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本文循史而来,借故事说人。所述皆以史料为据,遇有异说,则择善而从;遇有未详之处,宁留一笔空白,也不妄添一段传奇。至于文中偶有感怀,不过是看完一段旧事之后,替古人轻轻叹一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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公元576年,十月。
北周武帝宇文邕亲自带队,大军直扑北齐的晋州,晋州治所在平阳,今天的山西临汾一带,北齐的西大门。
军报到北齐这边的时候,北齐皇帝高纬,正在天池围场里打猎。
咱先花三句话,说说这位爷。
高纬那年虚岁二十一,登基十一年。
十岁那年,他爹武成帝高湛说天上出了彗星,不吉利,得换人当皇帝冲一冲,把皇位塞给了他,自己躲清闲去了。
打小儿围着他转的,全是会哄会捧的人,“国事”两个字,没人教他懂,他自己编了支曲子,就叫《无愁》,抱着琵琶自弹自唱,跟着唱和的上百号人,北齐人送他一个外号,无愁天子。
一座皇宫,愣是让他开成了戏园子。
这天围场里,他身边还带着一个人,冯小怜。
冯小怜原是穆皇后跟前的侍女,穆后失宠,急着固宠,五月五日把她献进宫,还起了个名号,叫“续命”,这位娘娘慧黠,会弹琵琶,工歌舞,把皇帝迷得不轻,坐则同席,出则并马,发了愿要生死在一处。
围猎正到兴头上,晋州的告急信使到了,史书记的是,
“驿马三至”
从早晨到中午,三拨。
全让右丞相高阿那肱给压下了,压的理由,如今听着都新鲜:
“大家正为乐,边鄙小小交兵,乃是常事,何急奏闻!”
“大家”,是那阵子对皇帝的叫法,搁现在就是“皇上”,这句话翻译过来,皇上玩得正高兴,边境上这点小事,也配来搅局?
天擦黑,末一拨信使到了,这回压不住了。
平阳,陷了,守将尉相贵被擒,八千甲士当了俘虏。
高纬倒是知道要回去,弓刚放下,冯小怜开了口。
《北史》里就记了四个字:
“更杀一围。”
这一围还没猎尽兴,再围一回。
高纬说:好。
一个国家的边关告急,就这么又撂下了半日。
三百年后,唐朝诗人李商隐给这一幕留了两句诗:
晋阳已陷休回顾,更请君王猎一围。
一围猎,猎进了唐诗,一挂一千多年。
等大军开到,城头早换了旗。
城丢了,得抢回来,十一月底,高纬亲率大军反攻平阳,这里得说句公道话,北齐这口气,还真喘上了,周武帝一看齐军倾国而来,声势甚盛,自己手里兵少,索性避其锋芒,主力西撤,只留晋州刺史梁士彦,带一万精兵守城。
齐军把平阳围成铁桶,昼夜猛攻,这位梁士彦是条硬汉,城楼垛口都打没了,他冲将士喊,
死在今日,吾为尔先!
硬生生把齐军一波顶回去,转头把城里的妻妾、妇女、军民全拉上城头,昼夜修城,三天。
硬的不行,齐军改挖地道,一直挖到城墙根下,轰隆一声,城墙塌了十余步。
十几步,缺口前的将士眼睛都红了,往里就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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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图:高纬和冯小怜,来自于影视)
高纬传下敕令:停。
都别动。
《资治通鉴》记的原话,是“召冯淑妃观之”,这么大的热闹,得叫淑妃一块儿看。
使者飞马去了,淑妃正在营里妆点,眉还没描完。
缺口前,几万将士擎着刀,就候着一位描眉的。
周军抓住了这口气,连夜伐木塞城,把缺口重新栅死。
后来通俗史书还嫌这段不够气人,又添了两笔,说淑妃到了阵前,嫌天色偏西看不清,改日再看;次日又起风沙,再看不清,再改日。
添得是真是假两说,反正《通鉴》《北史》里,记的是实打实的两桩,头一桩,等妆;第二桩,更绝,民间相传晋州城西的石头上有圣人脚印,淑妃要去看。
高纬怕城头弩箭够着近桥,专门抽了攻城的木料,现搭一座远桥,桥搭好,两口子度桥过去,桥塌了,半夜才回的营。
您想啊,就那十几步的缺口,后来北齐拿什么填上的,代价大到离谱,这是后话,先按下。
十二月,周武帝回来了,诸军总集,八万人,逼城列阵,东西二十多里。
对了,提一嘴,这路周军里,右三军中有个三十来岁的总管,姓杨名坚,爵位随国公,这个名字您先记着,故事收尾的时候,他还有一场戏。
齐军这边,战前先开了个会,此前齐军怕周军突至,在城南先挖了一道长壕,高纬扭头问高阿那肱:
“战是邪?不战是邪?”
堂堂一国之君,临阵问的是这么一句。
高阿那肱答得干脆,兵虽多,能战的不过十万,不如勿战,退守高梁桥。
边上宦官不干了,彼亦天子,我亦天子!人家大老远打上门,咱们守着壕沟示弱?
高纬一拍大腿,“此言是也。”
填壕,擂鼓,南进,对面周武帝望见,大喜,勒兵迎击。
兵才合,齐主与冯淑妃并骑观战。
打到中盘,齐军东偏稍稍后撤,半进半退,战之常体,兵家常事,本来不算事。
可观阵的冯小怜看不懂,她失声喊了一句,史书记了三个字:
“军败矣!”
身边的穆提婆跟着喊:“大家去!大家去!”
高纬调转马头,携着淑妃就跑,奔的正是高梁桥,方才高阿那肱劝他退守的那座桥。
开府仪同三司奚长拍马追上,死死拦住,半进半退,战之常体!如今阵脚未乱,陛下马头一动,人情骇乱,就再也拢不起来了,求您回去坐镇!后面又赶来一位武卫将军,说军阵收整完毕,围城的兵也不曾动,不信,带内侍去看便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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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图:高纬和冯小怜,来自于影视)
高纬被说得动摇了,刚要拨马。
穆提婆一把拽住他的胳膊肘:“此言难信。”
皇帝就这么走了。
齐师大溃,死者一万多人,军资器械,几百里间,扔得漫山遍野,十万人上下的一场国运之战,败在观阵台上一声吆喝。
后人说,高纬彼时讲过一句话,只要小怜无恙,败了也没什么,是不是原话,两说;像不像他说的,您自己品。
溃逃路上,还有两笔。
走到洪洞,追兵声乱,淑妃还在拿粉镜自照,听见喊“贼至”,接着跑,先前围城时,高纬说淑妃“有功勋”,要立她当左皇后,专门派人回晋阳取皇后袆翟礼服,这身礼服半道上送到,高纬勒住马,等淑妃把一身皇后行头穿戴齐整,再接着跑。
没救回来的城,他先给美人补了个册封大典。
高纬弃军先还,退进了晋阳。
晋阳是北齐起家的龙兴之地,城坚粮足,满朝文武给他出的主意是,停了苛捐,收拾残兵,背城死战,社稷还能保。
高纬自己的念头是,往北,投突厥。
众人拦不住,他把晋阳丢给堂兄、安德王高延宗,撂下一句史书记载的话:
“并州兄自取之,儿今去矣。”
并州归哥,我走啦。
当夜,他命人斩开五龙门,带着高阿那肱等十来骑出城,真往突厥方向去了,领军梅胜郎追上去扣住马缰苦劝,这才折向邺城。
高纬前脚走,晋阳后脚换了个打法。
守军一合计,把延宗拥上皇位,将士们的话说得直白:
王不为天子,众人实不能为王出死力。
延宗把府库、后宫都散给将士,披甲上城。
消息传到邺城,高纬说了句什么?史书记:
“宁使周得并州,不欲安德据之。”
宁可让北周拿走并州,也不能便宜安德王。
您琢磨琢磨这句话,城外,正有人为他家的江山玩命。
周军攻晋阳,傍晚破东门入城,反被延宗两面夹击,堵在城里打,巷战一夜,周武帝身边卫士几乎死绝,几个人牵马的牵马、鞭马的鞭马,靠降将引路,摸黑从城东窄巷里逃出去,已是四更天,延宗不信他跑了,派人在尸体堆里找长胡子的人,愣是没找着。
可惜,齐军赢下这一夜,全城军民涌进街坊喝酒,醉倒一片,延宗整不动队伍,天一亮,周军回身再攻,晋阳城破,延宗力尽被擒。
您瞧,城还是那座城,兵还是那些兵,换个主事的,周武帝差点交代在里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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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图:邺城,模型还原图)
高纬回到邺城,手里还攥着号称十万的兵马。
他干了些什么呢?
下诏招募勇士,重加官赏,诏书下得漂亮,东西一件没出,广宁王高孝珩献策,请几路兵互为犄角、反守为攻,再把宫人珍宝拿出来赏军。
他听着不痛快。
侍中斛律孝卿,搁现在说就是皇帝身边的大秘,看不过去,亲手替他写好一篇劳军讲稿,叮嘱他,见了将士,要慷慨流涕,人心才热得起来。
高纬真出城了,站到军前,稿子忘了个干净。
忽然大笑起来。
底下将士,心凉透了,史书就给了四个字:
莫不解体。
跟着,就是那场著名的逃亡,转年,公元577年正月,高纬把皇位“禅”给了八岁的儿子高恒,他爹当年拿彗星当由头躲了一回,如今他拿儿子当挡箭牌,再躲一回。
小皇帝统共坐了二十五天龙椅。
出逃前还有一幕,太后随后赶到邺城,高纬不出迎;轮到淑妃将至,他凿开邺城北门,迎出十里。
娘,不如美人。
一行人出邺,往东奔青州,打算浮海投南边的陈朝,路上,八岁的高恒又下了一道禅位诏,把皇位再“禅”给远在瀛州的大丞相、任城王高湝,孩子爷爷辈的宗室老王爷。
一道诏书,一盒传国玺绂,派斛律孝卿专程送去。
就是那位写劳军讲稿的斛律孝卿。
他没去瀛州,调转马头进了邺城,把禅文和玉玺双手奉给周武帝,见面礼。
一个王朝最后的体面,装在一只锦盒里,转手进了敌营。
东边,高纬还在往青州赶,他把母亲胡太后留在济州,派高阿那肱守济州关,替他盯着周军动静。
高阿那肱一边密召周军,约定生致齐主;一边隔三差五回报,周军还远着呢,桥都烧断了,您放心。
高纬真就放心,慢慢走。
周军一到关,高阿那肱开城迎降,周将尉迟勤直扑青州,高纬这才闻讯,把金子装进袋子系在马鞍后,带着十来骑南逃,跑到南邓村,被追兵围住,束手就擒。
从天池到青州,高丞相这双手,前头捂的是军报,后头捂的是退路。
高纬被押到长安。
周武帝倒没难为他,以宾礼相待,封了个温国公,在长安,周武帝设宴招待齐国君臣,喝到兴头上,让高纬起来跳舞。
他真就起来跳了,席上哭的,倒是被他扔在晋阳的高延宗。
到这一步,高纬开口向周武帝讨的,还是一件事,把冯小怜还给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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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图:周武帝,宇文邕,来自于影视)
周武帝笑了,回了句史书里有名的话:
“朕视天下如脱屣,一老妪岂与公惜也!”
天下在我眼里,不过是双脱下来的鞋,一个妇人,值得朕跟你计较?
小怜还真还给他了。
国没了,军队没了,年号没了,皇帝的名分也没了,他这一辈子,就赢回来这一样。
没安稳几个月,冬天,长安翻出一桩说不清的“谋反”案,宜州刺史穆提婆被告,一状把高纬父子也攀了进去,数十人,无少长,赐死。
那年,高纬二十二岁,高恒,八岁,神武帝高欢的子孙,史书说的是“所存者一二而已”,安德王高延宗赴死那天,捋起袖子哭,一句话不说,被用椒塞住了嘴。
冯小怜没跟着死。
北齐亡了,她成了战利品,被周武帝赏给了代王宇文达,在代王府,她弹琵琶,弦断了,随手作了首诗,末一句是:欲知心断绝,应看膝上弦。
宇文达的正妃李氏,被她谮害得差点丢了命。
后来,杨坚得了天下,还记得开头请您记名字的那位随国公吗?平阳城下八万周军里的右三军总管,如今成了隋文帝,宇文家的人一个个清出去,冯小怜又转了一道手,杨坚把她赐给了李询。
李询是谁?代王妃李氏的亲哥哥。
李家老夫人记着闺女险些冤死的账,没打没骂,给了她一条粗布裙,打发她去舂米。
没多久,冯小怜死了,史书记了五个字:
询母逼令自杀。
最后,说一桩诗案,李商隐《北齐二首》,头一句最狠:
小怜玉体横陈夜,已报周师入晋州。
后人据此编排,说高纬觉得这样的绝色自己独乐了可惜,让小怜横陈玉案,请大臣们排队观赏,一人千金,这香艳段子,正史里一个字没有,多半是唐朝以后的人编的。
顺带说一句,诗人其实记错了地方,那一围猎时陷的是晋州平阳,不是晋阳,诗是真诗,账是错账,可您挡不住人人都爱讲,一讲一千年。
为啥爱讲?
因为这场亡国,从头到尾,本来就像一场戏。
琵琶声里开的场,舂米声里散的。
散了,就散了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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