碗碟碎了一地,汤汁顺着桌沿滴到地板上。
张立诚站在饭桌对面,手指头几乎戳到我脸上:“这是我家,你搞清楚。”我蹲下去捡碎瓷片。
指尖一凉,低头看,血珠子冒了出来。
女儿朱雅婷从厨房跑出来要拉我,我说不用。
那天夜里我没睡。
凌晨四点,我拖着行李箱出了门。
外孙追出来喊姥姥,闺女在阳台上张了张嘴,女婿的卧室门关着。
高铁上手机震了十九回。
我调成静音,靠窗坐了一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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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1
高铁到站的时候,朱雅婷已经在出站口等着了。她穿着那件米色的风衣,头发随便扎了个马尾,看见我就挥手。
妈,这边。
我拖着两个行李箱走过去。
她伸手接了一个,说妈你怎么带这么多东西。
我说都是些换季衣服,还有给晨晨带的酱牛肉,你爸以前最爱吃的那家老字号。
她愣了一下,说妈你还记得那家店啊。
我说你爸走了三年,我哪能忘。
朱雅婷没再说话,拉着箱子往停车场走。我跟在后面,看着她的背影,比上次见面瘦了一圈。这孩子从小就不长肉,吃饭跟猫似的,我老说她。
到家的时候快中午了。电梯上到十二楼,门一开,晨晨已经趴在门口等着了。
姥姥!他扑过来抱住我的腿,仰着脸笑,两颗门牙掉了一颗,说话漏风。
我把箱子一放,蹲下来抱他。胖了,也高了。我说你想姥姥没。
想!他使劲点头,然后凑到我耳朵边小声说:姥姥你住多久啊。
我说住一阵子,给你做好吃的。
张立诚从沙发上站起来,喊了声妈。他穿着家居服,头发有点乱,看着像是刚起。我应了一声,说你们吃午饭了没。
朱雅婷说还没呢,等你来一起吃。
头两天过得还行。
我早上六点半起来熬粥,煎鸡蛋,把晨晨送到学校。
回来顺路去菜市场,买新鲜的菜。
张立诚上班走得早,出门前喊一声妈我走了,我应一声哎。
到了第三天,事情就来了。
那天中午我洗完碗,顺手把抹布搭在灶台旁边的挂钩上。那挂钩上挂着张立诚的围裙,我寻思围裙挪到旁边就行,抹布总得有个地方晾。
下午三点多,张立诚回来得比平时早。进门没说话,直接进了厨房。
我在客厅给晨晨检查作业,听见不锈钢盆“哐当”一声砸在水槽里,那动静跟摔似的。
我手里的笔停了一下。晨晨抬头看我,又低下头写作业。
我起身走过去。抹布掉在地上,挂钩上挂着他的围裙,位置摆得端端正正。他站在灶台前面,脸沉着,手里拿着个杯子。
这是专门挂围裙的。他说,语气硬邦邦的。
我说行,知道了。把抹布捡起来,搭到阳台的晾衣架上去了。
他没再说话,拿着杯子回了客厅,一屁股坐在沙发上,把电视打开了,声音调得挺大。
晚饭桌上没人提这事。朱雅婷夹了块排骨放我碗里,说妈你多吃点。张立诚低头扒饭,筷子扒拉得碗沿叮当响。
晨晨扒了两口饭,忽然放下筷子,从兜里掏出一颗糖,偷偷塞进我手心。我低头看,是大白兔奶糖,糖纸都攥皱了。
他趴在我耳朵边说:姥姥,我爸最近老这样。
我摸了摸他的脑袋,没接话。把糖揣进兜里。
夜里躺床上,翻来覆去睡不着。
床垫太软,腰疼。
我习惯睡硬板床,这床垫一躺就陷进去。
窗帘也不遮光,路灯从缝里透进来,一条白线横在天花板上。
我摸出手机,给罗玉琼发了条语音:老罗,我到了,先住住看。
她秒回:住得惯不惯?
我想了想,打了三个字:还行吧。
发完把手机扣在枕头底下。隔壁传来张立诚打呼的声音,隔着墙都听得见。朱雅婷翻了个身,床板吱呀一声。
我闭上眼,对自己说,才来三天,急什么。
第四天早上我起得更早。
五点半就醒了,干脆爬起来,把厨房擦了一遍。
灶台、油烟机、墙壁上的油点子,全擦干净了。
抹布洗完拧干,搭在阳台的晾衣架上,不往那个挂钩跟前凑。
张立诚起床看见厨房锃亮,愣了一下,说妈你起这么早。我说睡不着,顺手的事。
他哦了一声,倒了杯水出门了。
朱雅婷从卧室出来,揉着眼睛说妈你咋不多睡会儿。我说年纪大了觉少。她走过来,从背后搂了我一下,跟小时候一样。
妈,她声音闷闷的,你在这儿,我心里踏实多了。
我拍拍她的手,说行了行了,洗脸去,粥好了。
她松开手进了卫生间。我站在厨房里,看着窗户外头,十二楼往下看,人和车都小得像蚂蚁。
心里说不上来什么滋味。
02
接下来几天的日子,过得像上了发条。
回来顺路去菜市场,挑新鲜的菜,跟摊主讨价还价。
中午自己对付一口,有时候煮碗面,有时候热个剩菜。
下午四点半接孩子,回来看着他写作业,再做晚饭。
张立诚话不多,回来就往沙发上一瘫,手机刷个不停。有时候饭好了叫他,他嗯一声,过五分钟才过来。坐下就低头吃,筷子扒拉得碗沿叮当响。
第一次饭桌冲突是在第六天。
我炖了个白菜豆腐,炒了个青椒肉丝,煮了锅小米粥。张立诚夹了一筷子青椒肉丝,嚼了两下,把筷子往桌上一拍。
这肉丝怎么这么咸。
我愣了一下。我尝着正好啊。
朱雅婷赶紧夹了一筷子,说还行吧,不咸啊。
张立诚不说话了,低头扒粥。碗筷碰得叮当响,跟敲锣似的。
我没再动那盘青椒肉丝。等他们都吃完了,我把剩菜倒进自己碗里,就着粥吃了。
第二天我少放了半勺盐。他吃了一口,没吭声。
到了第八天晚上,亲家母唐淑兰打来视频电话。朱雅婷接的,说了几句递给我。屏幕里唐淑兰穿着件碎花衬衫,头发烫了小卷,看着比我还精神。
亲家母,住得惯不惯?她笑眯眯的。
我说挺好的,雅婷他们照顾得周到。
那就好,那就好。她顿了顿,又问:立诚最近工作忙不忙?
我说他早出晚归的,看着挺忙。
她哦了一声,脸上那笑没变。他要是工作不顺,你多体谅体谅,男人嘛,压力大。
我当时没往心里去,应了声行。挂了视频,把手机还给朱雅婷。她还站在旁边,接过手机的时候看了我一眼,那眼神有点复杂。
我当时没多想。现在回头想,朱雅婷那个眼神,是怕我多问。
那天夜里我起来上厕所,路过客厅,听见张立诚压低声音跟朱雅婷说话。
你妈什么时候走?
朱雅婷没吭声。
她在这儿我浑身不自在。张立诚的声音闷闷的,像是从被子里捂出来的。
我站在走廊拐角,手里攥着厕所门把手,没动。
过了几秒,听见朱雅婷说:你小点声,别让我妈听见。
然后没声了。我轻手轻脚进了厕所,关上门,坐在马桶上,半天没起来。
那晚上我彻底没睡好。脑子里翻来覆去就是那句话。我在这儿是帮你们的,不是来讨嫌的。这话我想了一夜,也没说出口。
第二天我照常六点半起来熬粥。张立诚出来的时候,我看了他一眼。他避开我的目光,端了碗粥坐下。
我忽然注意到一件事。他每天出门都背个公文包,穿衬衫西裤,皮鞋擦得锃亮,回来也是那个点。但他从来没接过一个工作电话。
以前在老家,朱雅婷跟我视频的时候提过一嘴,说立诚做销售,电话多得烦人,吃饭吃到一半就得接客户电话。
现在这个家里,他的手机一天到晚不响。
偶尔响一下,他看一眼就挂掉,从来不当着人接。
我没多想,把这事压下了。
第十天,朱雅婷下班回来,脸色不好。我问怎么了。她说没事,工作上点事。进了卧室把门关上了。
我端着切好的水果站在门口,手举了半天,没敲门。
晚上吃饭的时候张立诚没回来。朱雅婷说他加班。晨晨问我爸爸怎么老加班。我说你爸忙,给你挣钱呢。
朱雅婷筷子顿了一下。她没抬头,扒了两口饭,说晨晨快吃,吃完写作业。
那天晚上我洗碗的时候,听见她在阳台上打电话。声音压得很低,断断续续的。我就听见一句:那你说怎么办。
水龙头开着,哗哗响。我把碗洗完,擦了灶台,回了自己屋。
第十一天,张立诚回来得比平时早。进门就进卧室了,门关着。朱雅婷跟着进去,过了一会儿出来,眼圈红红的。
我问怎么了。她说没事,拌了两句嘴。
我说雅婷,有事别瞒着妈。
她摇摇头,妈真没事。你去歇着吧。
我看着她进了厨房,打开冰箱,站在那儿发呆。冰箱门开着的灯照着她的脸,白惨惨的。
我没再问。但心里那根弦,绷起来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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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3
第十二天,事情闹大了。
晨晨写作业磨蹭,一道数学题算了二十分钟还没写完。我坐在旁边看着,火气一点点往上冒。
你这孩子,脑子挺好使的,怎么就是坐不住呢?我拿笔敲了敲本子,这题昨天不是刚讲过吗,一样的类型。
晨晨咬着笔帽,眼圈红了。
我跟你说多少遍了,写作业要专心。我声音大了点,你看你这字,歪歪扭扭的,跟蚂蚁爬似的。
正说着,张立诚回来了。门一响,他站在书房门口,脸黑着。
你训谁呢?
我说我教晨晨写作业呢。
他一步跨进来,把晨晨的作业本拿起来看了一眼,然后摔在桌上。我的儿子我自己管,不用你操心。
那本子“啪”一声砸在桌上,晨晨吓得一哆嗦。
我站起来,嘴唇哆嗦了一下,没说出话。
朱雅婷听见动静跑过来,拉着我往卧室走。妈,妈,你别跟他一般见识,他今天可能心情不好。
我甩开她的手,说心情不好就能这么跟长辈说话?
朱雅婷眼圈也红了。妈,你先消消气,我跟他说。
她出去了。我坐在床沿上,两只手攥着膝盖,指甲掐进肉里。
过了一会儿朱雅婷回来,把门关上,坐在我旁边。
妈,她声音低低的,有些事我没跟你说。
我看着她。
这房子,首付是立诚他爸妈出的,贷款一直是他在还。
我的工资管日常开销,还有晨晨的补习班。
她吸了吸鼻子,要是闹翻了,我带着晨晨连个住的地方都没有。
我张了张嘴。
妈,我闹翻了带晨晨睡大街去啊。
她说这话的时候,没哭。眼睛干干的,盯着地板。
我半天没说话。过了好一会儿,我说,那你也不能让他这么欺负你。
她没接话,站起来出去了。
那晚上我躺在床上,翻来覆去地想。
我闺女,三十五了,一个月挣七八千,连个自己的房子都没有。
当初结婚的时候我就说,房子得写两个人的名字。
她说妈你别管了,立诚说了,以后换大房子再加我名。
这以后,都七八年了。
我想起老伴走的那天,拉着我的手说,凤兰,以后雅婷要是受委屈了,你得多帮衬着点。我说你放心,我活着一天,就不能让闺女受欺负。
现在我就坐在这闺女家里,眼看着她受气,什么也做不了。
第二天早上,我照常起来做饭。张立诚出来的时候,我看了他一眼。他避开我的目光,端起碗喝粥。
晨晨背着书包出门的时候,回头看了我一眼。姥姥,我今天好好写作业。
我鼻子一酸,说好,姥姥晚上给你做好吃的。
门关上以后,我一个人坐在饭桌前。粥凉了,鸡蛋也凉了。我拿起筷子,夹了一口咸菜,嚼了半天咽不下去。
下午接晨晨回来,路过小区门口的中介。
玻璃上贴着一排房源信息,我凑过去看了看。
两居室,月租三千五。
我算了算自己的退休金,一个月四千二。
看了半天,没进去问。拉着晨晨走了。
晚上朱雅婷回来,脸色比昨天好点。吃饭的时候她给张立诚夹了块鱼,张立诚没拒绝,吃了。气氛缓和了些。
我低头吃饭,没多话。
04
第十四天,亲家母唐淑兰来了。
她拎着两箱牛奶,一袋水果,进门就笑。来看我大孙子。晨晨叫了声奶奶,她摸摸孩子的头。
朱雅婷请了半天假在家陪着。我做了四个菜一个汤。饭桌上唐淑兰话不少,问我住得惯不惯,问晨晨学习怎么样,问朱雅婷工作忙不忙。
然后她问了一句:立诚最近忙不忙?
朱雅婷筷子顿了一下,说还行。
唐淑兰哦了一声,夹了块鱼。男人嘛,压力大,回家有时候脾气不好,你们多担待。
这话听着是跟朱雅婷说的,眼睛却瞟了我一下。
我低头吃饭,没接话。
那三天唐淑兰就住在客厅的沙发上。晚上我起来倒水,听见她跟张立诚在阳台上说话,声音压得很低。我没凑过去听,但隐约听见“瞒不住”
“早晚的事”几个字。
第二天早上唐淑兰拉着朱雅婷在厨房说话,我进去拿碗,她立刻换了话题,问中午吃什么。我拿了碗就出来了。
她走的那天,拉着我的手说:亲家母,你多住些日子,帮帮雅婷。这话说得客气,但我听出另一层意思,像是在说“你住这儿可以,但别多事”。
我说行,看情况吧。
唐淑兰走后,家里的气氛更不对了。张立诚摔东西的频率从每周一次变成了隔天一次。
先是摔遥控器。那天晚上他在客厅看球,晨晨在书房写作业,声音大了点。他“啪”一声把遥控器摔在茶几上,站起来吼了一句:能不能小点声!
晨晨吓得笔都掉了。
然后是摔门。有天早上他出门,因为找不到车钥匙,把卧室门摔得整个屋子都震了一下。
再后来是摔碗。那天晚饭他嫌汤太烫,把碗往桌上一墩,汤洒了一桌。朱雅婷赶紧拿抹布擦,他站起来走了,饭也没吃完。
我坐在饭桌前,看着那碗汤顺着桌沿往下滴。晨晨小声说:姥姥,我不想吃饭了。
我摸摸他的头,说吃,吃完姥姥带你下楼玩。
那天晚上我跟罗玉琼打电话,打了半个多小时。她听完沉默了一会儿,说凤兰,你要是住得不舒坦就回来。
我说再看看,晨晨离不开我。
她说那你悠着点,别把自己气出病来。
挂了电话,我坐在床边发呆。床头柜上摆着晨晨给我画的画,歪歪扭扭写着“姥姥我爱你”。我把那张纸拿起来看了半天,又放回去。
第十五天,我收拾好行李,拉上拉链的时候晨晨进来了。他一看箱子,嘴一瘪,眼泪就下来了。
姥姥你别走。
他跑过来抱住我的书包,抱得紧紧的,小胳膊箍着不松手。
我蹲下来,把他搂在怀里。不走不走,姥姥就是收拾收拾。
他抬起头,眼睛红红的,真的?
真的。我给他擦了擦眼泪。
那天晚上我把箱子又打开了,衣服一件件挂回去。
我想,再忍忍吧,为了孩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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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5
那天是周六。我记得很清楚,因为晨晨不用上学,我打算中午包饺子。
早上我去菜市场买了新鲜的猪肉和韭菜。回来把馅拌好,面醒着。晨晨在客厅看电视,朱雅婷在阳台晾衣服。
十一点多,张立诚接了个电话。
他站在阳台上,声音一开始不大。后来突然高了起来:你什么意思?那批货我明明……
对面说了什么,他脸色越来越难看。最后他吼了一句:行,你等着!然后把手机狠狠揣进兜里。
他进来的时候,脸黑得像锅底。一脚踢翻了门口的垃圾桶,垃圾撒了一地。
晨晨吓得从沙发上跳起来,躲到我身后。
朱雅婷从阳台跑过来,说怎么了怎么了。
张立诚没理她,走进厨房倒水。看见灶台上炖着汤,占了他热饭的锅,他一把把汤锅端起来,重重墩在灶台边上。汤汁溅了一墙。
我站在厨房门口,手里还拿着擀面杖。
他转过身,看着我,忽然伸手把饭桌掀了。
碗碟碎了一地,韭菜馅撒得到处都是。擀面杖从我手里掉下去,滚到墙角。
他手指头几乎戳到我脸上:这是我家,你搞清楚。
我站在原地没动。他比我高一个头,我仰着头看他,看见他眼睛里的血丝,嘴角的唾沫星子。
朱雅婷冲过来拉他。你干什么!你疯了吧!
他甩开她,进了卧室,“砰”一声把门摔上了。
我慢慢蹲下去,捡地上的碎瓷片。指尖一凉,低头看,血珠子冒出来了,在白瓷片上拉了一道红印子。
朱雅婷跑过来要拉我。妈,你别捡了,我来。
我说不用。
我自己捡。一片一片往垃圾桶里扔。韭菜馅沾了一手,碎瓷片划破了指头,我都没停。
晨晨站在客厅中间,哇一声哭了。
那天中午谁也没吃饭。
朱雅婷把晨晨带进卧室哄着。
我把厨房和客厅收拾干净,用拖把把地上的汤和馅擦了。
擦到墙角的时候,看见擀面杖躺在那里,我捡起来洗了洗,放回抽屉。
下午三点,我进了自己房间,关上门。
拿起手机,给罗玉琼发了条语音。老罗,我想回去了。
她电话立刻打过来。怎么了?出什么事了?
我说没事,就是想家了。
她沉默了几秒。凤兰,你跟我说实话。
我吸了口气。老罗,我在这儿住了快两个月,天天看他摔盆砸碗的脸色。今天他把桌子掀了,指着我鼻子说这是他家。
罗玉琼在电话那头骂了一句。那你还不赶紧回来!
我说嗯,我订票。
挂了电话,我打开手机上的订票软件,买了第二天早上七点那趟高铁。
然后我去厨房,把冰箱里冻好的饺子拿出来分装。一袋给晨晨当早饭,写上便签:开水下锅煮五分钟。另一袋写上:煎着吃,两面金黄就行。
又把腌好的咸菜分了两瓶,一瓶写“给晨晨配粥”,一瓶写“你们俩吃”。
便签贴好了,整整齐齐码在冰箱里。
我站在冰箱前面看了半天。
这个冰箱是我来那天擦的,里里外外擦了一个多钟头。现在又脏了。我拿抹布又擦了一遍。
晚上朱雅婷来敲门。妈,吃饭了。
我说不饿,你们吃吧。
她站在门外站了一会儿,走了。
我坐在床上,把行李箱打开,衣服一件件叠好放进去。来的时候两个箱子,走的时候一个就够了。
06
那天晚上我没怎么睡。
十一点多的时候,听见张立诚从卧室出来,在客厅走来走去,翻冰箱找东西。
冰箱门开了又关,关了又开。
过了一会儿,听见他倒了杯水,又回了卧室。
我没开灯,躺在床上看着天花板。天花板上有一道细纹,从灯座那里裂出来的,白天看不出来,晚上借着窗外的光,看得清清楚楚。
过了十二点,外面安静了。我起来上了趟厕所,回来把行李箱拉到门口放着。
然后坐在床头,从抽屉里翻出这近两个月记的账本。
一个小学生用的作业本,正面用完了用反面。
我记着:第一天买菜八十三块,第二天买菜六十七,给晨晨买文具二十四,交电费两百,交水费六十八,买排骨四十二,买牛奶五十六,买水果三十一,给晨晨买外套一百二……
林林总总,两个月不到,花了五千多。买菜买肉的钱,给晨晨买衣服买零食的钱,还有一次交物业费三百八。
我翻到最后一页,看了半天。然后撕了。
一页一页撕,撕成碎片,扔进垃圾桶。碎片太碎,都看不出是账本了。
钱的事我不提。我来闺女家住,不是来讨账的。这钱花在我外孙身上,花在我闺女身上,我愿意。但要是人家不领情,我也不能拿这个说事。
凌晨四点半,天还黑着。我轻手轻脚开了门,把箱子拖到走廊上。回身把门带上,没锁死,留了一道缝。
电梯来了。我拖着箱子进去,按了一楼。
门关上的那一刻,听见身后有开门的声音。
姥姥!
晨晨穿着睡衣跑出来,光着脚站在走廊上。姥姥你别走!
我按住电梯的开门键,蹲下来。他跑过来扑进我怀里,小身子热乎乎的。
姥姥回家浇花。家里的花快干死了。
那你什么时候回来?
过些日子。我摸摸他的头,你好好写作业,听妈妈话。
他哭得鼻涕都出来了。我给他擦了擦,把他往门口推。回去,别着凉。
他往门口走了两步,又回头看我。姥姥你骗人,你上次也说过些日子回来,到现在才回来。
我张了张嘴,没说出话。
电梯门关上的时候,我看见朱雅婷站在门口。她穿着睡衣,头发乱着,张了张嘴,叫了声妈。
声音不大。电梯门合上了,把她的脸切成了两半。
电梯往下走,数字一格一格跳。我靠在电梯壁上,眼睛有点酸。没哭。六十多岁的人了,不能哭。
到了一楼,出单元门,天刚蒙蒙亮。小区里有个遛狗的老头,看了我一眼。我拉着箱子往大门走,轮子在地上咕噜咕噜响。
十一月的早晨,风凉了。我把外套拉链拉到脖子,呼出的气变成一团白雾。
到了高铁站,取了票,过安检,找到检票口。坐了一会儿,开始检票。
上了车,找到靠窗的位置。把箱子放好,坐下来。对面坐了个年轻姑娘,戴着耳机看手机。旁边是个老头,闭着眼打盹。
手机震了。
屏幕上显示:雅婷。
我没接。过了一会儿又震了。还是她。
我把手机调成静音,屏幕朝下扣在小桌板上。
车开了。窗外的楼往后退,越来越小,最后变成一片模糊的灰色。我闭上眼,靠着窗户。
手机在桌上一直震。我没看,也没数。但我知道,她一遍一遍地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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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7
到站的时候是上午九点四十。我打开手机,未接来电:十九个。全是朱雅婷打的。
还有三条微信。第一条:妈你到哪儿了?第二条:妈你接电话啊。第三条:妈你是不是生我气了?
我没回。
拖着箱子出了站,打了个车回老小区。司机帮我把箱子搬上后备箱,问我去哪儿。我说了地址,他哦了一声,说那边老小区了。
我说是,住了三十年了。
到家开门,一股子闷味儿扑面而来。我走的时候关紧了门窗,两个月没通风,屋里又闷又潮。阳台上的绿萝叶子黄了一半,蔫头耷脑的。
我把箱子往墙角一放,先把窗户全打开了。然后给绿萝浇了水,把枯叶子掐了。
手机又震了。这回是罗玉琼发来的语音。
凤兰,你闺女把电话打到我这儿来了,哭得说不下去话,你到底咋回事啊?
我听完,把手机揣兜里,没回。坐在沙发上发了会儿呆。
沙发是老伴在的时候买的,布面的,坐垫塌了一块。他走了以后我没换,坐着正好。扶手上有块地方磨得发白,那是他以前天天靠手的位置。
中午煮了碗挂面,卧了个鸡蛋。吃完了把碗洗了,开始收拾屋子。两个月没住人,到处是灰。我拿抹布把桌子椅子擦了一遍,地拖了两遍。
干完这些,天快黑了。我坐在阳台上,看着楼下的梧桐树。树叶比走的时候黄了不少,风一吹哗哗响。
手机又亮了。朱雅婷发来一条长消息。
妈,今天的事我跟立诚吵了一架。他说他最近压力大,不是故意冲你。妈你先别生气,过两天我们接你回来。
我盯着那行字看了半天。
打了四个字:妈在这儿挺好的。
发完把手机搁在茶几上,进厨房烧水。水壶呜呜响的时候,我站在灶台前面,看着窗户玻璃上自己的影子。
六十二了。头发白了一大半,脸上的褶子遮不住。在闺女家住了不到两个月,瘦了五斤。
水开了。我泡了杯茶,端到阳台上去喝。天黑透了,对面楼亮起一片灯。我忽然想起来,晨晨该写作业了。
以前这个点,我正坐在他旁边看着他写字。他写错了我就拿橡皮擦,擦得本子都破了。现在他大概自己趴在桌子上吧。没人给他擦错字了。
我把茶喝完,回屋睡觉。床板硬邦邦的,腰不疼了。
夜里醒了一回。习惯了。在闺女家的时候,这个点得起来看看晨晨有没有蹬被子。现在醒了,躺着听了听。屋里静悄悄的,只有冰箱嗡嗡响。
翻了个身,又睡过去了。
08
第二天早上六点多就醒了。习惯了。起来熬了锅粥,自己喝了碗。然后去楼下早市买菜。
早市上碰见好几个老邻居,都说薛老师你回来了。我说回来了,出去住了阵子。他们问去哪儿了,我说去闺女家帮了帮忙。
买了把青菜,一块豆腐,几个西红柿。回来的路上,罗玉琼堵在单元门口。
她手里端着个饭盒,掀开盖子是饺子。猪肉白菜的,还冒着热气。
我让你尝尝我的手艺。她跟着我上楼,进了门四处看看,说还行,没发霉。
我把饺子接过来,煮了锅水下了几个当午饭。罗玉琼坐在沙发上,看着我吃。
你到底咋回事?她盯着我。
我把这近两个月的事说了。从抹布到筷子到摔遥控器,再到掀桌子。说到那句“这是我家”,我筷子停了停。
罗玉琼一拍大腿。这叫什么事!你帮他带孩子做饭,他还来劲了?
我说算了,不提了。
她说那雅婷呢?她什么态度?
我说她也没办法,房子是婆家的。
罗玉琼哼了一声。房子是婆家的,人是你养大的。她要是连句话都不敢说,你这个闺女白养了。
我没接话,把碗里的饺子吃完。
下午罗玉琼拉着我去老年大学转了转。她报了个国画班,说你也来吧,反正闲着也是闲着。我说我哪会画画。她说就是瞎画,图个乐子。
我看了看课程表,周一和周四上午。我说我再想想。
晚上朱雅婷又发来消息。妈,立诚知道错了,他说等你消消气他来接你。
我回了一条:不用接,妈在这儿住得惯。
她没再回。
我坐在沙发上看电视,换了好几个台,没一个想看的。最后关了电视,拿出毛线来织。织了两行,又拆了。心不静。
第二天罗玉琼又来了一趟,拎了袋苹果。她坐在阳台上,看着我新换的绿萝,说你这盆比原来那盆好。
我说原来那盆根烂了,救不回来。
她说旧的不去新的不来。
我没接话,把苹果洗了,削了一个递给她。
她咬了一口,说凤兰,你要是心里不痛快就骂出来,别憋着。
我说不憋,都过去了。
她看了我一眼,没再说什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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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9
一周后的周六上午,门铃响了。我开门一看,朱雅婷带着晨晨站在门口,手里拎着大包小包。
晨晨扑过来抱住我。姥姥!
我搂着他,摸了摸他脑袋。瘦了。
朱雅婷站在门口,眼圈有点黑。妈。
我让开身子。进来吧。
她进了屋,把东西放下。我给她倒了杯水。晨晨跑去阳台看绿萝,说姥姥你浇花了。
厨房里就剩我和她。她帮我择菜,低着头,半天没说话。
我等着。
妈,她终于开口了。立诚他……半年前就失业了。
我手里的菜叶子停了停。
他公司裁员,整个部门都砍了。他每天假装去上班,其实是去图书馆坐着。她声音很轻。刚开始瞒着我,后来我发现了,他不让我说。他说丢人。
我没吭声。
他那些摔东西,是心里发虚。他知道瞒不住,又不知道怎么开口。朱雅婷吸了吸鼻子。妈,他不是冲你,他是冲他自己。
我把烂菜叶扔进垃圾桶。忽然想起亲家母来的那三天。她问立诚忙不忙,问工作顺不顺,说“男人压力大你多担待”。
我说:你婆婆是不是早知道?
朱雅婷愣了一下。她……知道。是她先发现的,让立诚别告诉我,说先瞒着。
我放下手里的菜,擦了擦手。
你婆婆来那三天,是来看你态度的。看你会不会嫌弃她儿子。
朱雅婷不说话了。
我看着她。三十五的人了,坐在我面前,跟小时候考砸了试一样,低着头抠手指头。
过了好一会儿,我说:那是你们俩的事,妈不掺和。
她抬头看我。
他失业也好,找工作也好,你们自己商量着办。我说,妈能帮你带孩子,但不能替你过日子。
她眼圈红了。妈……
我把择好的菜放进盆里,拧开水龙头洗菜。水哗哗响,盖过了她吸鼻子的声音。
中午我做了四个菜,留她们娘俩吃了顿饭。晨晨吃了两碗饭,说姥姥做的饭比妈妈做的好吃。朱雅婷拍了他一下,说你这孩子。
吃完饭她们要走。晨晨抱着我不撒手。我说过些日子再来,姥姥给你寄酱牛肉。
朱雅婷站在门口,回头看了我一眼。妈,你保重。
我说知道了,你们路上慢点。
门关上了。屋里安静下来。我站在厨房里,听见电梯门开又关的声音。
10
送走她们以后,我把碗洗了,桌子擦了。然后坐在沙发上,把晨晨落在这儿的橡皮收进抽屉里。
下午罗玉琼打电话来,问我要不要明天去老年大学看看。我说行,去吧。
第二天早上,我换了件干净衣裳出门。走到小区门口,看见公告栏上贴了张新海报。红色的,上面写着“老年人权益保障法宣传周”。
我站了一会儿。上面列了几条,什么“子女应当履行对老年人经济上供养、生活上照料和精神上慰藉的义务”。
旁边有个老头也在看,看完摇摇头走了。我又站了会儿,掏出手机拍了张照。
到了老年大学,罗玉琼已经在门口等着了。她拉着我进了国画班教室,里面坐了七八个老头老太太,每人面前铺着宣纸。
老师是个四十来岁的女的,说话挺和气。她给我拿了支毛笔,说先试试,画什么都行。
我蘸了墨,在纸上画了一笔。歪歪扭扭的,像个蚯蚓。
罗玉琼在旁边笑。我说笑啥,你画得也不咋样。她画了一朵花,花瓣全糊在一起了。
我俩笑了一阵。
中午在老年大学食堂吃的饭。下午回到家,手机响了。是晨晨的视频。
姥姥!他在屏幕里举着作业本。你看我今天的字,老师给了优!
我凑近屏幕看了看。嗯,有进步。
姥姥你什么时候回来啊?
过些日子,等姥姥学会画画了,给你画一张。
真的?那你快点学。
挂了视频,我把手机放在茶几上。相册里那张宣传单的照片还在,我翻出来看了一眼,又关上了。
没给任何人发。
第二天早上,我把阳台收拾了。枯了的绿萝扔了,换了盆新的。土是我从楼下花坛里挖的,根是罗玉琼从她家分的。
浇了水,放在太阳底下。
我站在阳台上,看着楼下。梧桐树的叶子掉得差不多了,剩几片黄的挂在枝上。小区里有人推着婴儿车走过,有小孩在追着跑。
手机搁在客厅茶几上,安安静静的。
我忽然想起来,昨天朱雅婷发消息说,张立诚开始找工作了,去了好几家公司面试。
今天她又发了一条,说晨晨期中考试数学考了九十五分。
我回了一条:挺好,让晨晨继续努力。
她秒回:妈,你还在生气吗?
我想了想,打了几个字:妈没生气,妈就是想过自己的日子了。
发完把手机放在窗台上。绿萝的叶子在太阳底下泛着光,新发的嫩芽绿得发亮。
我拿起水壶,又浇了一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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