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巴车刚出服务区,我肚子猛地一抽,疼得整个人从座位上出溜下去,跪在了过道里。
冷汗把毛衣领子溻得透透的,眼前一阵一阵发白。
司机从后视镜里瞅了我一眼,方向盘一打,直接拐进了最近的口子。
急诊大夫是我老同学梁伟。
他接过B超单子,脸色刷地白了,嘴唇哆嗦了两下,扭头就喊护士推抢救室。
我攥着床单问他咋了,他张了张嘴,只挤出一句:“玉兰,你家属呢?得叫家属来。”
我手机翻了一圈,第一个电话还是拨给了闺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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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1
我叫陈玉兰,今年五十二,退休小学教师。
月经停了快两年,潮热盗汗,我自己早就认定是绝经了。
书上说这岁数断经正常,我还挺庆幸,省了卫生巾钱。
那阵子夜里睡到一半忽然一身汗,醒了把被子掀开晾着,过一会儿又冷得缩成一团,一宿折腾三四回。
我跟闺女说这是更年期,她给我买了两盒坤宝丸,我吃了一半搁柜子里忘了。
退休第三年,日子过得没滋没味。
早上六点醒,熬粥,扫地,跟对门老太太在楼道里扯两句闲篇。
中午热剩饭,下午睡一觉,睡醒了太阳还老高,不知道干啥好。
电视开着当背景音,从《父母爱情》看到《乡村爱情》,台词都能背下来。
有时候坐阳台上看楼下小年轻遛狗,那狗跑两步回头看看主人,主人喊一声它就颠颠跑回来。
我看着看着就出神,想起冯明美小时候也这样,放学路上跑前头,隔一会儿回头喊妈你快点儿。
闺女冯明美在省城做会计,二十九了,对象还没个着落。
隔三差五打电话来,催我找个老伴。
“妈,你才五十出头,总不能天天一个人窝家里。”我嫌她烦,每回都把手机撂沙发上,该叠衣服叠衣服。
其实夜里一个人躺着,手机刷到那些旅游短视频,大理的洱海、三亚的沙滩,心里也痒。
可这话不能跟闺女说,说了她更来劲。
去年她还张罗着给我介绍她同事的爸,一个退休的中学物理老师,我连照片都没看就给拒了。
明美在电话里气得直跺脚,说妈你这个人就是犟。
我也不跟她争。
她哪里知道,一个人过久了,家里忽然多出个陌生人,光是想想就浑身不自在。
再说了,冯德那档子事过去十年了,我对男人这东西早看淡了。
刷同城直播是个意外。那天晚上翻来覆去睡不着,点进一个健身直播间,镜头前一个小伙子举着哑铃,胳膊上的筋一根一根鼓着,嘴还挺甜。
“兰姐来了,给兰姐上个福利,九块九抢蛋白棒,买不了吃亏买不了上当。”
一口一个姐,叫得热乎。
我顺手点了关注,也没当回事。
结果连着看了三天,他还真记住我了。
第四天夜里,私信弹出来一条:“姐你头像真好看,拍的是哪儿啊?”
头像是我去年在公园拍的,穿红毛衣靠着一棵玉兰树。我回他:家门口公园。
他又回:那棵树真精神,跟姐一样。
我盯着屏幕愣了半天,心想这孩子嘴可真会说话。又琢磨,他咋就知道我比他大?后来想明白了,直播间里管谁都叫姐。
隔天他又发一条:姐你一个人在家啊?
我没回。心里有点打鼓,又有点说不出来的滋味。好像大冬天关严了窗户,有人在外头敲了一下玻璃。
过了两天,他又发:姐,我最近直播数据不好,愁得睡不着,能陪我聊五块钱的不?
我笑了,回了个笑脸。
那天晚上聊了十来句,他说他叫薛英武,二十八,老家在邻省县城,一个人在城里做直播带货,卖蛋白粉和运动手环,直播间人不多,一天能挣个饭钱。
我问他那你咋不找个正经工作。他说姐你不懂,现在干这个比上班自由,万一哪天火了呢。我想想也是,年轻人有年轻人的活法。
02
约着吃火锅是我提的。我说你直播带货那蛋白棒我不爱吃,姐请你吃顿正经饭。他推了两回,说哪能让姐请,最后说那咱AA。
火锅店在商场四楼,我提前到了十分钟,坐了靠窗的位子。
他进来的时候我差点没认出来,直播间里看着挺精神,真人更瘦,穿件黑卫衣,头发理得短短的,进门先扫了一圈,看见我,笑了,露出一颗小虎牙。
“兰姐比头像还年轻。”
我拿菜单拍他一下:“少贫。”
点菜的时候他让我先来,我点了毛肚鸭血,他加了两盘羊肉,又加了一份虾滑,说“姐你多吃点这个,补蛋白”。
吃着吃着聊起来,他说他爸走得早,他妈身体不好在老家,他一个人在城里漂着,健身房卖课不景气,转行做直播刚起步。
“难的时候连房租都交不上。”
他说这话的时候筷子在锅里捞了半天,啥也没捞着。
我看他眼圈有点泛红,赶紧把虾滑往他那边推了推。
他低头吃了几口,忽然说:“姐,我有时候觉得活着真没意思。”
我心里一紧,想起他直播间里那些嘻嘻哈哈,跟眼前这个人完全对不上。我给他倒了杯酸梅汤,说:“年纪轻轻说这丧气话干啥,日子长着呢。”
他抬起头冲我笑了笑,说姐你跟我妈一样实在。
结账的时候他抢着扫码,我把他的手扒拉开,自己扫了。
他站在收银台边上,脸涨得通红,一个劲说“这哪行这哪行”。
出了商场门,他闷头走了好一段,忽然站住,说:“姐,下回我请你,你不能老抢。”
我心想这孩子脸皮薄,实诚。
过了几天,我在私信里随口提了一嘴:我家老房子说要拆,补偿款下来我想换个电梯房,五楼爬不动了。发完也没当回事,继续刷我的短视频。
那阵子薛英武直播比以前勤了,有时候晚上十一点还在播,我进去看一会儿,给他刷了个十几块钱的小礼物,他就在镜头前喊“感谢兰姐”。
底下有人评论“兰姐大气”,我看了心里还挺受用。
冯明美不知道从哪听说了我见网友的事,周五晚上连夜开车杀回来,进门脸拉得老长。
“妈你脑子进水了?那男的我查了,直播间就几百个粉丝,卖的全是三无产品。”
我把手里择的芹菜往盆里一摔:“你查人家干啥?我跟谁吃饭还得你批准?”
她更来劲,从包里掏出手机翻出张截图:“你看他主页,关注的全是四五十岁的阿姨,这种的就是专门骗你们这种——”
我上去把她手机按了:“冯明美,你妈还没老糊涂到那个份上。”
她气得把果盘摔了,苹果滚了一地。
我蹲下去捡,她站在那儿喘粗气,最后撂下一句“我不管了”摔门走了。
我蹲在地上捡了半天苹果,有一个滚到沙发底下够不着,我趴地上用晾衣杆拨拉出来,坐在地板上发了半天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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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3
冯明美前脚走,冯德后脚就来了。也不知道他从哪听的风声,拎着两瓶二锅头站在门口,咧着嘴笑,露出一口烟渍牙。
“玉兰,听说你找了个小的?”
我堵着门没让他进:“关你屁事。”
他往门框上一靠,酒瓶子在塑料袋里晃荡,叮当响。
“咱俩好歹夫妻一场,我劝你一句,那小子八成是冲你房子来的。你还不如跟我复婚,咱俩知根知底。”
我盯着他那张脸,十年前他跟卖瓷砖的女人跑的时候,也是这么嬉皮笑脸。
那会儿明美才上初中,我一个人接送、开家长会、半夜带孩子挂急诊,他连个电话都没打过。
“冯德,”我说,“你就是听说我这儿要拆迁,又痒痒了。”
他脸色变了一瞬,又笑:“你这人,好心当成驴肝肺。我是怕你让人骗了,回头人财两空。”
我说我就是把拆迁款全捐了也不给你花一分。他脸上挂不住了,嗓门拔起来:“陈玉兰你别不识好歹,当年要不是我让着你,这房子能归你?”
我懒得跟他翻旧账,把他推出去,酒瓶子在楼道里磕碎了,一股二锅头味顺着楼梯缝往上蹿。
对门老太太探出半个脑袋看了一眼,又缩回去了。
冯德在门外骂骂咧咧半天,踢了一脚防盗门才走。
那天晚上我坐在沙发上,翻来覆去睡不着。
手机响了,薛英武发来语音,声音低低的:“姐,我最近状态不好,想出去散散心。你要是不嫌弃,咱俩去我老家那边转转?吃住我包。”
我盯着那条语音听了三遍。
心里两个小人在打架。
一个说你疯了吧,才认识几天就跟人出去;另一个说,你都五十二了,这辈子还能疯几回?
前半辈子伺候老的伺候小的,好不容易闺女拉扯大了,自己手里也有俩闲钱,出去转转怎么了。
第二天一早我给绿萝浇透了水,又给对门老太太打了个招呼让她帮我收快递,收拾了一个行李箱。
出门前照了照镜子,把头发重新梳了一遍,又翻出来一支闺女去年送的口红,涂上觉得太艳,拿纸巾抿了抿。
给冯明美发了条微信:出去耍几天。
她秒回:跟谁?
我没回,把手机揣兜里出了门。
04
薛英武老家在邻省一个小县城,坐大巴四个多小时。
路上他让我靠窗坐,自己坐外边,说“姐你睡会儿,到了我叫你”。
我迷迷糊糊睡过去,醒的时候发现自己脑袋靠在他肩膀上,他也没躲,就那么僵着脖子看手机。
我赶紧坐直了,他笑了笑说没事姐,你睡你的。
到了县城,住的是个小宾馆,八十块钱一晚。
他开两间房,我住306,他住308,中间隔着一个楼梯口。
头天晚上他到我屋里坐了会儿,说姐你早点睡,明天带你去吃县城最好的豆腐脑。
说完就回自己屋了,把门带得轻轻的。
我躺在床上心想,这孩子倒规矩。
白天他带我逛免费公园,看老头下棋,吃路边五块钱一碗的凉皮。
县城不大,从东头走到西头用不了半个钟头。
公园里有个唱戏的摊子,一帮老头老太太围着听,唱的是《朝阳沟》,我跟着哼了两句,薛英武在旁边拍手说姐你还会唱戏呢。
我说当年在学校宣传队待过,他就撺掇我上去唱一段。
我死活不去,他自个儿跑上去跟拉弦的老头说了两句,回头冲我招手。
我被他弄得没办法,上去唱了一段“亲家母你坐下”,嗓子不如当年了,但底下老头老太太挺捧场,呱唧呱唧拍巴掌。
唱完了薛英武跑过来,说姐你太厉害了,我直播要是有你这人气就好了。
晚上回来他到我屋里坐会儿,给我捏肩膀,手劲不大不小,捏得我后脖颈子热乎乎的。
“姐你这肩膀硬得跟石头一样。”
我趴在床上哼哼,心想这日子倒也不赖。比在家一个人对着电视强多了。
住了十来天,我肚子隐隐坠疼过两回,以为是水土不服,在药店买了盒藿香正气水喝了两支,不疼了也就没在意。
那几天薛英武接电话总背着我,有时候在走廊一打就是半小时,回来脸上不好看。
我问了一嘴。他挠挠头,说:“我爸以前看病欠的网贷,催收电话,没事姐,我能搞定。”
我听了心里不是滋味,想张嘴说“差多少姐帮你”,话到嘴边又咽回去了。
毕竟才认识多久,钱的事不能随便开口。
但那天晚上我躺床上翻来覆去想了半天,想他一个人背着债还带我出来玩,心里有点过意不去。
有一回我半夜起来上厕所,听见他在隔壁打电话,声音压得很低,就听清一句“再宽限两天,钱马上到账”。我没多想,回屋接着睡了。
临走前一晚,他拉着我在宾馆门口拍了张合影,说他手机像素好,拍完发给我。
照片里他搂着我肩膀,我笑得有点僵。
他发了朋友圈,配了三个字:好时光。
底下第一个点赞的是个叫“龙哥”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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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5
回程那天是个阴天。大巴车上了高速,我靠着窗户打盹,肚子忽然一抽,像有人拿刀子在肚脐眼底下剜了一下。
我“嘶”了一声,以为是晕车,坐直了揉肚子。
又抽了一下,比头一回还狠。
我整个人从座位上出溜下去,跪在了过道里,冷汗刷地冒出来,毛衣领子立马溻透了。
薛英武吓坏了,蹲下来扶我:“姐你咋了?姐!”
我说不出话,就觉着肚子里有根筋一扯一扯地疼,眼前一阵一阵发白。
前排一个大姐回头看了一眼,说这得赶紧送医院。
司机从后视镜里看见了,喊了一嗓子“坐稳了”,方向盘一打,从最近的口子下了高速。
到医院急诊,护士推来轮椅,薛英武推着我往里头跑,一边跑一边喊“大夫大夫”。
我疼得直不起腰,整个人缩在轮椅里,手死死攥着扶手,指甲盖都掐白了。
接诊的大夫从诊室里出来,我一抬头,俩人都愣了。
梁伟。
我高中同学,当年坐我后桌,还给我递过情书,让我交给隔壁班花的那封,结果他写错了名字,闹了个大红脸。
后来他考上医学院,我嫁了冯德,再没联系过。
他愣了一秒,马上蹲下来看我:“玉兰?哪儿疼?怎么个疼法?”
我指了指肚子。他上手按了两下,脸色沉了,回头喊护士:“先做个B超,加急。”
B超室在二楼,薛英武推着我上去,一路上攥着轮椅扶手不撒手,手心全是汗。
做B超的大夫拿探头在我肚子上划拉,划到左边的时候我疼得差点从床上弹起来,那大夫脸色不对了,跟旁边的护士嘀咕了两句。
单子出来得挺快。梁伟接过来看了一眼,脸色刷地白了,嘴唇哆嗦了两下,扭头就喊:“推抢救室!快!”
我攥着床单问他:“咋了?我到底咋了?”
他张了张嘴,蹲下来跟我平视,声音压得很低:“玉兰,你家属呢?得叫家属来。”
我心里咯噔一下。上次有人跟我说这话,是我妈走的那年。
“我闺女在省城,我这就打。”
掏出手机翻通讯录,第一个拨的还是冯明美。电话接通,她在那头“喂”了一声,我嗓子眼堵得厉害,半天憋出一句:“明美,妈在医院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