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叫周天佑,今年59岁,河南省南阳市人。南阳这地方,人都知道是出医圣张仲景的地方,我打小在城东关长大,爹娘都是菜农。现在外头传我的话,说得有鼻子有眼,说城东有个姓周的老头,存款一千二百万,一辈子没娶媳妇,是个怪人。前几天还有个短视频博主堵在我们公司门口拍我,问我周总,您有一千二百万,为啥不结婚,是不相信爱情吗。我没搭理他。今儿我自己来说说,不是秀钱,更不是哭穷,我就是想在59岁这个坎上,把我这一辈子,从头到尾捋一遍。听完您就明白了,有钱又怎样,我的账,不在存折上。
我这个人,脑子里从小就一根筋,认准的事,九头牛拉不回来。19岁那年我没考上大学,跟着我三舅去湖北的建筑工地当小工。别人下了工打牌喝酒,我蹲在工棚里看图纸,工头扔下的旧图纸,我一张一张捡回来,就着灯泡看。三年以后,我能看图放线,五年以后,我自己拉了个小包工队。到了九十年代中期,我们那个小队伍变成了工程队,我在南阳接的第一个像样的活儿,是给一个厂子修仓库。那个厂的厂长后来逢人就说,周天佑这个人,别人偷工减料往自己兜里搂,他是反过来,甲方没要求的地方他都给做瓷实。就这一句话,给我省了十万块钱的广告费,南阳就这么大地方,口碑一出,活儿追着我走。
要说我的钱是怎么来的,其实没任何传奇,就是两个字,不贪快。九十年代末,好多人劝我搞集资、玩股票、倒腾地皮,说老周你这样一单一单干工程,累死也就挣个辛苦钱。我没动心。我这个人有个笨理儿,我挣的每一分钱,我都要知道它是打哪儿来的,落在哪儿踏实。2000年以后,南阳的城市建设起来了,我的队伍也正规了,成立了公司,手底下最多的时候三百多号人。我不抽烟不喝酒不打牌,一年到头就一身工装,我娘活着的时候老骂我,说你挣的钱都搁在卡上睡觉,你这个人白活了。我这卡上的数,就是这些年一个项目一个项目结出来的,加上早年买下的几处门面房,滚到今天,外人传的一千二百万,差不多,比这多一点也不止。我说这个数,不是显摆,往下您就知道了,这个数在我这儿是什么分量。
现在说大伙儿最关心的,我为啥单身。网上那些博主,给我编排了好几个版本,有说我年轻时被伤透了心不敢爱的,有说我抠门舍不得给女人花钱的,还有说我有怪癖的。我今儿都给您掰扯清楚。头一条,前半生是真没顾上。我23岁那年,我爹查出食道癌,我娘身体也垮了,底下还有一个小妹在念书。我的婚事,是从23岁拖起的。那时候相看过几回,人家姑娘一进我们家门,看见炕上躺着一个、药罐子炖着一个的架势,人家就打了退堂鼓。我不怨人家,搁谁谁不掂量。我爹走了以后,我娘瘫了八年,这八年我白天跑工地,晚上回去伺候,喂饭、翻身、擦洗,都是我跟我妹轮着来。等把我娘送走,我38了。
38岁那年,我妹嫁去了郑州,临走抱着我哭,说哥,你为这个家把自个儿搭进去了,往后你可得为自己活一回。我也这么想,可这时候我才发现,一个人过日子过久了,那个劲儿是改不过来的。相亲的门槛都快让我媒人踩平了,可我这人坐下来不会聊天,人家问些个风花雪月,我说的是工程结款、钢材价格,几回下来人家姑娘回去就没了下文。还有一回,别人给介绍了一个大夫,人特别好,我们处了小半年。散的时候她跟我说了一句话,她说,天佑,你这个人哪都好,就是你心里头那个地方,早就锁死了,你给我留的是一间客房,不是个家。她说完这句,我坐在她医院门口马路牙子上抽了半宿烟。我头一回明白了,光棍这个东西,过到后头,不是没人要你,是你的日子长成了一个只有你一个人的形状,别人进不来。
还有一层,我不能瞒着,我年轻时候,是有过一个人的。她叫爱莲,是我们东关老街上的姑娘,我19岁跟她好上,21岁定了亲。后来我去湖北工地,一走就是一年,回来的时候,她家里已经把她许给了别人。为嘛,人家嫌我们家穷,我爹又病着,一大家子拖累。爱莲走的那天,我去送她,她坐在自行车后座上,回头看了我一眼,那个眼色,我到今天闭眼还能看见。后来我发狠挣钱,说句掏心窝子的话,里头有一口气,就是当年那口气。等我四十多岁真正有了钱,托人打听过她的消息,人家两口子在县里开小饭馆,儿子都成了家,日子过得安稳。我买了东西登门去看过一回,以老街坊的身份。她给我下了一碗炝锅面,我们俩说了两个钟头的话,谁也没提当年,临走她送到门口说,天佑,你一个人,把自己照顾好。我说好。从她家出来,我在白河边上走了一后晌。回来的路上我想通了,有的债,钱还不上,得用一辈子记着,记着记着,就成了自己的一部分。
再往后,我就彻底把这门心思放下了。我把我全部的劲儿,都使在了公司和我那几个徒弟身上。我公司里的老人都知道我的规矩,工钱从不拖欠一天,工人家里有红白事,公司包一份礼。前年我的老班底里有个钢筋工,儿子白血病,我把人叫到办公室,给他一张卡,我说先给孩子看病,工你照上,工资照开,不够再说。那汉子给我跪下了,我把他拽起来骂了一顿,说个大男人跪什么。事后我一个人在办公室坐了半天。我知道外人怎么说,说周老板单身,拿钱买人心。随他们说。我就问一句,一个孤老头子,钱搁在卡上不生崽儿,使在该使的地方,这叫什么毛病。
这几年我岁数上来了,公司的日常业务,慢慢交给了我带出来的几个徒弟。我一个人,住在新公司旁边的一套三居室里,屋里干净得不像有人住。我的日子是这样的,早上五点半起,白河边上快走一个钟头,南阳的白河早上的景色,不比任何地方差。回来自己煮一碗糊汤面,上午去公司转一圈,下午看报,傍晚在阳台上侍弄一架子兰花。兰草这东西是爱莲当年喜欢的,我这些年养兰草,养出了名堂,南阳兰协的活动我都去。有人说我这日子清苦,我说你可说错了,我这是清净。清苦和清净,差着一个亿的距离,我有那一千二百万垫底,我清静得起。
可是我不骗人,我也有一天的难熬。是大年三十晚上。我妹一家在郑州,年年叫我去,我年年初一去,三十我不过去,为什么,我说不上来,就是不肯。三十晚上,公司看门的老郑两口子回不去老家,我让他们上我那儿,三个人包饺子,我擀皮儿。包着包着,电视里响起来拜年的调子,老郑媳妇忽然说,周总,您这手擀皮儿的功夫,比我们那口子强,可惜了,家里没个人吃您的面。就这么一句话,把我这老头子说愣了。我一个人过了三十几年,头一回让一句家常话,扎得眼眶发热。那天送走他们,我在阳台上站到半夜,满城都是别人家的炮。我那天夜里想明白一件事,钱这个东西,是把好伞,什么雨都能挡,就是挡不住年三十晚上那一种。
所以说,有钱又怎样。这话是我跟自己说的,不是我哭穷。一千二百万,够我这一辈子三辈子花,可它买不来什么,买不来一个在你炒菜的时候在旁边剥蒜的人,买不来半夜咳嗽一声有人递水,买不来一个你躺下的时候心里头惦记的、也惦记你的名字。我这个岁数,也不打算再折腾着找什么老伴了,缘分这个东西,年轻时候你没接住,老了硬去够,够着的也不那个味儿了。我如今的心思,都放在两件事上。一件是老家东关那一片,我出钱翻修了村小学的校舍,添了图书室,去年又设了个助学的钱,专管我们街上的娃念高中念大学。另一件是我身后的事,我早就跟我妹、跟我的律师交代明白了,我的钱,一头留给家里娃娃们读书的基金,一头留给公司的老班底,谁家里有难处,按章程走,别叫他们寒心。我自个儿,留够养老看病的,剩下的,生不带来。
我59了,往前一望就是六十。白河边上晨练的老伙计问我,天佑,你这一辈子,到底亏不亏。我想了想,跟他说,要说没亏,那是假话,我这一辈子,最亏的就是没个家。可要说亏到底了,也不是,我爹娘我伺候到了头,我妹我把她供出来了,我的工人跟着我没受过冤枉,爱莲她在县里过着安稳日子,我这一辈子的账,往人品上算,不欠谁的。就是欠一个人的,欠哪个将来该跟我过日子的那个人,我把她的位置,空了一辈子。前些日子那短视频博主又来堵我,问我,周总,您再不结婚,这么多钱留给谁。我头一回停下来了,笑着跟他说,小伙子,钱留给该它去的地方,人这一辈子,走的时候有人真心实意地哭一场,那才是真家底儿。我说完他就走了,大概觉得我这老头子,还是个怪人。随他吧。天底下的日子,各有各的过法,我这一种,我自己认。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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