腊月二十三,客厅暖气片烫得能烙饼。
堂弟苏懿轩把三个行李箱横在次卧门口,手指头快戳到子乐脑门上:“六岁的孩子天天闹,这房子还能住人吗?赶紧送走。”子乐缩在我怀里,小肩膀一抖一抖。
我还没张嘴,我妈从厨房出来,手在围裙上蹭了两下,走到暖气阀前,啪地拧死。
屋里很快冷下来。
她盯着苏懿轩,冷着脸说了一句话。
堂弟脸上横肉僵住,嘴唇动了动,一个字没吐出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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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1
腊月初八那天,苏懿轩给我打电话,说想来城里过冬。
“姐,老家暖气不行,晚上冻得睡不着。我去你那住一段,顺便看看工作。”
电话那头有风声,呼呼的,听着确实冷。我站在阳台,手里攥着晾衣杆,想了十几秒。子乐在客厅看动画片,笑声一阵一阵传过来。
我说行,住多久?
他说最多一个月,找到工作就搬。
挂了电话,我妈从厨房探出头,手上还沾着面粉:“谁要来?”
“懿轩,说来过冬。”
我妈没吭声,把手上的面搓干净,转身去次卧收拾。
那间屋原本堆着子乐的玩具和我的旧书,我妈把东西一件件挪到阳台上,铺上新床单,又从柜子里翻出一床厚被子。
子乐跑过去,趴在门框上看:“奶奶,谁睡这儿?”
“你叔叔。”
“哪个叔叔?”
“堂叔。”
子乐歪着头想了半天,大概没想明白,又跑回去看动画片了。
苏懿轩是三天后到的,三个行李箱,一个双肩包,外加一袋子老家特产,红薯干和腌萝卜。
我下楼接他,他穿一件黑色羽绒服,头发油得打绺,见面先笑:“姐,麻烦你了。”
“客气什么。”
上楼的时候他走在我后面,行李箱轮子在楼梯上磕得咣当响。进了门,我妈端了杯热水给他,他接过去一口喝干,眼睛在屋里转了一圈。
“姐,这房子挺大啊,得有一百多平吧?”
“九十八,套内没那么多。”
“房贷还完了?”
“还早着呢。”
他哦了一声,把杯子放下,手指在茶几上敲了两下。子乐从沙发上跳下来,跑过来仰头看他:“叔叔好。”
苏懿轩低头看了一眼,没应声,弯腰去拉行李箱。子乐伸手想摸箱子上的贴纸,被他侧身躲开:“别碰,里头有电脑。”
子乐缩回手,嘴一撇,跑去找奶奶了。
我妈在厨房切菜,刀剁在砧板上咚咚响。我进去帮忙,她头也没抬,低声说:“他爸当年借那十万,到现在连个影都没有。”
“妈,过去的事了。”
“过不去。”她把刀往砧板上一插,“你哥走的时候,他们两口子来医院,待了不到半个钟头。”
我没接话。
哥哥苏明远走的那年,子乐才四岁。
车祸,凌晨三点,省道上被一辆超载货车追尾。
杨雅雯在医院走廊哭了一场,半年后改嫁,搬去了隔壁市。
子乐跟着我和我妈,一住就是两年。
晚上吃饭,苏懿轩扒了两碗米饭,筷子在菜盘里翻来翻去。
子乐拿勺子敲碗边,当当当,我妈还没说话,苏懿轩先皱了眉头:“姐,孩子吃饭都这样?”
“还小嘛。”
“六岁了,该懂规矩了。”
子乐抬头看他,勺子含在嘴里,不敢动。我妈夹了块排骨放到子乐碗里:“吃饭,别敲了。”子乐点点头,低头啃排骨。
吃完饭苏懿轩钻进次卧,门一关,里头传来打火机的声音。我妈站在客厅,闻了闻,走到次卧门口敲了两下:“屋里别抽烟,孩子闻不了。”
门开了条缝,苏懿轩探出半张脸:“知道了阿姨。”
那声“阿姨”叫得我妈嘴角绷了一下。按辈分他该叫婶子,但这些年两家走动少,他改了口,我妈也没纠正。
夜里子乐跟我睡,翻来覆去睡不着,趴在我耳边问:“姑姑,叔叔为什么不喜欢我?”
“没有的事,叔叔累了。”
“他瞪我。”
“你看错了。”
子乐不说话了,过了会儿又开口:“他什么时候走?”
“找到工作就走。”
子乐嗯了一声,把小脸埋进枕头。
我伸手摸他的头,摸到一脑门细汗。
暖气烧得旺,屋里干热,子乐这两天有点咳嗽。
我起身去客厅倒水,经过次卧,门缝底下透出光,里头有说话声,压得很低。
“……嗯,在姐这儿……房子挺大……我知道,别催了……”
我端着水杯站了两秒,回了卧室。
第二天一早,苏懿轩睡到十点才起。我妈送子乐去幼儿园,回来时买了包子豆浆。苏懿轩坐在桌前啃包子,随口问:“姐,暖气费一个月多少钱?”
“一千多。”
“这么贵?老家才几百。”
“城里什么都贵。”
他喝了口豆浆,又问:“房本写谁的名?”
我抬眼看他。他笑了一下:“随便问问,以后我也想在城里买房。”
“好好攒钱,会的。”
他没再问,低头刷手机。屏幕上一串未读消息,他划得飞快,眉头拧着。我没多问,收拾碗筷进了厨房。
中午我妈把记账本摊在桌上,一笔一笔记:菜钱、水电、暖气、子乐幼儿园费。
她从年轻时就这习惯,一分一厘都写得清楚。
我哥在的时候,她记;我哥走了,她还记。
“懿轩来了三天,伙食费多了四百多。”她拿笔头点着本子。
“妈,人家带了东西来的。”
“一袋红薯干值几个钱?”她把本子合上,“我不是心疼钱。你哥走的时候,他爸那十万,我记着呢。”
我看着我妈。她头发白了大半,眼角的皱纹像刀刻的。退休前她是厂里会计,算了一辈子账,最恨别人跟她算糊涂账。
“他心里有事。”我妈站起来,把本子收进抽屉,“你当我看不出来?三个箱子,装的是冬天的衣服?”
我没说话。那天晚上,我经过次卧,又听见苏懿轩打电话,声音比头天晚上急。
“再宽限几天……我知道逾期了……我在想办法……房子?那是我姐的,不是我的……”
我站在黑暗的客厅里,手心发凉。
02
接下来几天,苏懿轩的作息越来越乱。
白天睡到中午,晚上打游戏到凌晨两三点。
键盘敲得噼里啪啦,隔着一堵墙都听得见。
子乐早上七点起床,洗漱吃早饭,跑跑跳跳,客厅地板咚咚响。
第四天早上,苏懿轩从次卧出来,眼袋发青,头发乱得跟鸡窝似的。他站在客厅中央,看着子乐推玩具车从沙发跑到阳台,来回跑了七八趟。
“姐,能不能让孩子小点声?”
“他上学要迟到了,马上就出门。”
“每天这么吵,我怎么睡?”
我妈从厨房出来,手里拿着子乐的水壶:“你晚上不睡,白天补觉,怪孩子?”
苏懿轩张了张嘴,没接话,转身回了次卧,门摔得砰一声。子乐停下脚步,玩具车攥在手里,愣愣地看着那扇门。
“没事,走,奶奶送你。”我妈蹲下来给他系好围巾。
门关上后,屋里安静了。
我站在阳台上,看见我妈牵着子乐往小区门口走。
子乐的书包在他背上晃,一走一颠。
我妈腰不好,走得不快,子乐就慢下来等她。
苏懿轩在屋里喊我:“姐。”
“怎么了?”
“中午别做我的饭,我出去吃。”
“好。”
他出来的时候换了身干净衣服,头发也梳了。在玄关穿鞋,忽然问:“姐,你认识银行的人吗?”
“哪个银行?”
“就……做贷款的那种。”
我看着他。他避开我的眼睛,低头系鞋带:“有个朋友想贷款,问问我。”
“我不认识,你别瞎掺和。”
“知道知道。”他推门走了。
中午我妈回来,我把这事跟她说了。我妈正在摘芹菜,手停了停:“贷款?他欠钱了?”
“不知道,他没明说。”
“你哥走的时候,他爸也说要贷款做生意,借了十万,后来生意没做成,钱也没还。”我妈把芹菜梗掰得咔咔响,“这家人的毛病,一个样。”
下午我翻了下苏懿轩借住这几天的开销。水电煤气他一点没分担,伙食费更别提。我妈说得对,他带了袋红薯干,住了快一礼拜,连瓶水都没买过。
晚上苏懿轩回来,手里拎着外卖盒,径直进了次卧。子乐在客厅画画,蜡笔在纸上涂得沙沙响。我坐在旁边看书,其实一个字没看进去。
子乐画了三个小人,一个大的,两个小的。
“这是谁?”
“姑姑,奶奶,还有我。”
“爸爸呢?”
子乐想了想,在纸角画了个歪歪扭扭的圆圈:“爸爸在天上。”
我把书合上,鼻子发酸。
苏明远走的那天,子乐还在幼儿园,老师打电话让我去接。
他背着小书包出来,问我爸爸怎么没来接。
我说爸爸有事。
他说哦,然后牵住我的手。
那之后他再没问过爸爸去哪了。
次卧门开了,苏懿轩拿着空外卖盒出来,看了一眼子乐的画:“画得什么乱七八糟的。”
子乐把画纸翻过去,不让他看。
“姐,”苏懿轩把外卖盒扔进垃圾桶,“你侄子这脾气得管管,跟谁学的?”
“六岁的孩子,你跟他计较什么。”
“我不是计较,我是说……”他抓了抓头发,“算了,不说了。”
他回屋又关上门。我听见里头传来打电话的声音,断断续续:“……快了……你再给我一周……肯定能弄到……”
我妈从卧室出来,手里拿着体温计。子乐这两天咳嗽没好利索,晚上有点低烧。
“三十七度二。”我妈看着体温计,“明天带他去医院看看。”
“我请假。”
“不用,我带他去。”我妈把体温计收好,“你上班去,别耽误。”
她坐在子乐旁边,伸手摸他的额头。子乐靠在她怀里,眼睛半闭着。客厅的灯照下来,我妈的影子罩住子乐小小的身体。
“奶奶,”子乐迷迷糊糊地问,“叔叔什么时候走?”
“快了。”
“他说要把我送走。”
我妈的手停了一下:“谁说的?”
“叔叔说的。他跟姑姑说的,我听见了。”
我妈没说话,手在子乐背上一下一下地拍。我站在旁边,喉咙像堵了团棉花。
那天夜里,我妈睡得很晚。我起来上厕所,看见她坐在客厅沙发上,没开灯,手里攥着那个记账本。
“妈?”
“你去睡。”她的声音很平,“我心里有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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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3
腊月十四,子乐幼儿园放假了。
最后一天上学,我妈去接他,老师特意交代,孩子咳嗽没全好,假期注意别着凉。
我妈应着,牵子乐往回走。
路上子乐要买烤红薯,我妈给他买了一个,他掰了一半塞给我妈。
“奶奶吃。”
“你吃吧,奶奶不饿。”
“一人一半。”
我妈接过来咬了一口,红薯烫得她直哈气。子乐咯咯笑,我妈也笑。
到家门口,子乐掏钥匙开门,听见屋里游戏声震天响。
苏懿轩在客厅用电视打游戏,茶几上摊着外卖盒和饮料瓶。
我妈皱了皱眉,没说话,拉着子乐去洗手。
“姐,”苏懿轩眼睛盯着屏幕,“中午没做饭啊?”
“冰箱有面条,自己煮。”
“我不会。”
我妈从卫生间出来,手上还湿着:“我煮。”
苏懿轩咧嘴笑:“谢谢阿姨。”
我妈进厨房烧水,子乐在客厅搭积木。
积木塔搭到第五层,哗啦倒了,木头块滚了一地,有几块滚到苏懿轩脚边。
他正打到关键处,脚一踢,积木块飞出去撞在墙上。
“能不能消停会儿?”他没回头,声音很大。
子乐愣住,手里还攥着两块积木。
“他才六岁。”我从卧室出来。
“六岁怎么了?六岁就能随便吵?我在这儿住着,连个安静都没有。”
“你白天睡觉晚上打游戏,怪孩子吵?”
“那你们别让我住啊。”他把手柄往沙发上一摔,“我走行了吧?”
他站起来,作势往次卧走。我妈端着面条从厨房出来,碗往餐桌上一搁,汤汁溅出来几滴。
“谁让你走了?”我妈声音不高。
苏懿轩停住脚步,回头看她。
“你姐心软让你住,你就住。但子乐是你侄子,六岁的孩子闹腾是天性,你一个大人跟他较什么劲?”
“阿姨,我不是较劲,我是——”
“你是什么你自己清楚。”我妈把筷子拍在桌上,“吃饭。”
那碗面条冒着热气,苏懿轩站在原地,脸一阵红一阵白。他大概没想到我妈会这么直接,愣了好几秒,最后坐下吃面,没再吭声。
子乐抱着积木回了我卧室,关上门。我进去的时候,他蹲在床边,把积木一块一块码整齐。
“姑姑,叔叔是不是不喜欢我?”
“不是。”
“那他为什么凶我?”
我蹲下来,和他平视。他的眼睛很黑,像苏明远。我哥的眼睛也是这样,笑起来弯弯的,生气的时候瞪得圆圆的。
“子乐,有些人脾气不好,不是你的错。”
“那谁的错?”
“大人的错。”
他想了想,把最后一块积木放到塔尖上:“那我不吵了。”
“不用,你想怎么玩就怎么玩,这是你家。”
他点点头,但积木塔没再搭起来。
那天下午他安安静静坐在床上翻图画书,一页一页翻得很慢。
我坐在旁边,听见客厅里苏懿轩又开了游戏,声音调得很小。
傍晚我妈出去买菜,苏懿轩凑过来,坐在沙发另一头。
“姐,我跟你说个事。”
“你说。”
“我有个朋友,做贷款的,利息很低。你不是要还房贷吗?可以转贷,省不少钱。”
我看着他。他眼神闪烁,手指头在膝盖上搓来搓去。
“需要什么手续?”
“就……身份证、房本复印件,还有授权书什么的。我朋友帮办,你都不用跑。”
“房本在银行押着,复印件没有。”
“那身份证也行,先办个预审。”
“懿轩,”我把手里的杯子放下,“你欠了多少钱?”
他脸色变了:“我没欠钱,我是帮你——”
“你每天晚上打电话催款,当我聋?”
他猛地站起来:“你偷听我打电话?”
“房子隔音差,不用偷听。”
他瞪着我,胸口起伏了几下,最后摔门进了次卧。门关上的瞬间,我听见他骂了句脏话。
我妈买菜回来,我把这事说了。我妈把菜篮子放在桌上,从里头掏出记账本,翻开,手指点着其中一行。
“你叔那十万,借了五年,一分没还。”她合上本子,“懿轩这孩子,跟他爸一个德性。先是要钱,要不到就翻脸。”
“妈,他要是再提贷款的事——”
“提一次我怼一次。”我妈把菜拎进厨房,“你记住,房子是你的名,谁也别想动。”
那天晚上苏懿轩没出来吃饭。我妈把饭菜留在桌上,他半夜出来热了吃,碗筷扔在水池里没洗。
04
腊月十八,子乐在客厅玩遥控车,车撞到次卧门上,咚咚两声。门开了,苏懿轩站在门口,脸色铁青。
“苏婉琪,你过来。”
我走过去。子乐抱着遥控器站在旁边,一脸紧张。
“这孩子一天到晚闹,我忍了十天了。”苏懿轩指着子乐,“要么送他去他妈那儿,要么我走。”
“你走可以,孩子不能送。”
“那你就忍心让我睡不好?我是来备考的,不是来受罪的。”
“你备考?”我盯着他,“书呢?笔呢?你连一页书都没翻过。”
他噎了一下,随即拔高嗓门:“我不管,今天必须给我个说法。有他没我,有我没他。”
子乐哇地哭了,跑过来抱住我的腿:“姑姑,我不走,我不去妈妈那儿。”
我蹲下来抱住他,抬头看苏懿轩。他的脸涨得通红,手指头快戳到子乐头顶。我正要开口,我妈从阳台进来了。
她手里还拿着晾衣杆,刚收完衣服。她把晾衣杆靠在墙边,走到客厅中间,看了看苏懿轩,又看了看我和子乐。
然后她走到暖气阀前,弯腰,伸手,啪地拧死。
屋里一下子安静了。暖气片里水流声停了,温度开始往下掉。苏懿轩愣住,眼睛跟着我妈的手,看她拧完阀门,直起身,拍了拍手上的灰。
“你刚才说什么?”我妈走到他面前。
“我说让孩子——”
“你再说一遍。”
我妈声音不高,但客厅里每个人都听得清清楚楚。苏懿轩张了张嘴,没发出声。
“这房子,房本写的是苏婉琪的名字。”我妈竖起一根手指,“首付里有我卖老房子的钱,月供是我闺女每个月从工资里扣的。”
她又竖起第二根手指:“暖气费,我交的。一千二一个月,你来了十八天,没掏过一分钱。”
第三根手指:“你爸五年前借走十万,那是卖老房的钱,我记在本子上,日期清清楚楚。你让他先把钱还了,再来说送不送孩子的事。”
苏懿轩的脸从红转白,又从白转青。他往后退了一步,小腿撞在沙发沿上,整个人跌坐下去。
“我……”
“你住这儿,你姐没撵你,是看在你爸当年帮过忙的份上。但你搞搞清楚,帮忙是情分,不是欠你的。”我妈把围裙解下来,叠了两下放在茶几上,“你要么老老实实住着,找工作,分担开销,要么收拾东西走人。送走子乐,你想都别想。”
屋里冷下来,我怀里子乐的眼泪还挂在脸上,但他不哭了。他扭头看着奶奶,眼睛亮亮的。
苏懿轩坐在沙发上,嘴唇哆嗦了两下。他想说什么,目光扫过我妈的脸,又扫过我,最后低下头,盯着自己脚上的拖鞋。
那双拖鞋还是我妈新买的,超市里二十块钱一双。
“我……我不是那个意思。”
“那你是什么意思?”我妈没放过他。
“我就是……嫌吵,随口说的。”
“随口说的?”我妈笑了一声,冷得像暖气阀上的铁锈,“你刚才那架势,可不像随口。”
苏懿轩不说话了。
他缩在沙发上,三个行李箱还立在次卧门口,拉链上挂着机场的托运条。
那袋老家带来的红薯干,还搁在电视柜上,塑料袋敞着口,一根没动过。
客厅安静了好一会儿。暖气片彻底凉了,窗玻璃上开始凝出细密的水雾。子乐从我怀里挣出来,走到我妈身边,牵住她的手。
“奶奶,我冷。”
“冷就对了。”我妈摸了摸他的头,“有些人,不冷一冷,不知道别人的好。”
苏懿轩低着头,耳朵尖红透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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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5
那天晚上,没人开暖气。
我妈翻出两床厚被子,一床给子乐,一床给我。她自己裹着旧棉袄,坐在客厅沙发上翻记账本。苏懿轩在次卧里没出来,门关着,灯亮到半夜。
我躺在床上,子乐缩在我旁边,小身子慢慢暖起来。他翻了个身,手搭在我胳膊上。
“姑姑。”
“嗯。”
“奶奶好厉害。”
我笑了一下:“嗯。”
“叔叔是不是要走了?”
“不知道。”
“他走了,我能去那个屋玩吗?”
“能。”
子乐满意地叹了口气,睡着了。
我盯着天花板,想起我哥。
苏明远走的那年,我妈头发还没全白。
葬礼上她没哭,站在灵堂门口迎来送往,腰挺得笔直。
晚上回家,她坐在我哥床上,把枕头抱在怀里,一坐坐到天亮。
第二天她起来做饭,熬了粥,煎了鸡蛋,叫我和子乐吃。粥很稠,鸡蛋煎得刚好。她坐在对面看着我们吃,自己没动筷子。
我说妈你吃点。
她说我不饿。
后来我才知道,那天早上她在厨房晕过去一次,醒过来自己爬起来,接着把粥熬完。
我翻了个身,被子里的热气裹着子乐的体温。
我闭上眼睛,脑子里乱糟糟的。
苏懿轩到底欠了多少钱?
他说的那个贷款朋友是真的假的?
我妈关暖气那一下,够他消停几天?
这些问题缠在一起,像一团解不开的线。
后半夜我听见次卧门开了,有人蹑手蹑脚去了厕所,又蹑手蹑脚回去。然后是翻东西的声音,很轻,但在安静的夜里格外清楚。
我没起来。我抱着子乐,听着那声音持续了十几分钟,最后归于安静。
第二天早上,苏懿轩从次卧出来,态度明显软了。他主动把茶几上的外卖盒收了,又拖了地。我妈在厨房煮面,他凑过去:“阿姨,我来吧。”
“不用,你坐着。”
“昨天是我不对,我脾气急。”
我妈没接话,把面条捞进碗里。苏懿轩站在旁边,手插在口袋里,脚在地上蹭来蹭去。
“那个贷款的事,”我妈忽然开口,“是你欠了网贷吧?”
苏懿轩的脸色变了。
“我不管你在外面欠多少,那是你自己的事。但你要敢打这房子的主意,我第一个不答应。”
“阿姨,我真没——”
“你翻抽屉找什么?”我妈转过身,手上还端着碗,“前天晚上,你在次卧翻抽屉,当我没听见?”
苏懿轩退了一步,后背撞在冰箱上。
“房本在银行保险柜,身份证我收着。你翻也白翻。”我妈把碗端到餐桌上,“吃面。”
苏懿轩没吃,回了次卧。门关上后,我听见他在里面打电话,声音压得很低,听不清说什么。我妈坐在餐桌前,筷子搅着面条,一口没吃。
“妈,你什么时候发现他翻抽屉的?”
“第三天就发现了。”她放下筷子,“我故意没锁,看他翻什么。他翻了两次,第一次翻到存折,没动;第二次翻到房本复印件,拿手机拍了照。”
我心头一紧:“复印件上有信息——”
“那是我早就准备好的废件,上面地址是错的。”我妈看着我,“你哥走那年,我就把家里所有重要东西换了地方。这些年我一个人管这个家,你以为我糊涂?”
我看着她,说不出话。我妈端起碗,吃了口面,嚼得很慢。
“懿轩这孩子,心术不正。但他爸欠咱的钱,得让他爸还。我留着借条,就是防今天。”
那天下午,苏懿轩从次卧出来,换了身衣服,说要出去见朋友。我妈没拦他,只在他出门后说了句:“看住他什么时候回来。”
他晚上八点多才回,身上带着酒气,脸涨得通红。进门也不说话,径直进了次卧。我经过他门口,听见他在哭,呜呜的,像被什么东西卡住了嗓子。
我没敲门。
06
腊月二十,亲戚群里炸了锅。
苏懿轩在群里发了一段话,很长,大意是我和我妈容不下他,借孩子吵闹赶他走,他在城里没地方去,大冬天要睡大街。
末了还加一句:“我算看透了,亲戚不如外人。”
群里有十几个亲戚,大多是老家那边的叔伯姑婶。消息发出来不到半小时,我的手机就开始响。
先是二姑打电话来,开口就问:“婉琪,你怎么把懿轩赶出去了?大冷天的,孩子多可怜。”
“我没赶他,他自己说要走。”
“他说你妈关暖气,不让他住。”
“二姑,他来我家住了二十天,不找工作,不分担开销,还让我把子乐送走。”
二姑那头顿了一下:“送走子乐?送哪去?”
“他让我把子乐送到杨雅雯那儿。”
二姑沉默了几秒:“那是不像话。但你也别跟你妈似的,大冬天关暖气,传出去多难听。”
我挂了电话,又接了三叔的、表姐的、堂嫂的。
说法都差不多,都是苏懿轩在群里说了什么,他们来问真假。
我妈坐在旁边,听我一个个解释,始终没说话。
最后一个是叔叔苏志伟打来的。电话接通,他半天没吭声。
“叔。”
“婉琪,懿轩在群里说的,是真的?”
“不全真。”
“那你跟我说说。”
我把事情从头到尾讲了一遍,从苏懿轩来那天,到他嫌子乐吵,到他要贷款,到他翻抽屉,到我妈关暖气。电话那头只有呼吸声,越来越重。
“叔,子乐才六岁,他爸没了,杨雅雯不管他,我和我妈带着他。懿轩来了二十天,没给子乐买过一颗糖,没陪他玩过一次,天天嫌他吵。我妈关暖气,是因为懿轩当着孩子的面说要把他送走。您说,哪个奶奶能忍?”
电话那头长长地叹了口气。
“我知道了。”苏志伟的声音哑了,“那十万,我认。年前先还你五万,剩下的明年还清。”
“叔,钱的事再说。懿轩不能再住这儿了。”
“我明天来接他。”
挂了电话,我妈从厨房端了碗姜汤出来,放在我面前:“喝了。”
“妈,你早知道会这样?”
“早想到了。”她坐下来,把记账本摊开,“他发了群消息,肯定有人来问。你一个个解释,解释完,该站你的站你,该站他的站他。亲戚就是这样,你过得好,有人眼红;你过得不好,有人笑话。”
“那你为什么不早说?”
“说什么?说他翻抽屉?说他欠网贷?”我妈合上本子,“有些事,得他自己往外说。我说了,反倒成我冤枉他。”
我端起姜汤喝了一口,辣得嗓子发热。
晚上苏懿轩从次卧出来,大概听见了我打电话,脸色很难看。他在客厅站了一会儿,忽然开口:“姐,我明天走。”
“你爸来接你。”
“不用他接,我自己回。”
“你爸说来接。”
他没再坚持,回屋收拾行李。
三个箱子,来的时候装得满满当当,走的时候还是那些东西,只是多了一袋子脏衣服。
他把红薯干拎出来放在桌上:“这个留给子乐吃。”
我妈看了一眼:“你自己带回去吧。”
苏懿轩没拿,箱子一扣,拉链拉上。子乐从卧室探出半个脑袋,看了他一眼,又缩回去。
“姐,”苏懿轩站在玄关,背对着我,“对不起。”
我没应声。他站了几秒,拉开门走了。楼道里的声控灯亮了一下又灭了,脚步声越来越远。
我妈走过去把门关好,反锁,又挂上门链。
“走了。”
子乐从卧室跑出来,站在次卧门口,往里张望。床上的被子叠得整整齐齐,床头柜上留了半包纸巾,别的什么都没了。
“姑姑,我能进去玩了吗?”
他跑进去,在床上蹦了两下,又跑到窗前看外面。我妈站在门口,看着子乐,嘴角动了动,像是想笑,又没笑出来。
“把窗户开开,散散烟味。”我妈转身去拿抹布。
我打开次卧窗户,冷风灌进来。
外面天已经黑了,楼下的路灯亮着,照在空荡荡的停车位上。
苏懿轩的行李箱轮子声还在楼道里回响,渐渐听不见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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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7
腊月二十二,苏志伟来了。
他开着一辆旧面包车,车身上溅满泥点子。进门先道歉,手上提着一箱牛奶和一袋子水果,放在门口不敢往里拿。
“婶子,对不住。”
我妈让他进来坐,倒了茶。苏志伟坐在沙发上,双手放在膝盖上,头低着。他比上次见老了不少,头发花白,眼角的褶子堆在一起。
“那十万,我年前先还五万。”他从兜里掏出一张银行卡,放在茶几上,“这是五万,密码是卡号后六位。剩下的明年端午前还清。”
我妈没动那张卡。
“志伟,我问你一句。”
“您说。”
“懿轩欠了多少?”
苏志伟的头更低了:“网贷加信用卡,八万多。”
“你帮他还?”
“还了一部分,剩下的让他自己还。”他搓了搓手,“这孩子,惯坏了。他妈走得早,我顾不上管,初中就开始逃学。后来上了个职校,出来换了好几份工作,没一份干满半年的。”
我妈把卡推回去:“钱你先拿着,把懿轩的窟窿堵上。我那十万不急。”
苏志伟抬头看她,眼圈红了:“婶子——”
“但有一条,”我妈打断他,“懿轩以后别来了。逢年过节打个电话就行,别上门。”
“我知道,我知道。”苏志伟连连点头,“我回去好好说他。”
“还有,”我妈从抽屉里拿出记账本,翻到其中一页,“这是五年前的借条,你签的字。今天你来了,当着你哥的面,我把话说明白。这钱是卖老房的钱,给婉琪买房用的。你借的时候说三个月还,拖了五年。我不催,是念着明远的面子。但你不能当我忘了。”
苏志伟站起来,接过借条,看了很久。他从兜里摸出笔,在借条背面写了几行字,又签了名。
“婶子,我重新写了还款计划。端午前还清,利息按银行算。”
我妈接过来看了看,折好放进抽屉。她站起来去厨房,端了碗热汤出来:“喝了再走。”
苏志伟接过汤,手有点抖。他喝了两口,放下碗,从兜里掏出手机,翻到苏懿轩的微信,给我看了一段聊天记录。
是苏懿轩跟他的对话。苏懿轩说:“爸,姐那房子值不少钱,她没结婚,以后还不是子乐的。我先住着,等混熟了再说。”
苏志伟回:“你别打那房子的主意。”
苏懿轩又说:“杨雅雯也想争孩子,她要是把孩子接走,姐肯定急,到时候我帮她出主意,她不得念我的好?”
苏志伟回:“你趁早给我滚回来。”
我盯着屏幕,手指发凉。原来堂弟联系杨雅雯,不只是嫌孩子吵。他是想两头挑,一边用孩子逼我,一边让杨雅雯来争,他好从中得利。
“婉琪,对不住。”苏志伟把手机收起来,“这孩子心歪了,我回去收拾他。”
“叔,不怪你。”
他喝完汤走了,面包车突突突地开出小区。我妈站在阳台上看着车走远,回来把门关上,长出了一口气。
“妈,他写的还款计划——”
“真的。”我妈坐下来,“你叔这人,借钱不还,但认账。他写了计划,就会还。”
“那懿轩说的那些话,要不要告诉杨雅雯?”
我妈想了想:“先不说。看她自己。”
那天下午,子乐在次卧玩积木,把箱子里的玩具全翻出来,摆了一地。我妈坐在客厅织毛衣,毛线团滚到茶几底下,她弯腰去够,够了两下没够着。
“子乐,帮奶奶捡一下。”
子乐跑出来,趴在地上把毛线团捞出来,放在我妈腿上。我妈摸摸他的头:“乖。”
“奶奶,叔叔走了,姑姑是不是就不生气了?”
“姑姑没生气。”
“那她为什么晚上翻来覆去?”
我妈看了我一眼,我站在厨房门口,手里端着水杯。我妈对子乐说:“姑姑是担心你。”
“我不吵了,真的。”
“你吵也没事,这是你家。”
子乐点点头,跑回去继续搭积木。我妈低头织毛衣,针脚走得很密,一针一针,稳稳当当。
08
腊月二十五,杨雅雯来了。
她提前打了电话,说要来看子乐。我妈接的电话,嗯了两声就挂了,转头告诉我:“你前嫂子要来,你注意点。”
杨雅雯是下午到的,一个人,没带她后来的丈夫。穿一件米色大衣,头发烫了卷,比两年前胖了些。进门先叫阿姨,又叫姐,态度客气得很。
子乐在客厅玩,看见她进来,愣了一下。
“子乐,妈妈来看你了。”
子乐站着没动。杨雅雯走过去蹲下来,伸手想抱他,他往后缩了一步,躲到我腿后面。
“子乐?”杨雅雯的笑僵在脸上。
“他认生。”我把子乐抱起来,“你坐吧。”
杨雅雯坐在沙发上,我妈倒了茶。她端着杯子,眼睛在屋里转了一圈:“姐,这房子收拾得挺干净。”
“我听说懿轩来住过?”
“住了二十天,走了。”
“哦。”她喝了口茶,放下杯子,“姐,我今天来,其实有件事想跟你商量。”
我妈从厨房探出头,手里拿着菜刀,正在切冬瓜。刀落在砧板上,一下一下,很有节奏。
“子乐也六岁了,该上小学了。我想着,要不让他跟我住一段?那边学校我都打听好了,教学质量比这边强。”
“你那边是哪个学校?”
“实验小学分校,刚建的,硬件好。”
“你住哪?”
杨雅雯顿了一下:“我现在住城东,租的房子,两室一厅。”
“你丈夫同意?”
“他……同意。”
我妈端着切好的冬瓜出来,倒进锅里,刺啦一声响。她盖上锅盖,转过身,手在围裙上擦了擦。
“雅雯,我问你一句,你多久没来看子乐了?”
杨雅雯的脸白了一下:“我忙——”
“上次来是端午,提了一箱牛奶,坐了半个钟头走了。再上次是过年,打电话说感冒了不来了。子乐的生日你记得吗?”
“我记得,十月——”
“九月十七。”我妈打断她,“你记错了。”
杨雅雯低下头,手指绞着包带。子乐在我怀里,小脸贴着我的脖子,一动不动。
“我不是不让你看孩子,”我妈拉了把椅子坐下,“你是他亲妈,看孩子天经地义。但你要接他走,得说清楚,是真心想养,还是听了谁的话。”
“阿姨,我是真心——”
“懿轩找过你吧?”
杨雅雯的手停了。她抬头看我妈,又看我,嘴唇动了动。
“他跟我说,姐这边带孩子累,压力大,让我分担分担。”
“他什么时候找你的?”
“半个月前,微信上说的。”
我妈站起来,把锅盖掀开,拿勺子搅了搅汤:“雅雯,懿轩什么人,你比我清楚。他找你,不是为你,是为他自己。他跟你说姐带孩子累,有没有说他让你把孩子接走,然后他去跟姐谈条件?”
杨雅雯的脸彻底白了。
“阿姨,我……”
“你回去想想。”我妈盛了碗汤放在她面前,“想好了再来。子乐在你这儿,还是在姐这儿,我都行。但有一条,不能被人当枪使。”
杨雅雯没喝汤,坐了一会儿走了。子乐从始至终没叫她一声妈,她也没强求。出门的时候她回头看了一眼子乐,子乐把脸埋在我肩膀上。
门关上后,我妈把汤端回厨房,倒回锅里。
“妈,你觉得她还会来吗?”
“会。”我妈拿抹布擦灶台,“她日子不好过。她那个丈夫,听说在工地上包活,去年赔了钱。她来要孩子,一半是懿轩挑的,一半是她自己也想找个依靠。”
“那子乐——”
“子乐哪儿也不去。”我妈把抹布挂好,“除非她自己站起来,真心实意来接。否则,门都没有。”
那天晚上子乐问我:“姑姑,妈妈是不是不要我了?”
“那她为什么不来接我?”
“她忙。”
“叔叔说她要把我接走。”
我把他抱到床上,盖好被子:“叔叔说的话,不算数。”
子乐想了想:“那谁说的话算数?”
“奶奶说的算数,姑姑说的算数。”
他满意地闭上眼睛。我坐在床边,听着他的呼吸慢慢变匀。客厅里我妈在打电话,声音压得很低。我竖起耳朵听,她在跟苏志伟说话。
“志伟,你儿子干的好事,他挑拨雅雯来要孩子。”
电话那头说了什么,我妈哼了一声:“你管好他,别再让他搅和。不然那五万我不要了,咱们法院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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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9
腊月二十八,杨雅雯又来了。
这回她带了个人,社区调解员,姓刘,四十来岁,戴眼镜,拎着公文包。进门先递名片,说接到杨雅雯申请,来调解抚养权变更的事。
我妈接过名片看了看,放在茶几上:“坐。”
刘调解员坐下,打开文件夹:“苏女士,杨女士提出变更抚养权,理由是您这边家庭环境不稳定,前段时间有亲戚借住引发冲突,影响到孩子。”
“谁说的?”
“杨女士提供的聊天记录。”
我妈看了杨雅雯一眼。杨雅雯坐在旁边,手里攥着手机,不敢抬头。
“刘同志,”我妈把记账本拿出来,“你先看看这个。”
她把本子翻开,一页一页指给刘调解员看:子乐的奶粉钱、幼儿园费、看病买药、换季衣服,每一笔都记着。
最后几页贴着转账截图,是苏明远车祸赔偿金的去向,全部存进了子乐名下的教育基金。
“这是子乐爸爸走后的赔偿金,二十万。一分没动,全在孩子名下。我和婉琪养孩子,没花这笔钱。”
刘调解员翻着本子,点了点头。
“这是杨雅雯的转账记录。”我妈又拿出几张打印纸,“从子乐四岁到现在,她一共转过三千块钱。两次,一次两千,一次一千。剩下的,没有。”
杨雅雯的脸涨红了:“阿姨,我——”
“你听我说完。”我妈打断她,“子乐在幼儿园摔了胳膊,我打电话给你,你说在出差。子乐发烧四十度,婉琪半夜抱着去医院,你在哪儿?”
杨雅雯不说话了。
“刘同志,”我妈转向调解员,“我不拦着孩子见妈。但她要变更抚养权,得拿出诚意。她今天来,是真心要孩子,还是听了别人的话,你问问她。”
刘调解员看向杨雅雯。杨雅雯低着头,手指把手机壳抠得咯吱响。
“杨女士,您这边有没有稳定住所和收入证明?”
“我……在办。”
“有没有按时支付抚养费的记录?”
“我转过——”
“记录显示您两年内只转过两次,共计三千元。”刘调解员合上文件夹,“按照法律规定,变更抚养权需要充分理由。目前来看,您这边条件不太充分。”
杨雅雯站起来:“我就是想孩子——”
“你想孩子,可以随时来看。”我妈也站起来,“但你要把孩子带走,得先把自己的日子过好。你那个家,你自己清楚。”
杨雅雯的眼圈红了。她站在客厅中央,看看我妈,又看看我,最后看向子乐的卧室。门关着,子乐在里面午睡。
“我……”她的声音哑了,“我其实也不想闹。是我丈夫说,孩子接过来,能领一笔补助。”
我妈叹了口气:“雅雯,你回去跟你丈夫说,补助的事,让他自己想办法。子乐不是摇钱树。”
杨雅雯走了,刘调解员也跟着走了。临走前刘调解员对我妈说:“阿姨,您这边证据很充分,不用担心。”
我妈没说话,把门关上,靠在门板上闭了会儿眼。
“妈,你没事吧?”
“没事。”她睁开眼,“就是累。”
她走到沙发前坐下,拿起毛衣针,继续织那件没织完的毛衣。针脚歪了两针,她拆了重来,一针一针,慢慢走。
那天下午,苏志伟把五万块钱转过来了。
我妈查了账,在本子上记了一笔。
晚上她做了四个菜,红烧排骨、清炒虾仁、凉拌黄瓜、冬瓜汤。
子乐吃得满嘴油,我妈拿纸巾给他擦。
“奶奶,今天过年吗?”
“不是,今天高兴。”
“为什么高兴?”
“钱要回来了。”
子乐不懂,但看奶奶笑,他也笑。我坐在旁边,给我妈夹了块排骨,她吃了,没说话,但眼角弯了弯。
10
腊月三十,家里重新开了暖气。
我妈拧开阀门,暖气片里的水流声咕噜咕噜响起来,屋里一点点暖回来。子乐趴在暖气片上摸,手烫得缩回去,咯咯笑。
“别摸,烫。”我妈把他拉开。
次卧的门换了新锁,钥匙挂在玄关的挂钩上。我妈把里头重新收拾了一遍,玩具归到墙角,书架上摆了几本子乐的绘本,床单换成蓝格子的。
“这屋以后给子乐玩。”我妈把窗户打开透气,“等他上小学,就让他自己睡。”
“他肯吗?”
“肯不肯的,慢慢来。”
子乐跑进去,在床上打了个滚。我妈站在门口看着,嘴角翘了翘。我站在客厅,看着阳光从窗户照进来,落在地板上,明晃晃的。
手机响了一声,是苏志伟发来的消息:“婶子,懿轩去南方打工了,昨天走的。他让我跟你说声对不起。”
我把手机递给我妈看。她扫了一眼,嗯了一声,把手机还给我。
“走了也好,换个地方重新开始。”
“妈,你不恨他?”
“恨他干什么。”我妈拿起抹布擦桌子,“他跟他爸一个毛病,心眼活,脚不踏实。吃过亏就知道了。”
中午包饺子,我妈擀皮,我和馅,子乐在旁边捏面团,捏了个歪歪扭扭的兔子。我妈看了一眼:“像你哥小时候捏的。”
“我哥也捏兔子?”
“他捏什么都不像,但特别认真。”我妈把饺子摆上蒸屉,“你哥要是还在,懿轩也不敢来闹。”
我擀皮的手停了一下。我妈没抬头,继续擀,面皮在她手下转着圈变大,又圆又薄。
“妈。”
“你想我哥吗?”
“天天想。”她把擀好的皮叠在一起,“但不能天天说。说了,日子就过不下去了。”
饺子蒸好了,子乐吃了八个,小肚子圆滚滚的。我妈给他揉了揉,让他去床上躺着。子乐不肯,说要看动画片。
“看一集就睡觉。”
“两集。”
“一集半。”
“好吧。”
子乐抱着遥控器窝在沙发上。我妈坐在旁边织毛衣,针脚走得稳当。我收拾完厨房出来,坐在另一边,三个人各占一个沙发角,客厅安安静静的。
暖气片热烘烘的,窗玻璃上的水雾凝成水珠,一滴一滴往下淌。楼下有小孩放鞭炮,噼里啪啦响一阵,又安静了。
子乐看了一会儿动画片,歪在沙发上睡着了。我妈放下毛衣,把他抱起来。子乐迷迷糊糊睁开眼:“奶奶……”
“睡吧。”
我妈把他抱进次卧,放在新床单上。子乐翻了个身,手抓着被角,又睡沉了。我妈站在床边看了他一会儿,给他掖了掖被角,出来把门带上。
“让他睡那儿?”
“让他试试。”我妈坐下来,拿起毛衣,“早晚得自己睡。”
我坐在沙发上,看着我妈织毛衣。她织的是件小号的,蓝毛线,子乐喜欢的颜色。针脚走得很慢,但一针是一针。
“又怎么了?”
“谢谢你。”
她抬眼看我,手里的针没停:“谢什么。”
“谢你关暖气。”
我妈笑了一声,没接话。她把毛衣翻了个面,继续织。窗外又响了一串鞭炮,子乐在次卧翻了个身,没醒。
我妈织着织着,忽然说:“你哥走的那年,我觉得天塌了。”
我没说话。
“后来看着子乐,一天天长大,觉得天塌了也得顶着。”她把毛线绕了一圈,“顶久了,就不觉得沉了。”
暖气片里的水流声细细的,像有人在轻轻哼歌。
子乐在次卧睡得安稳,小脸贴在枕头上,嘴角微微翘着。
我妈织完一行,把毛衣举起来看了看,又放下,接着织下一行。
我靠在沙发上,闭上眼睛。屋里很暖,暖得让人犯困。我妈的毛衣针轻轻碰撞,一下,一下,一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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