对门张素家的边牧把我家柯基给配了。
我攥着B超单站在她家门口,把索赔台词在脑子里过了三遍。
门开了,张素没让我进屋,转身从电视柜里摸出支票本,唰唰写了个数塞过来。
五万。
我还没问出那句“您是不是多写了个零”,玄关后面走出来一个人,手里端着一盘切好的西瓜。
看清那张脸,我脚底下一软,西瓜也差点扣在地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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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1
土豆被配了。
我蹲在宠物医院走廊里,手里捏着B超单,看上面那团模糊的小黑影,脑子里嗡嗡的。
旁边一个抱泰迪的大姐凑过来瞅了一眼,说恭喜啊要当姥姥了。
我扯了扯嘴角没接话。
土豆是只柯基,三岁,我养了她三年。
当初从通州一个犬舍抱回来的时候才两个多月,巴掌大,耳朵还没立起来,趴在我手心里打哆嗦。
那会儿我刚从姥姥家搬出来自己租房,头一个月夜里睡不着,就把她搁枕头边上,听她打小呼噜。
后来她长大了,耳朵立了,屁股圆了,每天下班回家一开门,她跟个炮弹似的冲过来,围着我脚脖子转圈,尾巴摇得跟拨浪鼓一样。
本来盘算着让她生一窝,得是我相中的种狗,血统好、骨架正、性格稳,生出来的小狗不愁找人家。
我连种狗都看好了,是吕慧敏她表哥家那只柯基,三色,拿过犬展的奖。
说好了等土豆发情就送过去,结果全乱了。
罪魁祸首是对门张素家的边牧,叫伯爵,黑白色,个头不小,眼睛贼亮。
平时在楼下碰见,土豆跟它互相闻闻也就过去了,没见有多热络。
前天傍晚我忙着改稿子,一个客户催得急,我盯着屏幕没留神,让土豆自己在楼道口溜达了十来分钟。
就这十来分钟,出事了。
楼下水果店老板娘吕慧敏当时在门口理货,看得真真切切。
她后来跟我学的时候还憋着笑:“你家土豆跟伯爵在绿化带后面,我喊了一嗓子,俩狗钻出来的时候还连着呢。”她说完自己先乐,笑了两声看我脸色不对,赶紧把嘴收了。
“慧敏,这事一点都不好笑。”
“我知道我知道。”她收了笑,递给我一个橘子,“但你说这事闹的,伯爵那狗我见过,长得确实不赖,就是大了点,土豆生的时候受罪。”
我接过橘子没吃,揣兜里了。
当天下午就带着土豆去了宠物医院,B超、抽血一套下来,大夫摘下眼镜说怀上了,大概三周,个头不小,估计四到五只,生的时候得注意。
我问能不能做绝育,他说现在做对母狗身体损伤大,建议生完再说。
从医院出来,我蹲在马路牙子上算了笔账。
孕期营养品、生产护理、万一难产的手术费,生下来的小狗还得打疫苗、驱虫,找到靠谱人家之前养在家里,狗粮尿垫一样不能少。
这一套下来,两千块打不住。
我不是斤斤计较的人。
土豆生小狗我也高兴,但这事总得有个说法。
张素搬来对门也就三个来月,平时见面点头的交情,她那人看着挺讲究,头发梳得一丝不乱,说话慢声细语,退休前在哪个中学教语文。
但她家狗把我家狗肚子搞大了,我不能吃哑巴亏。
晚饭后我拿着B超单上楼,站在对门门口深吸了一口气,抬手敲门。里头过了几秒才应声,张素拉开门,穿着一件烟灰色的开衫,看见是我,笑了。
“可欣啊,吃了吗?”
“张阿姨,跟您说个事。”我把B超单递过去,“您家伯爵把我家土豆配了,今儿刚查出来,怀上了。”
张素接过单子看了一眼,表情没什么变化,侧身让出门口:“进来说。”
我换了拖鞋进去,在沙发上坐下。
她家收拾得真干净,茶几上连个水渍都没有,电视柜旁边搁着一摞书,最上面那本摊开着,夹了片树叶当书签。
空气里有股淡淡的中药味,说不上来是什么,不难闻。
沙发是老式的布艺沙发,坐上去有点陷,扶手磨得起了毛边,但铺了条米色的沙发巾,洗得干干净净,叠出规整的褶子。
张素倒了杯温水放我跟前,在我对面坐下来。我以为她要跟我商量赔偿的事,心里还打了遍草稿,寻思着先听听她怎么说,别一上来就报数。
结果她根本没提这茬,指了指B超单上那团黑影:“大夫说几只了吗?”
“没说准,就说个头不小,可能四五只。”
“那是好事啊。”她端起自己的茶杯抿了一口,“伯爵是纯种边牧,有血统证的,配柯基是可惜了点,不过生下来的小狗肯定聪明。”
我愣了一下。什么叫可惜了点?这话听着怎么这么别扭。我家土豆是柯基,又不是土狗,她这话里话外的,好像她家狗吃了亏似的。
“张阿姨,我来是想跟您商量一下补偿的事。”我尽量把语气放平,“土豆怀孕期间的营养费、生产护理,还有小狗的安置,这些开销加起来大概两千块,咱们对半也行,您看……”
“两千?”张素放下茶杯,眉头轻轻皱了一下。
我以为她觉得多了,正要跟她一项一项算,她站起来走到电视柜旁边,拉开抽屉翻了两下,摸出个皮面本子。
我以为是记账的,结果她翻开本子,从里头撕了一张纸下来。
是支票。
她拧开笔帽,在茶几上垫着本子写了几笔,撕下来递给我。我接过来看了一眼,以为她多写了个零。
“张阿姨,这是五万。”
“嗯。”
“您多写了一个零。”
“没多写。”
我抬起头看她,她坐在对面,手搁在膝盖上,表情挺平静。
我注意到她右手手背上贴着一小块胶布,边缘发青,像是刚打过针。
我当时没多想,光顾着跟她掰扯钱的事。
“阿姨,狗配种赔偿没有给五万的,您这数不对。”
“可欣啊,”她往沙发背上靠了靠,“这钱不是赔狗的。”
“那是什么?”
“聘礼。”
我手里那张支票差点没捏住。
聘礼?
给狗下聘?
我第一反应是这老太太脑子是不是有点糊涂,但又不像,她眼神清明得很,嘴角还带着点笑意,像在等我反应过来。
“什么聘礼?”我把支票放茶几上推回去,“您别跟我开玩笑。”
“没开玩笑。”她探身把支票又推过来,“伯爵是公狗,土豆是母狗,俩孩子都配上对了,说明咱们两家有缘分。”
我张了张嘴,一时找不着合适的话接。她这话逻辑完全不通,但她说得一本正经,好像在课堂上给学生讲一篇课文,每个字都咬得清清楚楚。
“张阿姨,狗是狗,人是人。”
“对呀,狗是狗,人是人。”她点点头,忽然话锋一转,“可欣,你今年多大了?”
我警觉起来:“问这个干什么?”
“随便聊聊嘛,邻里邻居的。”她笑了笑,“属什么的?”
我没接话。她也不在意,自顾自往下说:“你看你一个人租房子住,平时就遛遛狗,也没见有对象来找你。”
“阿姨。”我站起来,“狗的事您要是觉得两千多了,咱们再商量,一千五也行。您这扯哪儿去了。”
“坐下坐下,急什么。”她摆了摆手,“我就是问问,你要是不爱听咱不说这个。”
我重新坐下来,心里盘算着赶紧把正事定下来走人。结果她下一句话,直接把我钉在沙发上。
“我儿子今天在家,你们年轻人认识认识?”
我脑袋里嗡了一声。合着这五万支票是钓饵,我要是收了,接下来就得见她儿子。这是什么路数?二十一世纪了还有替儿子下聘的?
“不用了阿姨,我有事。”我站起来往门口走。
“可欣。”张素在身后叫了我一声,语气比刚才沉了几分,“我儿子在设计院上班,人挺好的,就是太忙,一直没找着合适的。”
我手已经搭在门把上了,回头看了她一眼。
她坐在沙发上没动,手背上的胶布在灯光底下有点扎眼。
我心里冒出个不合时宜的念头,这老太太身体是不是不太好,怎么手背还贴着那玩意儿。
“张阿姨,您家狗的事,我改天再来跟您商量。”我拉开门。
“里屋门开了。”
这是吕慧敏后来帮我复盘的,说当时她在楼下看见我上楼,过了快二十分钟没下来,正琢磨着要不要上来看看。
她说我推门出来的时候脸色不对,像见了鬼。
我没跟她细说,只让她帮我打听打听张素家什么来路。
那天晚上我没睡好,土豆趴在我脚边打呼噜,我翻来覆去把张素的话过了好几遍。
五万块聘礼,儿子在家,让年轻人认识认识。
这都什么跟什么。
我翻了个身,土豆被我弄醒了,抬头拿湿鼻子拱我手,我摸了两把她脑袋,她又趴回去接着睡。
第二天中午我去吕慧敏店里买水果,她一边给我称橘子一边压着嗓子说:“你让我打听的事有眉目了。张素那儿子,我见过一回,去年年底来的,开一辆灰色SUV,长得还行,个儿挺高,得有一米八。她跟人说是离婚的,没孩子。”
“还有呢?”
“还有,”吕慧敏把橘子递给我,左右看了一眼,“张素搬来之前,在咱这片儿中介挂了大半年号。听那中介小哥说,她专门要这栋楼,楼层朝向都不挑,就挑这栋。”
我拎着橘子站在店门口,太阳晒得头皮发烫。
专门要这栋楼?
我们这栋楼有什么特别的?
老小区,没电梯,楼道灯还是声控的,一到晚上得跺脚才亮。
外墙皮掉了好几块,楼道里堆着各家各户的鞋架子旧纸箱,怎么看都不像值得挑的。
“慧敏,张素搬来之前,对门那户什么时候搬走的?”
“好像是去年秋天,那户人家买了新房搬走了,空了俩月,张素就来了。”
我算了算时间,张素搬来三个来月,对门空置俩月,也就是说那户人家前脚走,她后脚就盯上了。她是冲着这房子来的,还是冲着这栋楼来的?
回到家我越想越不对,给土豆添了狗粮,坐在沙发上发呆。
土豆跑过来拿脑袋拱我手,我低头看她,她仰着个脸,眼睛亮晶晶的,肚子还没显怀,但我知道里头揣着四五个小土豆。
“你倒是心大。”我揉了揉她耳朵。
当天傍晚我下楼倒垃圾,在楼道口碰见张素。她拎着个保温袋,看见我站住了,笑着打了个招呼。我应了一声,错身过去的时候,她叫住我。
“可欣,昨天那事,阿姨跟你赔个不是。”她把保温袋换了个手拎着,“我确实急了点,你别往心里去。”
我没想到她会主动道歉,愣了一下:“没事阿姨,狗的事咱改天再说。”
“狗的事不急。”她摆了摆手,往楼里走,走了两步又回过头,“对了,我包了粽子,放你门口了啊,回去记得拿。”
我看着她上楼的背影,脚步不快不慢,保温袋换了两回手。
走到二楼拐角处她停下来喘了口气,手扶着栏杆歇了几秒,才继续往上走。
我站在垃圾桶旁边,手里攥着垃圾袋,忽然觉得这老太太没看上去那么硬朗。
粽子拿回家,四个,蜜枣馅的,个头不小,粽叶裹得紧实,线绳系得规规矩矩。
我剥了一个尝,糯米软硬刚好,蜜枣甜得也合适。
吃着吃着,我忽然想起张素手背上的胶布,还有她家里那股中药味。
我拿起手机给吕慧敏发了条微信:你帮我问问,张素是不是身体不好。
吕慧敏回得很快:你咋知道?我听对门李婶说她好像得过什么病,具体不清楚,人挺低调的。
我把手机扣在沙发上,看着土豆趴在茶几底下啃磨牙棒,脑子里翻来翻去都是张素那张笑眯眯的脸,还有那张五万块的支票。
她到底想干什么?
她儿子又是何方神圣?
接下来两天我刻意躲着张素,出门遛狗都先扒着猫眼看看对门有没有动静。
土豆的肚子一天比一天明显,宠物医院的大夫打电话来提醒我该换孕犬粮了,我才想起来正事还没解决。
周五晚上,我硬着头皮又敲了对门的门。这回张素开门看见是我,直接把我让进去,茶几上摆着两杯泡好的茶,跟专门等着我来似的。
“想通了?”她问。
“想通什么?”
“见见我儿子呀。”
我太阳穴突突跳了两下。这老太太怎么还惦记着这事。
“张阿姨,我今天来就是说狗的事。您要是不愿意赔,我自己担着也行,但您老拿支票说聘礼,咱这楼里传出去不好听。”
“传出去就传出去嘛。”她端起茶杯,不紧不慢地吹了口气,“我张素行得正坐得直,给儿子找对象不丢人。”
我彻底没话了。正准备站起来走人,里屋的门忽然开了。
脚步声先传出来,不紧不慢的,拖鞋底蹭着木地板。
我下意识扭头看过去,一个男人端着一盘切好的西瓜从走廊那头走过来。
白T恤,灰家居裤,头发有点长,额前碎发搭着,看样子刚洗过。
他看见我,脚步顿住了。
我也顿住了。
手里那盘西瓜晃了一下,他赶紧两手扶稳,有几块差点滑出来。他愣愣地站在走廊口,嘴张了张,什么声都没发出来。
我盯着他那张脸,脑子里像被人拿棍子搅了一圈。
那张脸比七年前胖了点,眼角有细纹了,下巴上冒了青茬,但五官没变,眉眼没变。
左边眉毛里藏着一颗小痣,当年我拿圆珠笔给他圈出来过。
冯阳成。
我大学谈了三年、毕业聚餐那天说去买单、然后就再也没回来的那个冯阳成。
“可欣?”他嗓子有点哑。
我脚底下一软,手撑住了沙发扶手。张素在旁边把茶杯放下,笑眯眯地开了口:“看来不用我介绍了?”
“你……”我盯着冯阳成,嘴皮子发干,“你怎么在这儿?”
“这是我家。”他把西瓜放在餐桌上,动作有点僵,“我妈住这儿。”
“你妈?”我扭头看张素,又看回他,“张阿姨是你妈?”
我脑子里闪过无数个念头。
张素是他妈,他姓冯,张素姓张,对得上,母子不同姓,天经地义。
张素搬来对门三个来月,冯阳成在深圳上班,偶尔回来,吕慧敏去年年底见过他一回。
这些信息在我脑子里串成一条线,线的尽头是一张五万块的支票,和一个专门要这栋楼的中介挂单。
“可欣啊,”张素在旁边慢悠悠地开了口,“阿姨其实一直挺喜欢你的。”
我低下头看了一眼茶几上那张支票,又看了一眼张素手背上还没消的淤青。冯阳成站在餐桌旁边,手还搁在西瓜盘沿上,指头攥得发白。
土豆在门外挠了两下门,嗷了一嗓子。没人动。
“所以,”我听见自己的声音从牙缝里挤出来,“狗配种也是您安排的?”
张素没回答,端起茶杯抿了一口。冯阳成猛地转头看他妈,脸上的表情又惊又怒:“妈,你说什么呢?”
“我没说什么呀。”张素放下茶杯,两手交叠搁在膝盖上,坐得端端正正,“我就是跟可欣聊了聊,让她来家里坐坐。”
“你拿支票跟人家聊?”
“支票怎么了,我乐意给。”
“妈!”
“行了行了。”张素摆了摆手,站起来往厨房走,“你们年轻人聊,我去把西瓜切了。”
冯阳成三步并两步追上去,压着嗓子跟他妈说了句什么。张素回头瞥了他一眼,声音不大但清清楚楚:“我还没老糊涂,用不着你教我。”
我站在客厅中间,进也不是退也不是。
土豆还在挠门,越挠越急。
冯阳成折回来,站在离我两步远的地方,两只手不知道往哪搁,最后插进裤兜里,又抽出来。
“可欣,我妈这事……我真不知道。”他声音低下去,“我今儿刚回来,她没跟我说你要来。”
“你不知道你妈在给我开支票?”
“不知道。”
“那你知道你妈搬这儿来住,对门住的是谁吗?”
他沉默了。沉默就是知道。
“冯阳成。”我叫他全名,嗓子发紧,“七年前你一声不吭走了,现在你妈搬我对门来,你跟我说你不知道?”
“搬来这事我知道,但我不知道她对门是你。”
“那你妈怎么知道对门是我?”
他又沉默了。张素端着切好的西瓜从厨房出来,往茶几上一放,顺手把那张支票拿起来,折了两折,塞进我外套口袋里。
“拿着,阿姨给的。”
“阿姨。”我把支票掏出来放回茶几上,压在一个玻璃杯底下,“这钱我不能要。”
“嫌少?”
“不是。”
“那就是嫌我儿子。”
“也不是。”
张素看了冯阳成一眼,又看回我,叹了口气:“可欣,阿姨跟你说句实话。我翻阳成旧手机,看见你们毕业照了。我就打听了一下,知道你在这个片区租房。我想着搬过来近一点,让他有个机会跟你碰碰面。他这七年一个人,手机里就存着你那几张照片,当我看不出来呢。”
冯阳成脸涨得通红,低声喊了句“妈”,被她一个眼神瞪回去了。
“狗的事是碰巧了,我没故意放伯爵去招你家土豆。”张素接着说,“但既然配上了,我说句聘礼也不算过分吧?钱是俗气了点,可我也不知道该怎么表达了。”
我看着张素,又看看冯阳成。土豆在门外叫了第三声,又长又急,跟哭似的。
我过去开了门,土豆一头扎进来,直奔冯阳成脚边,围着他转了两圈,拿鼻子拱他裤腿。
冯阳成蹲下来摸她脑袋,手有点抖。
土豆舔他手,尾巴摇得跟风车一样。
我靠在门框上看着这一幕,眼眶发酸。这狗从小见人就亲,但没见她对谁这么热乎过。
“土豆认识他。”我听见自己说。
张素在沙发上接了话:“狗认人。”
“人认狗吗?”我盯着冯阳成后脑勺。
他蹲在地上抬起头看我,土豆拿脑袋拱他下巴,他躲了一下,又没躲开。那双眼睛跟七年前一样,温温吞吞的,一点没变。
“可欣。”他站起来,“我当年走,是因为我妈查出来乳腺癌,我赶回去安排手术。我怕你跟着操心,也怕自己顾不过来耽误你,就说了分手。”
“后来呢?”
“手术完恢复得不好,我在深圳接活还债,一拖两年。等我想回来找你,你把我所有联系方式都拉黑了。”
“你没来找过我。”
“我回来过。”他嗓子有点紧,“去你老家找过,你姥姥说你搬走了,没留新地址。我去你大学室友那问,人家说不知道。”
我咬着嘴唇没说话。
他说的没错,我拉黑了他所有联系方式,换了手机号,搬了家,连班级群都退了。
我恨了他七年,恨得干干净净,一点后路都没留。
“去年我妈复查,指标又不好。”冯阳成声音低下去,“她怕等不到我成家,就想了这么个笨办法。”
张素在旁边插了嘴:“你别说我笨,我脑子好使着呢。”
没人接她的话。土豆还绕着冯阳成转,转够了就趴在他脚背上,拿屁股对着我。
我低头看了看土豆,又看了看茶几上那张支票,伸手拿起来,展平,递到张素面前。
“阿姨,这钱您留着看病。”
张素接过去,捏在手里没说话。
“狗的事按正常来,两千块,您转我就行。”
“那阳成呢?”她问。
我看了冯阳成一眼。他站在那儿,两只手攥着裤缝,跟大学时候等我回复消息的表情一模一样。
“让他自己来跟我说。”
我弯腰把土豆抱起来,拉开门走了。身后传来张素的声音,不大,但楼道里听得清:“阳成,追呀,杵那干什么呢!”
我没回头,脚步没停。土豆趴在我怀里,脑袋越过我肩膀往后看,尾巴还在摇。
02
第二天张素给我转了两千块,多一分没有,备注写着“狗的营养费”。我收了,回了个“谢谢阿姨”。
她秒回一条:粽子还有,要不要再拿几个?
我说不用了。
她没再发。
中午吕慧敏打电话来问情况,我正给土豆煮鸡胸肉。
她在那头听我说完,安静了好几秒,然后骂了一句脏话,又赶紧找补:“不是,我是说这也太巧了。”
“你觉得是巧?”
“巧不巧的不好说,但张素这老太太是真有心眼。中介挂大半年号,就等你对门搬走。”
我关了火,把鸡胸肉撕成丝晾着。“她说她翻儿子旧手机看见照片,才打听我住哪儿的。”
“你信?”
吕慧敏在电话那头叹了口气:“那你打算怎么办?那冯阳成我见过,人看着挺老实的。”
“不怎么办。”我把鸡胸肉拌进狗粮里,“土豆生完这窝再说。”
挂了电话,我坐在厨房小板凳上发了会儿呆。土豆凑过来舔我手背上的肉汤,我戳了戳她脑门:“你倒是会给自己找主。”
她吭哧吭哧吃得头都不抬。
接下来一周冯阳成给我发了三条微信。
第一条是“可欣,我妈那事对不住”,第二条是“土豆有什么需要帮忙的随时说”,第三条是“我回深圳了,下个月回来”。
我一条都没回。
但土豆的肚子一天比一天大,宠物医院的大夫说估计怀了五只,个头都不小,生的时候可能得剖。
我算了算日子,大概还有三周。
孕犬粮换了,钙片也加上了,每天遛狗从两趟减到一趟,时间也缩短了一半,土豆不乐意,出门走两步就往回拽,我也由着她。
又过了两天,晚上十点多,有人敲门。我从猫眼往外看,张素站在门口,披着外套,手里拎着一袋东西。
开了门,她把袋子递过来:“自己做的肉干,给土豆补补。”
我接过来道了谢,正要关门,她没动。
“可欣,阿姨跟你聊两句。”
我让她进来了。她在沙发上坐下,土豆过去蹭她腿,她弯腰摸了两把,手法很轻,手掌贴着土豆后背顺毛,一看就是养过狗的人。
“阳成回深圳了。”
“他让我别再来烦你。”
我给她倒了杯水,在她对面坐下。
“我没听他的。”张素接过水杯,笑了一下,“阿姨这人,认定的事改不了。”
“您认定什么了?”
“认定你是个好姑娘。”她看着我的眼睛,“你恨阳成,说明你心里有他。你要是真放下了,见着他不会有那么大反应。”
我攥着水杯没说话。水有点烫,杯壁贴着手心,热得发胀。
“我逼他回来找过你,他去了,你搬走了。这些年他单着,我也单着,家里就俩人,逢年过节对着吃顿饭,电视开着当背景音。”张素低头摸了摸土豆的脑袋,“我身体不好,怕哪天走了他连个家都没有。”
“阿姨,您别这么说。”
“我说的是实话。”她抬起头,“支票那事是急了点,可我没别的法子了。我跟他提过相亲,不去。给他介绍同事,不见。我总不能把他绑去民政局吧。”
我忍不住笑了一声。张素也笑了,笑完了叹了口气,手指头绕着杯口画了一圈。
“可欣,我不逼你。”她站起来,“你要觉得阳成不行,阿姨认。但你别因为恨他,就把门关死了。他当年走是不对,可那孩子心不坏。”
我送她到门口,她把着门框回头看了我一眼:“肉干别舍不得给,吃完了我再做。”
门关上以后,土豆叼着肉干跑过来放我脚边,摇着尾巴等我给她撕开。
我蹲下来拆袋子,闻着挺香,撕了一小块尝,味道不错,咸淡刚好。
土豆急得直转圈,我给她撕了一大块,她叼着跑窝里啃去了。
我拿起手机翻到冯阳成的微信对话框,打了几个字又删了,打了又删。最后锁了屏,扔沙发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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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3
冯阳成走之前给我发了第四条微信,就四个字:对不起啊。我没回,但也没删。
日子照常过。
我白天接稿子写,晚上遛狗,土豆的肚子大得走路都晃,碰见楼下的邻居就有人问是不是快生了,我点头说是,快了。
张素那边倒是消停了,不再上门,也不发微信,就是偶尔在楼道碰见,笑着点个头,问一句土豆今天吃了多少。
有一天我下班回来,门口搁着一袋东西,打开一看是两罐孕犬罐头,牌子跟我平时买的不一样,贵一截。
罐头上贴了张便利贴,写着“超市打折,买多了”。
我看了看那牌子,从来不打折。
我拍了张照发给吕慧敏,她回了一串省略号,然后说:这老太太有意思。
周末我去吕慧敏店里坐,她给我倒了杯酸梅汤,自己靠在冰柜旁边嗑瓜子。
店里没什么客人,下午的太阳从遮阳棚缝隙里漏进来,在地上铺了一道一道的亮条。
“我帮你打听清楚了。”吕慧敏吐了个瓜子皮,“张素那个病,是乳腺癌,前年做的手术,去年复查说指标不太好,具体多严重不知道,但她隔三差五去医院,应该是还在治。”
“她一个人去?”
“好像是,没见过她儿子陪着。你说这冯阳成也是,他妈病成这样,他在深圳待得住?”
我没接话,拿吸管戳杯子底下的酸梅。
“不过话又说回来,”吕慧敏嗑瓜子的速度慢下来,“他要是不知道呢?张素那人你跟她打过交道了,死要面子,她不想让儿子知道的事,能瞒得死死的。”
“她不想让儿子知道,倒想让我知道。”我嘀咕了一句。
“你说什么?”
“没什么。”
当天晚上我遛土豆,在小区门口碰见张素。
她刚回来,手里拎着医院的袋子,那种装CT片子的牛皮纸袋,一头磨得起毛。
她看见我,下意识把袋子往身后挪了挪。
“张阿姨,去医院了?”
“啊,复查。”她笑了笑,“没事,老毛病。”
土豆凑过去闻她裤腿,她弯腰拍了拍土豆的脑袋,手背上又贴了块新胶布。这回我没忍住,多看了一眼。
“可欣,阿姨问你个事。”她直起身来,“阳成下周末回来,你愿不愿意来家里吃个饭?”
“阿姨……”
“不聊别的,就吃顿饭。”她赶紧补了一句,“你要是不愿意,就当我没说。”
我想了想土豆,想了想那两罐不打折的罐头,又想了想她手背上的胶布。
还没开口,她自己先把话接回去了:“算了算了,你别为难,阿姨就是随口一问。”
她拎着片子袋上楼了,走两步歇一步。我牵着土豆在楼下站了半天,土豆仰头看我,舌头伸在外面,哈哧哈哧喘气。
04
冯阳成回来的那天是周六。
我没去他家吃饭,但中午出门倒垃圾的时候,在楼道里撞见了他。
他拎着两大袋超市购物袋,里头装着菜和水果,看见我脚步一停。
“可欣。”
“那个……”他把购物袋换了个手,“我妈说请你吃饭你不肯来,她念叨了一早上。”
“你妈念叨,你呢?”
他愣了一下,耳根有点红:“我也念叨。”
我没忍住笑了一声,赶紧绷住脸,把垃圾袋往垃圾桶里一扔,转身往回走。他跟上来两步,又不敢跟太近。
“土豆怎么样了?”
“还行,能吃能睡。”
“我能去看看她吗?”
我停下脚步。他站在楼梯口,阳光从楼道窗户打进来,照得他头发上一层灰。他手里那两个购物袋沉甸甸的,塑料袋把手勒进手指头里,指肚发白。
“你妈知道你来吗?”
“知道。”他顿了顿,“她让我带点排骨下去,说给土豆炖汤。”
我低头看了看他购物袋里露出来的排骨盒子,还真有。
“那你上来吧。”
土豆看见冯阳成比看见我还高兴。
门一开她就冲上去,围着他腿转了三圈,拿鼻子从头到脚闻了个遍,然后叼着她最喜欢的磨牙棒往人家脚边一放,拿爪子拍了拍地,请他吃。
冯阳成蹲下来捡起磨牙棒,土豆尾巴摇得都快甩出去了。
“她记性好。”冯阳成摸了摸土豆脑袋。
“你喂过她?”
“去年年底回来那几天,你白天不在家,我妈有时候帮我看着,我下楼遛过她两回。”
我靠在厨房门框上看他蹲在地上跟土豆玩,心里说不上来什么滋味。这狗是我一把屎一把尿拉扯大的,结果见了这人比见了我还亲,上辈子欠他的。
“排骨放厨房吧。”我转身进了厨房。
他跟进来,把排骨放案板上,站在旁边看我烧水。厨房小,俩人一站就挤,他退到门口,肩膀抵着门框。
“可欣,我妈搬来对门这事,我确实知道。她跟我说租了个便宜房子,离医院近,方便复查。我不知道对门是你。”
“那你什么时候知道的?”
“去年年底回来,在楼道里碰见土豆了。我看着像你的狗,但没敢认。回去问我妈,她装傻,说不知道谁家的。”
“然后呢?”
“然后我翻了你朋友圈。”他声音低下去,“你三天可见,啥都没有。我就问了句我妈,对门住的是不是叫何可欣。”
“你妈怎么说?”
“她说,好像是吧。”
我关了水龙头,回头看他:“你妈撒谎。”
“她认了。”冯阳成苦笑了一下,“她说就是想让我回来的时候有个借口。”
我把排骨焯了水,搁锅里炖上,土豆趴在厨房门口,鼻子一抽一抽地闻味。
冯阳成还杵在门口,我让他别傻站着,搬个凳子坐。
他搬了凳子坐在厨房过道里,腿都伸不直。
“你妈身体到底怎么样?”
“去年复查发现有个指标又高了,医生说先观察,不行再做一次化疗。”他盯着自己膝盖,“她不让我跟别人说。”
“那你跟我说了。”
“你不是别人。”
我没接这茬,掀开锅盖撇了撇浮沫。热气扑上来,眼镜蒙了一层白雾,我摘下来擦了擦。再戴上的时候,冯阳成站起来了,从我手里接过汤勺。
“我来吧,你歇着。”
我没跟他客气,退到旁边看他干活。他动作挺利索,撇沫、调火、切葱姜,一看就是做过饭的。
“你这些年自己过?”
“嗯,一个人吃不了多少,但总得做。”
“没找?”
“没找。”
“为什么?”
他把汤勺搁在锅沿上,转过身来看着我,厨房的灯是暖黄色的,照得他脸上细纹清清楚楚。
“找不着你。”
我张嘴想说什么,被油烟呛了一下,咳了两声。他伸手想拍我背,手悬在半空又缩回去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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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5
土豆的预产期越来越近。大夫说最晚下周得剖,让我提前做好准备。我把家里该洗的洗了该晒的晒,狗窝铺了新垫子,暖风机翻出来试了试还能用。
周三晚上张素来敲门,端着一锅炖好的鲫鱼汤,说是给我补的,怕我到时候陪产熬不住。我让她进来坐,她摆摆手说不了,阳成在楼上等着呢。
“他也来了?”
“回来了,这周请了假。”
我哦了一声。张素把汤递过来,犹豫了一下:“可欣,阿姨多句嘴,你要是实在不想见阳成,我让他回深圳去,别在这儿碍你眼。”
“阿姨,我没那个意思。”
“那你什么意思?”她看着我,表情认真得很。
“我……”我想了想,“我还没想好。”
张素点点头:“行,没想好就慢慢想。反正土豆生小狗这几天,他在楼下随叫随到,你当他是跑腿的就行。”
周六凌晨四点多,土豆开始闹腾。
她在我床边转来转去,拿脑袋拱我胳膊,嘴里呜呜地叫。
我一摸她肚子,硬邦邦的,赶紧穿衣服打电话。
宠物医院值班的说马上来,让我先别慌。
我抱着土豆下楼,在楼道里撞见张素,她披着外套头发都没梳,跟在我后头就下来了。
冯阳成从楼下车里钻出来,车都没熄火,看样子是在车里睡的。
到医院折腾了三个多小时,大夫说胎位不正,得剖。
我在手术室外面坐着,手心里全是汗。
张素坐在我旁边,握着我的手,她手背上胶布没贴了,换成了留置针头,我看见了没敢问。
冯阳成在走廊里来回走,被护士说了一回,老实坐下了,没坐两分钟又站起来。
五只小狗,四只活着,一只生下来就没气了。
大夫说正常,一窝里头有弱的,让我别太难过。
土豆醒过来以后一直舔那四只活的,对那只没气的不理。
我摸了摸她的头,让大夫处理了。
四只小狗三公一母,长得都像伯爵,黑白花,就一只脑门上带黄点,跟土豆一个色。张素说这只像妈,长大肯定好看。
回家路上冯阳成开车,张素坐副驾,我抱着装小狗的箱子坐后排。天刚蒙蒙亮,路上没什么车,他开得特别慢,过减速带的时候几乎是爬过去的。
“你开快点,没事。”我说。
“不行,小狗怕颠。”
张素在旁边哼了一声:“你小时候我抱你坐车,你爸开快了你都哭。”
“妈。”
“我说的是实话。”
我坐在后面听着他们母子俩拌嘴,忍不住笑。土豆趴在我腿上,四个小家伙挤在她怀里吃奶,吧唧吧唧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