凌晨两点多,楼道里那双高跟鞋踩得急。
黄璐瑶推开门,屋里黑着灯。
她摸到开关按下去,先往沙发上看,没人。
被子叠得板板正正,手一按,凉的。
打手机,关机。
她拉开衣柜,右边空出一大块,跟了沈鸿涛十几年的旧工具箱没了。
床头柜里给闺女存的学费折子也不见了。
她蹲在地上拨宋伟诚的电话,那头打着哈欠说,涛哥好些天没来过了。
她攥着手机坐在地砖上,后背一阵阵发麻。
三年了,头一回,她半夜进门,家里没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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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1
那顿饭吃到后半截,黄璐瑶把筷子往碗上一搁。
“这个周末我不回来了,跟单位几个同事去山上露营。”
沈鸿涛夹了一筷子土豆丝,嚼完才抬头:“几个同事?”
“四五个吧,都是熟脸。”她起身收碗,背对着他说,“林子涵有车,装备齐全,跟着走就行,不用我操心。”
沈鸿涛手里那双筷子停了停。林子涵这名字他听过,建材公司销售部新提的组长,比黄璐瑶小几岁,离过婚,前年进了她那个办公室。
“男的女的?”
“你这问的什么话。”黄璐瑶把碗摞进水槽,哗啦一声,“一群人,又不是单跟谁出去。你当我多稀罕爬山。”
他没再接话。厨房水声哗哗的,她刷碗的动作比平时重。
结婚十九年,家里没什么大矛盾。
闺女沈悦在市里念高二,一个月回来一趟,屋子空得快。
沈鸿涛在机械厂干了二十多年,从学徒干到车间主管,一天三顿有两顿在厂里食堂。
黄璐瑶卖建材,嘴皮子利索,人也爱热闹,家里冷冷清清,她受不了。
周五晚上,她收拾出一个大包,睡袋、气炉、折叠椅,一样一样往门口码。沈鸿涛靠着门框看,看她拉链拉了又开,塞进去又掏出来。
“带件厚的,山上夜里凉。”
“知道了。”她头也没抬。
“几点回?”
“周日下午吧,信号可能不好,别老打。”
周六一早她走了。沈鸿涛一个人吃了两顿剩饭,下午去楼下修车铺坐。宋伟诚正给一辆电动车换胎,抬头随口问了句:“嫂子呢?”
“露营去了。”
宋伟诚停下手里的活,看了他一眼,那眼神有点怪,随即又低下头:“哦。现在都兴这个。”
周日傍晚,黄璐瑶回来了,身上带着股松针和柴火混着的味道。
她把手机往桌上一放,翻出一堆照片给他看。
帐篷、溪水、烤串、一群人围着一口锅。
有一张合影,林子涵坐得离她最近,两个人对着镜头笑,脸上都糊着油光。
沈鸿涛手指在屏幕上划了两下,划过去了。
“挺好。”他说。
黄璐瑶当他没意见,越说越起劲,说山上的星星多亮,说林组长带的炭不好受潮。也没提一句这两天他一人在家吃的什么。
那晚她早早睡了,睡得沉。
沈鸿涛躺着,听她的呼吸匀了,才把台灯拧开,翻出她那几张照片又看了一遍。
合影里林子涵那只手,搭在自己膝盖上,还是搁在她椅背上,他看不真切,也不愿意放大看。
这事儿他没跟任何人提。
到了十一月,露营成了每周的事。
黄璐瑶买了个新帐篷,说原来的不够用,后备箱里常年搁着气炉和一双登山鞋,说走就能走。
有回沈鸿涛下班回来,看见阳台晾着两件冲锋衣,一件是她的,另一件明显大一号。
“那件谁的?”
“林组长借我的,说他洗了不要了。”她头也没抬,手机上正刷东西。
沈鸿涛把包往墙根一放,站那儿没动。屋里静了几秒,他说:“借来的衣服,你晾咱家阳台。”
“那怎么了?”她终于抬头,眉毛挑起来,“你这人怎么越来越爱抠字眼。你不想让晾扔了不就完了。”
她说着真就抬手去摘,动作干净利落。沈鸿涛拦住她,说了句不用。他觉得再说下去要吵,烦。
真正吵起来是半个月后。
那天下午他提前下班,到建材市场那个路口等她。
隔着车窗就看见她了,跟林子涵并排走出来。
林子涵手里提着她那个包,走两步递过去一杯热的东西。
她接了,拧开盖喝了一口,笑得很开。
沈鸿涛坐在车里,没下去,也没按喇叭。他看着黄璐瑶在路边站了十几秒,东西还给对方,挥手分开,才慢慢走过去。
晚上他把话摊开。
“那姓林的,你们俩到底怎么回事。”
“怎么回事?”她正在涂护手霜,动作慢下来,“我说了多少回,同事。人家有车,装备全,跟着玩一趟怎么了。你心里是不是就装着那些脏事。”
“我脏?”沈鸿涛声音不高,可屋里静,每个字都沉,“你有一回请假,单位那两天没团建吧,谁跟我说是出去露营?我打电话过去,你半天才接。”
她手停在半空,随即把罐子盖一拧:“行,你开始查我了是吧。沈鸿涛,你这人真是越过越小。”
话赶话到这份上,她翻出旧账,说他一年到头就知道厂里家里,说她跟别人出去玩两天,他在家能顶什么事。
最后她甩了句去单位宿舍住,拎着包出门。
走了三天。
三天里沈鸿涛每天照常上班,回来自己下挂面。他不是没想过去接,可每回拿起手机,脑子里就浮出那个下午,她站在路边拧开瓶盖的样子。
第四天她自己回来了,进门把包一扔,脸上没笑,也没再提。两个人像什么都没发生,晚饭照做,电视照开。
可沈鸿涛心里清楚,有些东西不是揭过去了,是搁在那儿了。
宋伟诚后来问过他一句,他没细说,只说了句:“她就是嫌日子太规矩。”
宋伟诚叼着烟点点头,半天,说:“你也别光自己憋着,憋久了人要出事。”
沈鸿涛当时没当回事。
02
那年冬天黄璐瑶的露营群从七八个人涨到几十个,她成了群里管事的,说订车订菜都由她张罗。
手机响得比从前勤,有时候吃过晚饭躺床上还在回消息,屏幕光打在她脸上,亮一下暗一下。
有一回半夜,沈鸿涛起来喝水,看见阳台上她缩着肩膀打电话,声音压得很低。见他出来,她顺手挂了,说了一句谁家的事,转身回屋。
他没追问。屋里那盏小夜灯亮着,他仰面躺着,心里跟塞了一团湿棉花似的,堵,又拽不出来。
进了腊月,单位放了假,她更闲。腊月二十三那天,她说初五要出门,去山上看日出,群里都去。
“过年呢。”沈鸿涛就说了这三个字。
“过年在家也没事,闺女初三就走。”她对着镜子梳头,“你也歇着,咱们各玩各的。”
各玩各的。
这四个字他说不出哪里不对,就是听着硌人。
年三十晚上一家三口包饺子,沈悦说了句学校的事,黄璐瑶手机一响就低头,手指点得飞快。
沈悦看了一眼她妈,又看了一眼他。
沈鸿涛往锅里下饺子,白气腾上来,什么脸也看不清了。
正月里他真的没拦。
初五清晨天没亮她拎包走了,出门还回头说了句锅里煮了粥。
他应了一声,门关上,屋里又空了。
他站在厨房,看那锅粥冒着热气,觉得自己像个没轮上事的看客。
过完年厂里开工,他私下托了个人。
这人是他厂里跑销售的老熟人,认识建材圈一大圈人。
沈鸿涛请人喝了顿酒,只问一桩:林组长这人平常什么路子。
过了两天话传回来,说林子涵离过一回婚,前妻走的,当时闹得不轻。
沈鸿涛听完,坐在修车铺里半天没言语。宋伟诚递给他一支烟,他摆摆手。烟在手里捏了半天,到底还是点上了。
“嫂子那事,到底怎么个情况?”宋伟诚问。
“没怎么个情况。”他吸了一口,呛得咳了两声,“她愿意去就去。”
那晚上他回得晚。黄璐瑶还没睡,坐在客厅剥橘子,看见他进门,说了句:“这么晚。”
“铺子里搭把手。”
她哦了一声,没再问。两个人隔着一张茶几,一个剥橘子,一个坐着,电视里在放什么节目,谁也说不上来。
三月的一个周六,沈鸿涛加班回来,桌上压着一张合影,是露营群几个人的,黄璐瑶说打印出来给大伙分。
照片上林子涵挨着她坐,手垂着,两人的肩膀贴在一块。
她笑得很开,那种笑在家里少见了。
他把照片放回原处,进屋换衣服。
衣柜里她的东西占了大半,他的几件旧工作服挤在角落。
他站在柜前看了一会儿,然后抽出一件厚的,把剩下的往里推了推。
那晚吃饭,他说了句:“以后少跟那人一块儿出去。”
“又来。”黄璐瑶放下筷子。
“我就这一句。”
“你是不是每回出门都要盘一遍。”她声音抬起来,“我这三年,就这点乐子,怎么就成了十恶不赦。”
“我没说你十恶不赦。”
“你这比骂人还难受。”她站起来收碗,“你自己想想,这些年除了厂里就是家,跟你说话三句没一句。我出去散散心怎么了?”
沈鸿涛没再说下去。
那个“三年”从她嘴里说出来,他才觉出来,这日子原来说长也不长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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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3
从那次起,沈鸿涛不再提了。
不是想通,是觉得说了也白说。
她该去还去,回来越来越晚,有时候拎着东西进门,第一句话就是累,第二句就进浴室。
他坐在客厅,听水声哗哗地淌,手机屏幕的光偶尔透过门缝漏出来。
他换了个习惯。
下班不进家门,先去宋伟诚的修车铺坐。
铺子临着老街,晚上七八点还亮着灯,来换胎补气的人不断。
宋伟诚干活,他就帮着搬件儿、递工具,有时候蹲在门口抽烟,一蹲一个钟头。
开始去是图个不说话的地方。去了几回,宋伟诚也不问,只在他要走的时候说:“明天还来不来,有个车大修,缺个帮手。”
他就天天来了。
几天下来,他手上多了几道油口子,回家洗手得用刷子。黄璐瑶看见过一次,问:“你去哪儿弄的。”
“铺子里搭手。”
“好好的修什么车。”她懒得再问。
四月中,她在饭桌上提了件事,说群要搞个三天两夜的大活动,去邻市山里,得请个假。
“三天?”沈鸿涛把筷子搁下。
“三天两夜,路上就占一天。”
“跟谁去?”
“群里的,十来号人。”黄璐瑶把手机往他面前递,“你自己看名单。”
他真就看了。十来个名字,男的女的排在一列。林子涵的名字在最上头,备注是队长。
他把手机推回去,说:“行,你去吧。”
黄璐瑶一愣,脸上那点防备松了,反倒有点不习惯。
那次她走了三天。
沈鸿涛这三天没进铺子,在家把两居室擦了一遍。
她的衣服从衣柜里一件件拿出来,抖开,又叠回去。
叠到那件大一号的冲锋衣,他停了一下,最后还是叠好搁进去了。
夜里房子静得慌。
他睡不着,坐起来点了支烟,抽到一半嫌呛,掐了。
窗外的路灯打在窗帘上,一道一道,他看着看着,天就亮了。
三年,多少个晚上她不在家,他一个人睁着眼,心里想的都是这日子怎么过成了这样。
第三天傍晚她回来了,脸色有点不好看。
进门也不说山上的事,往沙发上一坐,刷手机。
他端了碗热汤过去,她喝了两口,忽然说:“群里有人说话难听。”
“说什么。”
“没什么。”她把碗放下,“一点破事。”
后来他从别人嘴里知道,那次是有人私下讲她和林子涵走得太近,说难听话。她当时脸就挂不住了,当场跟人吵了两句。
沈鸿涛心里动了一下。他原以为她什么都不在乎。
可下一周她又收拾包了。他说:“上回不还闹得不痛快。”
“朋友是朋友,别人嘴贱是别人嘴贱。”她拉上拉链,“人越说越不能怕。”
他这才明白,她这股劲头九头牛都拉不动。
五月中旬那晚,他从铺子回来得晚。屋里没开大灯,黄璐瑶坐在沙发上,脸色不好。说是今天单位有人当面问她,跟林组长什么关系。
“那你怎么说?”他问。
“我说关你们屁事。”
沈鸿涛笑了下,笑得很勉强。
“你笑什么。”她火了,“你倒是说句话。这些年人家背后嚼我,你一回不肯替我说。”
“我替你说了吗?”他站直了,“我这三年,说的哪一回你听过?”
这句说完两个人都不响了。屋里静得能听见冰箱嗡嗡响。
她先开的口,声音低沉:“沈鸿涛,你有点长进没有,就会闷。”
“我就闷。”他说,“你什么时候让我打过开?”
那晚谁都没吃,各自回屋。沈鸿涛躺下去,闭着眼却清醒。他忽然觉得,吵不动了。再吵,也就是那几句话翻来覆去。
过了两天,宋伟诚在铺子里说:“我妈住院了,这周我得去守着,铺子关门几天。”
沈鸿涛点点头,心里盘算了一下自己的时间。
他最近在厂里把年假积着没休,本来想留着。
当天晚上吃饭时他跟黄璐瑶说:“宋伟诚那边我有空去看看他妈妈,他一个人忙不过来。”
“你去呗。”她手机都没抬。
“你也去一趟,他妈认识你。”
“我周末有事。”
“哦。”他说,“行。”
那晚黄璐瑶又是半夜才回来。沈鸿涛坐在客厅里没开灯,等她进了卧室,才起身回自己屋。
这房子两个人住,一天下来,能正经说上话的时间,也就那么十几分钟。
04
六月初,黄璐瑶过生日。
沈鸿涛记着这日子。他提前订了个小蛋糕,回来路上买了一束康乃馨。到家以后,他先把桌子收拾了,又从柜子底下翻出两个小碟。
七点,她来电话,说要加班。
八点,她发消息说同事请吃饭。
九点半,她在饭桌上发来一张照片,一桌人,火锅,林子涵坐在对面。
沈鸿涛看着那束花,在塑料纸里攥得有点蔫。他把蛋糕放进冰箱,花拆了,插进一个空罐头瓶里。
她十一点半进门,进门先看餐桌,看见那瓶花,愣了下。
“今天你生日。”他说。
“我知道。”她站着没动,声音有点乱,“今天真忘了,单位那边早就定好的局。”
“没事,明天再吃。”
她走过来,坐在他旁边,看了他一会儿,伸手扯了扯他袖子:“就为这个脸色不好看。”
“没不好看。”
“还说没。”她笑了笑,笑一半又收了,“你这个人。”
那天晚上倒还平和。
她洗完澡出来,坐在沙发上,难得没刷手机,跟他一起看了半个电影。
灯关了,屏幕的光映着她的侧脸。
沈鸿涛忽然开口:“璐瑶,你跟我说句实话。你这些年去露营,心里有没有想过这日子还长不长。”
她手一停,侧过脸看他。
“想什么呢。”她说,“这不是过得好好的。”
好好的。他是真不知道她说的是哪个好。
“我就问一句。”他说。
“问这个干什么,大晚上的。”她扭回去继续看屏幕,“你是不是又听谁嚼舌头了。”
于是电影看完,灯一关,什么也没解决。可他躺下以后却睡不着。脑子里翻来覆去想的不是今天,是她那句“过得好好的”,说得那么轻。
七月里厂里传出消息,说要调整车间,他这主管可能往上提一小级。
他没跟家里细说。
那天吃饭顺嘴提了一句,黄璐瑶正在刷露营群的消息,哦了一声,过几秒才回过神:“提了能多个多少钱?”
“几百吧。”
“那也不错了。”她手机又响,手指头一点,眼睛都进去了。
沈鸿涛端着碗,忽然间不知道自己在跟谁说话。
宋伟诚那边他妈出院了,铺子重新开门。当天晚上沈鸿涛去了,帮着把门口几个旧轮胎搬回墙根。搬完坐下喝水,宋伟诚递烟给他。
“你这几个月来铺子,越待越晚。”宋伟诚说,“家里出事了。”
“没事。”
“你这事,我看是出了。”宋伟诚抽了口烟,顿了顿,“我昨天在建材市场那碰上你媳妇了。跟个男的在一块儿,拎着一兜菜。我给散了。”
沈鸿涛握着水杯,没动。
“你听我说完,”宋伟诚说,“我没别的意思。就是跟你说一声,别让旁人先告诉你。”
那天他回家晚,黄璐瑶比他更晚。夜里一点多她进门,鞋都没脱,先坐在玄关揉脚。他起来倒水,看见她累得直不起腰。
“这又是去哪儿。”
“吃饭唱歌,闹到这会儿。”
他把水递给她,她接过去一口喝了。两个人在玄关站着,一时谁都没说话。他话到嘴边,问不出口,就变成了一句:“以后早点。”
她没说什么,回屋去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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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5
八月二十一号,那天入了秋,白天还热,夜里落了一场凉雨。
沈鸿涛值完夜班回家,晚上十点多,刚把鞋脱了,老家邻居打来电话,说他爹在院子里遛弯,忽然栽了。
他接电话的手一下紧了。
问人有没有气,那头说还有,已经拨了急救。
他一边穿衣一边打黄璐瑶的电话。
山上没信号。
微信发过去,半天一个勾都没出来。
他也没再等,开车去了。
急救车到了医院,人推去抢救室。
沈德昌七十二了,心脏不好,前年查出过毛病,一直吃药,反复说不碍事。
那晚他守在走廊里,一夜没合眼。
凌晨三点护士出来说稳住了,让去交钱办手续。
他一个人排队,取单子,一笔一笔交。天亮以后给厂里打电话请假,又打了一个给宋伟诚。
“我爸心梗,在县医院。”他说。
“我这就来。”宋伟诚来得快。到医院先找水,然后看见他那脸色,一句多话都没说。
那一整天沈鸿涛都守着。中午沈悦从学校打来电话,是宋伟诚接的,说爷爷住院,你爸在,别慌。傍晚他往黄璐瑶手机上又打了一通,还打不通。
第二天上午,她才回的电话。
“怎么了?打这么多。”她的声音挺轻松,还夹着风声。
“我爸心梗,送医院了。”
那头静了两秒。
“严重吗?”她问。
“抢救过来了,在重症。”
“我今天在路上,明早才能到,这边收尾走不开。”她顿了顿,“你把情况发给我。”
挂了。沈鸿涛站在走廊窗户边上,外面刚下过雨,一滴一滴从檐上掉下去。
那一夜他没走,靠在医院的铁椅上眯着,起来三回。凌晨的走廊没灯,只有护士站那边透着一点白。
第三天上午九点多她到了,还穿着那身冲锋衣,头发乱。进病房待了十来分钟。
出来时说:“我看爸没事了,我先回去一趟收拾东西,晚上再来。”
那晚上她来了。坐到八点多,就提着包回去了。说家里好些天没收拾。
沈鸿涛没劝,也没留。他回了病房,给沈德昌掖被子。他爸醒了,眼睛看着天花板,半天说:“你媳妇回来了?”
“回来了。”
“那就好。”
沈德昌又闭上眼,声音低下去:“你俩这日子,我瞧着都替你累。”
这话是他爸说的。
老人家一辈子要面子,很少管儿子的家事。
那天他坐在床边,看着老人的手背一根根青筋凸起,忽然觉得自己这几年真是没活明白。
他出院那天是八月二十九。宋伟诚来接,他在医院门口的台阶上坐着等,忽然说了句:“我想搬出去住一阵。”
宋伟诚手里的钥匙响了响。
“想清楚了。”
“不是搬去你那儿。”沈鸿涛说,“租个房子。清静一阵。厂里夜班那边我早打听过了,物流园缺个看夜门的,我接上。”
“那你媳妇……”
“她一年到头在外头,少我一个不少。”他把手里的单子叠好,“这三年,我该吵的吵过了。现在,我就想找钱,照顾我爸,别的不想了。”
九月里他开始一点点搬。
一个旧帆布包,装两件换洗衣服,白天塞在后备箱里。
第二轮是床旧棉被。
最后是那个跟了他十几年的工具箱,装在车后厢,拉到物流园门卫室。
搬东西这事他做得很轻。黄璐瑶每周出去两三趟,回来倒头就睡。中间有一周她去外市参加什么行业培训,走了四天,正好给了他空档。
这四天里他做了三件事。
一是把城东物流园的房子租下来,一间半,带个灶。
二是去街道那边开了张折子,把给闺女积的那笔钱重新打了一遍,钱数没动,只换到新折子上。
三是跟厂里说好夜班时间。
第四天深夜,他把钥匙插进门锁,转过来,又收回去。
他把原来那串手机号码办了停机,新卡只告诉了宋伟诚、厂里和医院。
邻居那边自然有人替他传话,他也没管传的是什么话。
那天夜里物流园的风有点凉,门卫室里一盏小灯。他坐在一个凳子上,膝盖上摊着一沓单据。电扇转得慢,他给自己下了一碗面,放了一个鸡蛋。
吃完了,他靠着墙,听见外头大车过路的响动。
06
九月中旬那个周五,黄璐瑶提前一天跟他说了,说周末在邻市那边有个大活动,三天,群里人多,车都定了。
他当时在厨房刮鱼鳞,头都没回:“去呗。”
她能听出来这次不一样。他这两个月话说得少,脸色也不算好看,可就是太平了。她问他要不要带点东西,他说不用。
周五早上她走,他在门口给她提了提包带,说了句“路上小心”。她回头看了一眼,心里怪怪的,说不上是哪儿。
周六晚上宋伟诚给她打过一通电话,是她白天没接后来看到的。她拨回去,宋伟诚只说了一句“没事”,就挂了。
周日下午四点多,山里下起雨,车下山慢,进了市区已经快十点。群里的人在校场口散了。她住得近,先回家。电梯上楼,钥匙一插,门开了。
屋里黑着。
她伸手摸到墙上那个开关,灯亮起来。
客厅干干净净。沙发上没有那件看了十几年的旧外套,茶几上搁着的水杯没了,烟灰缸也洗得锃亮。
她愣了一下,以为他是去他爸那儿住了。喊了一声,没回应。
她往卧室走,推开衣柜。
那半扇柜门一开,她腿就有点软。
右边那一排,他的衬衣、外套、那两件换洗的工作服,全没了。
空出来的隔板上一道道灰印子。
她伸手摸了摸,指头凉凉的。
“人呢。”她转回客厅,拿起手机给他拨。
关机。再拨,还是关机。她打了三回,把电话摔在沙发上,又捡起来。
接着她去找房产证,没找着。
又拉床头柜,抽屉一开,装给闺女学费的那本折子不见了。
原先一直压在最里头,上个月她还看过一眼,说留着明年闺女上学。
血一下冲上来。她坐在地砖上,手抖得按不准屏幕,拨宋伟诚的号。
那头响了好几声才接,背景里有电视声。
“伟诚,涛呢?”
宋伟诚应了一声,说:“嫂子,你回来了。”
“我问你人呢。”
“他好些天没来过了。”宋伟诚顿了顿,“我这儿他也没个信。”
她张了张嘴,脑子里一片乱。好些天。搬空了,换了折子,停了号,全是一天一天弄完的,她一点没发觉。
“那你知道他去哪儿了吗?”
那头静了一下,说:“嫂子,我不太清楚。”
她听出这话含糊,可那会儿她已经乱了,问不出一句利索的。挂了电话,她坐在客厅地板上。
窗外的路灯照进来,落在那一块空出来的衣柜门上,灰印子分成一格一格,像切开的日子。
她这回是真慌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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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7
那一夜她没合眼。
她把手机通讯录翻了两遍,一个能问的都没落。
单位的同事都打过去,问沈主管最近有没有跟谁走得近,说她没事,就说有事找不着人。
几个嫂子、单位大姐、闺女同学家长,全打了。
说不清,问急了就说闹了点别扭。
没有一个人知道。
凌晨三点,她想起公公。电话打过去,先响了三声被挂了,再打,接起来的是个沙哑的声音。
“爸,涛在您那儿吗。”
那头停了停,说:“不在。”
“他有没有跟您说过什么。”
“说过。”老人咳了一声,“月初来了一趟,说想换个地方住,叫我别跟你要。”
她握着手机的手一下子僵了。
“爸,他在哪,您说个数。”
那头又停了。老人半天才说:“我不管你们的事。我这把年纪,管不了。你要找,城东那边。”
“城东哪儿。”
“物流园那边。”老人咳了两声,挂了。
她抓车钥匙出门,凌晨四点起的夜,路上一辆车都没有。她在城东转了两圈,问了门卫,问到靠东边的一个院子,门口亮着一盏灯。
车停下。她没开锁。
院门口那间门卫室里亮着灯。
窗子里能看见一个侧影,身上那件旧军大衣她认得,当年差点嫌旧要扔。
人低着头,手里好像在吃什么。
桌上摆着一个搪瓷缸子,一个塑料饭盒,旁边一沓纸,还有一张照片立着。
她推开车门,脚有点软。
屋里人才抬头。门一开,风灌进去,桌上的纸有角飞起来。
“涛。”
他放下筷子,抬眼看她。瘦了。不是一点。下颌的骨头凸出来,两颊塌下去,胡子没剃,鬓角白了。
“你怎么找着的。”他问。声音很平,也没什么意外。
“爸说的。”她站在门口没进,“你搬了半个家,一个字都不跟我说。”
“你哪回头回来问过家里的事。”他说了这么一句,没加重语气,说完就拿起搪瓷缸子喝了口。
她走进去,站着看他。
“你跟林子涵的事,我不问。”他又说,“这三年你说我小心眼也好,说我闷也好,我都认了。我爸这回差点没挺过去,我在医院坐了三天,你去了十分钟。那会儿我就想清楚了。这日子,我不往回拉了。”
“我跟林子涵没有事。”她说。
“我知道。”他把缸子放下,伸手把桌上那张照片扶正,照片上是沈悦,“你要是有事,我早就不等这三年了。”
她眼睛一热,咬住了嘴唇。她头一回在他面前掉眼泪。
“我不是替谁解释。”她声音发涩,“我是想说我错了。我图乐子,不顾家,你说的话我一句没听进去。你回来吧。”
他没答。
“你说句话。”她说。
他把桌上的单据理了理,慢慢地:“我现在心里松快了。这三年我没松快过。让我先这么过一阵,行不行。”
她张了张嘴,没说出话来。
外头天开始蒙蒙亮,路上有货车的声音起来。
她站在小屋里,回头看了一眼那张单人床,床上就一床薄被。
墙角搁着沈德昌的药袋,另一个纸箱里塞着沈悦小时候的相册。
“夜里冷不冷。”她忽然问。
“还行。”
“饭按时吃吗。”
“食堂。”
她上前一步,想伸手碰他胳膊。他往边上让了让,不重,但让了。
那只手悬在空中,她慢慢收回。
08
她车开回去,天已经亮了。
回到家没躺,把空出来的那半扇衣柜擦了一遍,又拖了一遍地,把家里一个个角落都收拾了。
中午做了饭,盛出两碗,第二碗才想起家里没人,端着放回了锅。
过了两天,她给他发消息。说家里收拾好了,让他有空回来看看。没回。
再发,说沈德昌的药她去医院开好了,搁家里了,让他来拿。这回回了,只有三个字:放门口。
她把药放在门卫室的桌上,人没进去。回来路上坐在车里半天没动。
那一个月她没再去露营。
群里发的消息她一条不回,林子涵打电话过来,她按掉一次,第二次接了,说以后不去了,别问。
那头说了些什么,她没听完,挂了,转手把人拉黑。
有天下班她特地绕到修车铺。宋伟诚正在换机油,抬头见她,有点意外。
“我来送床棉被,还有个暖水袋。”她把手里的塑料袋搁在墙边,“天要冷了。”
宋伟诚看了看那袋东西,没接。
“嫂子,我跟你说句实话。我跟涛子是发小,他这人从来不多话,可他认准的事,八根绳子也拉不回。你让我递东西我递,劝他我可劝不了。”
“我没让你劝。”她说,“东西他收不收随他。”
她转身走了。走到一半又回来,添了一句:“他爸那边,要是缺人守夜,跟我说。”
宋伟诚挠了挠后脑勺,没应声。
闺女那头是半个月后知道的。沈悦周末回来,进门先看那半扇空柜,脸就沉了。晚上跟她妈坐在客厅,问了整个晚上。
“你就让他这么出去了?家里这么大的事,你连问都不问一声。”
黄璐瑶一句都没还嘴。闺女说着说着声音就下去了,说她从小就知道她妈爱往外跑,出去前一句明天回来吃啥都不说。
“妈,你有几年,陪我吃过几顿饭。”沈悦问。
这句话把她问在原地。闺女回屋,门关上,她一个人坐着,一直坐到后半夜。
国庆节后那几天连着降温。她翻出两床厚被子和一件棉衣,趁下午送到物流园。门卫室没人,她把东西放在椅子上,四下看了看。
小屋子拾掇得挺齐整。桌上还摆着那只搪瓷缸子。旁边一张纸,列了每个月开销。她扫了一眼,租金、药费、伙食费,最后一行是给沈悦留的钱。
她在那张字条前站了一会儿,把被子铺到床上,叠得方方正正。
出来时天快黑了。
她回头看了一眼那盏灯,忽然明白了一件事。
这半年里他过的日子,一天一天算得清楚,哪个子儿掰开用,可她这半年,连家里这半扇柜子什么时候空的都说不出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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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9
十月下旬,那天她歇班,中午去他厂门口外面等着。
下午五点半厂里下班,人一拨一拨出来。
她隔着马路看见他了,穿着厂里的深蓝工作服,比从前瘦一圈,走路倒还直。
跟身边的人点了下头,往东走。
她没喊,隔着百十米跟着。
他先去了一趟菜市场,买了两把青菜,一小块肉,一个塑料袋装着,边走边看单子。然后车开向医院。
县医院四楼,她远远看见他进了一间病房。她在走廊尽头站了十几分钟,才看见他出来,手里多了一个盆和一条毛巾,往水房的方向去了。
她去问护士,才知道那位姓沈的老人住过好几回院。
这是第二件事。他晚上还接了夜班看门,白天有空就陪床,一天能合几个钟头眼。
她站在医院的走廊上,忽然想起他搬走那会儿,脸就已经不对劲了,颧骨外突,脖子上的筋清清楚楚。她那阵子光顾着自己的事,一回没往心里放。
那天晚上她没回去。八点钟,她提着一袋刚买的包子和两瓶热豆浆进病房,公公在病床上半躺着,看见她愣了下。
她说不上的那股劲上来了,只是走过去,把东西放下,拿起他的药盒看单子。老人一开始不怎么说话,到底还是让她把药分了。
第二天她请了假,白天守在病房。第三天,第四天,她换了班,每天来。
第五天晚上,沈鸿涛来了。推门一看她坐在床边,愣了一下。
“你怎么在这儿。”
“我陪我爸。”她头也没抬,说完觉得这话不对,又补了一句,“你早点回去睡吧,我守。”
沈德昌在床上抬头看看这个,看看那个,没说话。
那夜的病房静,走廊灯亮着。
她守到早上七点,沈鸿涛九点多来了,进来换了她的凳子。
她起身要走,走到门口又停,跟他说了一句:“你爸这两天吃什么,别买那些硬的。”
他点了下头。
出了门她在楼道里站了一会儿。她心里清楚,那声“嗯”
“点头”都不是原谅,是他给了她一个位置,让她能站在这里。这个位置,跟三年前不一样了。
林子涵上周又打过一回电话来。她在走廊接的,没等对方把话说完,说了句“以后不打来了”,就挂了。
这三年,就是一堆消息、一堆照片、一堆往外跑的日子,逼出来一件连她自己也说不清是不是真的心事。
如今那些热闹过去,剩下的就只是回家,做饭,守着一个老人。
十一月初,宋伟诚在门口摆了个小凳,问她“你这些天忙啥呢”。
她说陪老爷子。
宋伟诚哦了一声,说:“涛这阵子眼圈不那么黑了。”
她看了他一眼,想问点什么,又忍住了。
“不是因为你。”宋伟诚很不给面子,“是因为有人跟他换着守夜,他能睡整觉。”
她笑了笑,笑得不怎么好看:“那就行。”
“你也别急。”宋伟诚这人嘴碎,可看着她说,“他那个人,冷一阵也不假。冷完了他自己会开口。”
10
入了冬,她在修车铺边上那排旧房里替沈鸿涛租下了一间小房。
不是让他搬回去,是把原来那间门卫室换下来。
她说物流园那边夜里大车多,睡觉不实。
小房有一间半,带灶,离厂近,也离医院近。
房租她自己付了,跟他说,他站在门口看了两圈,说了句“不用你。”
“我知道不用我。”她说,“你住不住随你,我自己付。”
过了三天,他搬进去了。
搬家那天东西也不多,一个帆布包,两床被,一个工具箱。宋伟诚骑三轮帮着拉,她跟着走了一趟。到地方她在灶上刷锅,他也没拦。
打那之后她每天下班过去,把饭做好,菜摆上桌,自己吃一份,另一份扣在一个大碗底下。
他有时候回来吃,有时候不吃,冷了第二天热热再吃。
不剩,不扔。
她没喊他回家,也没再提一句林子涵的事。倒是他偶尔从床上坐起来,会问一句:“我爸明天那边,你看几点过去合适。”
“我上午。”
“那你先睡。”
这是十一月里,他们之间最新的一句话。
十二月里沈德昌再没犯病,吃得好些,见人也笑。
有一天在床上午睡,听见儿媳妇在走廊打电话,是跟单位请假。
他把眼睁开一条缝,看她背影,没说话。
过年那几天,沈悦放假回来了。
她先去物流园那间屋看,屋子不大,收拾得亮堂。
她在灶台前看她妈切肉,看了半天,说了一句:“妈,你现在这样,我看着挺不习惯。”
“慢慢就习惯了。”
沈悦没再说什么。
夜里十一点多,沈鸿涛也过来了。
三个人挤着一张小方桌吃饺子。
沈悦坐中间,左看看右看看,忽然说了句:“那以后,咱们算怎么着。”
屋里静了静。
沈鸿涛夹了个饺子搁在她碗里:“先吃着。别的慢慢说。”
她那时候正端着小锅往桌上倒汤。听着这句,手里的锅稳稳地落了桌。没急着答,也没催。
初一早上,沈悦走了,去同学家。
沈鸿涛把碗刷了,出门前把门带一下。
他走到菜市场口,看见黄璐瑶正蹲在个摊前,称了一把青菜。
她站起来,也看见了他。
两人隔着那半条街,中间是蒸包子的白汽。
她抬了下脚,没往这边走。他站着看她,也没喊。
就这么对看了几秒,她低了下头,重新看手里的菜,那阵白汽散开了。
他又站了一会儿,转身往小房那边走。身后的街口开始热闹起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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