伊特在制度上缔造神话——三相映照,将高不可攀的大师降格为摆弄玩具的孩童,层层剥去偶像的外衣。

讽刺的终点落在台下观众身上。2026年的观众坐在真正的节日剧院里看《黎恩济》,剧中的黎恩济看微缩剧院,微缩剧院里又演后期乐剧。镜像层层套叠,遂生一问:今日世人赴绿丘,究竟是在品鉴艺术,还是盲从一场被制造的宗教仪式?政治偶像与艺术神话虽形态各异,其生成却同样离不开大众在诱导之下形成的集体狂热。

指挥家娜塔莉·斯图茨曼(Nathalie Stutzmann)深谙绿丘声学,未刻意追求铜管之轰鸣,而以层次与动态控制维持乐队与歌者之平衡。拜罗伊特节日合唱团于第三、第五幕爆发出排山倒海之声压,整齐度、爆发力与层次控制再次显示其特殊实力。

男高音安德烈亚斯·沙格尔(Andreas Schager)饰演黎恩济,呈现了一场充满争议、亦暴露出严峻声乐问题的演出。瓦格纳晚年回首这部青年时代的“旧罪”(Jugendsünde)时,曾戏称《黎恩济》乃“一声永未间断之吼叫”(ein einziger, ununterbrochener Schrei),亦私下讥其为“吼叫者”(Schreihals)。该角要求男高音长时间于换声区高强度输出,消耗之巨,于瓦格纳笔下也属罕见。

沙格尔固然以强劲声压贯穿全场,技术短板却也暴露无遗。第五幕《祈祷》(“Allmächtiger Vater”)中,他虽有意收束音量、寻求柔和声线,却始终未能建立真正连贯的歌唱线条:旋律难以绵延舒展,气息支撑亦不够从容,弱动态下的音色反而愈显干涩。归根结底,沙格尔之长仍在强动态中的声音投射与高音爆发,而不在细腻连贯的线条塑造。


歌剧《尼伯龙根的指环》剧照

科技与解构,噱头还是深意:AI版《指环》

(一)从导演到算法:AI《指环》的创作理念

《黎恩济》重返绿丘,叩问的是拜罗伊特如何反思自身历史;AI《指环》所试探者,则是未来剧场的开放可能。历史与未来,一返一往、相映成趣,遂构成150周年庆典最鲜明之两极。

全新《指环》四联剧制作——《RING 1001011-从神话到代码》(RING 10010110 -vom Mythos zum Code),几将拜罗伊特推入艺术革新与舆论争议的风暴中心。

本版制作破旧立新,尽弃传统演出导演之制,转聘多特蒙德“戏剧与数字化学院”院长马库斯·洛贝斯(Marcus Lobbes)担任“策展人”(Curator)。洛贝斯之破立逻辑极为激进:拜罗伊特150年来已被各派理论反复解构;与其再附时代寓言,不如将绿丘史档及近现代历史资料汇为数字库藏,使舞台意义于演出中浮现,而非由导演预设。

视觉构思天马行空。制作团队以自1876年以来的舞台草图、剧照、历史文献、录音与历代制作资料等为素材,建立AI视觉系统。演出之际,投影序列随音乐与戏剧进程不断组合、变形,并投射于三维半透纱幕之上,使每场演出之视觉结果具有一定的偶发性与不可复制性。

(二)算法舞台:视觉实验与剧场争议

技术上的突破并不必然带来戏剧上的成功。AI生成的视觉图像固然炫目,却因其内在逻辑难以为现场观众所捕捉,久观令人视觉疲劳,终成难以索解的“动态屏保”。加之肢体调度极度匮乏,歌者僵立舞台,沦为算法投影下无魂之躯壳。演出落幕之际,这种将剧场视觉大幅让渡于算法的尝试,激起席卷剧场的嘘声浪潮。

与视觉上之剧烈争议形成鲜明对照者,乃音乐执行层面所达成之巅峰水准,由此竟形成“眼受罪而耳登仙”的奇异反差。

(三)音乐定海神针:蒂勒曼与当代瓦格纳声乐

指挥大师克里斯蒂安·蒂勒曼(Christian Thielemann)的回归,遂成整套《指环》之定海神针。其对下沉式乐池声学特性的掌控已臻于化境。若说佩特连科(Kirill Petrenko)的瓦格纳首先令人注意到总谱的透明与精密,蒂勒曼则更从德奥管弦传统的纵深、混响与呼吸中建立戏剧。其取速流畅偏快,弦乐绵密流转,铜管雄浑不刺,将瓦格纳神秘飘逸的“声学面纱”挥洒至极。较之其指挥的2006至2010年绿丘版《指环》,此次演绎在浓郁混响底色之上,又添几分灵动与轻盈。

在此辉煌管弦声场中,饰演众神之首沃坦(Wotan)的低男中音米歇尔·佛勒(Michael Volle)呈现了极具权威感的演绎。其音色浑厚圆润、发声稳定自如。从《莱茵黄金》中意气风发的博弈者,到《女武神》中深陷权力与父爱撕扯的悲剧主宰,再到《齐格弗里德》中看破红尘的流浪者,他将沃坦的衰变轨迹刻画得入木三分。其咬字极具戏剧张力与修辞美感,幽微半声与磅礴声压收放自如,堪称当今绿丘乃至世界歌剧舞台上的王者之声。

声乐阵容中,另一位引人瞩目者莫过于克劳斯·弗洛里安·福格特(Klaus Florian Vogt)。他于同一轮《指环》四联剧中罕见连跨四场,独揽《莱茵黄金》火神洛格、《女武神》齐格蒙德,以及《齐格弗里德》与《诸神的黄昏》中齐格弗里德三大男高音角色。据福格特本人透露,这一大胆构想正出自蒂勒曼之意。拜罗伊特历史上虽有沃尔夫冈·温德加森(Wolfgang Windgassen)贯穿四剧的先例,但其在《莱茵黄金》中仅饰演分量较轻的弗洛(Froh);福格特此次则是连挑三大重量级主角,如此惊人的体能储备与职业韧性,足令人肃然起敬。

若仅凭录音审听,常觉其声稍逊肉感,甚至易被贴上“偏细”“偏白”之标签;然置身剧院,方知这副看似纤薄的嗓音,竟有一线裂空、洞贯全场之能。此效非由声量强攻而来,全凭极精准的共鸣位置与高度集中的高频泛音。当管弦铺天盖地之际,福格特之声如一道冷光裁开厚重声幕,轻捷而清晰地直抵后排。这种高度聚焦而又气息畅达的发声机制,亦解释了为何他能在如此高强度的密集排期中,始终维持稳定的声音状态。

他演的洛格,堪称冠绝全场。然而,其标志性的纯净音色亦使不同角色略趋同质:高度集中的声线固然锐利通透,胸声色彩却稍显单薄,遂使齐格蒙德少了几分饱经流离的沉郁,齐格弗里德也未尽原始生命的粗粝与野性。然纵观四剧,他始终能游刃有余地力压戏剧女高音与庞大乐队,直至全剧落幕仍余力尚存。

芬兰女高音卡米拉·尼伦德(Camilla Nylund)饰演布伦希尔德,则力有未逮。其嗓音温润秀美,线条流畅,本质上仍是以抒情根基承载一定戏剧重量;而布伦希尔德作为瓦格纳笔下最严苛的高度戏剧女高音角色,不仅要求超常的耐力与高音能力,更须声音贯满全场、凌越管弦。以此衡之,尼伦德终显捉襟见肘。尤在《齐格弗里德》终场及《诸神的黄昏》第一幕二重唱中,福格特声线清亮纯净,几带少年意气;尼伦德则音色成熟温厚,母性色彩甚浓。两声相合,辈分之差竟压过情欲之炽,少了恋人之间应有的肉体温度与戏剧张力。

其症结首先在声音“不传”。即便借助拜罗伊特节日剧院特殊的声学条件,其声仍难越过乐队。蒂勒曼虽屡次收束管弦、为人声腾挪空间,却终究无法弥补歌者自身投射力的不足;每逢声线须凌空而起,演唱者仍难免沉入管弦织体。更可惜的是,她在长篇独白中“音”过饰非,以似唱非唱敷衍乐句,音高但求约略,吐字也归含混,旋律与语言遂两失其美。

然而布伦希尔德既须有劈开乐队之力,亦不能失却“无尽旋律”的呼吸与连贯。尼伦德之美犹在,却始终未能扩张至角色所要求的恢宏尺度。问题不在音乐修养,而在声部禀赋终究难以承载角色之重。


歌剧《尼伯龙根的指环》剧照

结语:百五载绿丘,守正与发展

150年前,瓦格纳立剧院于巴伐利亚绿丘之上,意不在设馆供后人凭吊,而在试炼未来。

今观盛典,《指环》借算法重写神话,毁誉交腾;《黎恩济》凭历史照见现实,破禁而入。此间争议之烈,恰见绿丘生机未息。

自“新拜罗伊特”的抽象转型,至“导演戏剧”(Regietheater)的激进兴起,再至今日人工智能介入舞台,拜罗伊特真正传承的,向来不是某种凝固的样式,而是“周虽旧邦,其命维新”的自我蜕变能力。绿丘之可贵,正在于它从未停止被时代质问,亦从未停止向时代发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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