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古代平民只能穿粗布麻衣”——这句话在互联网上流传得足够久,久到几乎成了默认设定。但有人翻出了纺织史的材料,直接把这套说法拆了:古代人穿的“粗布”,和现代人想象的破衣烂衫,根本不是一回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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先看时间线。中国最早的麻纺织品出土实物,可以追溯到距今六千九百多年的新石器时代中期,出土地点是浙江河姆渡遗址。而中国最早的经纬密度较高的精细麻织物,出现在距今四千四百多年的新石器时代晚期,出土地点是浙江钱山漾遗址。
也就是说,在很多人以为“只有粗麻”的年代,精细麻织物已经存在了。
“升”是古代计量布料密度的单位,类似今天的支数。周代规定八十缕为一升。按《国语·鲁语上》的记载和当时的规制:
- 7~9升的粗苎布,为奴隶、罪犯穿用,也可作包装布;
- 10~14升,为普通农民和手工业者所穿;
- 15升以上细如丝绸,仅供贵族享用。
七升即560缕经线,十升则达到800缕。换句话说,至迟在西周时期,细布就已经正式进入平民阶层。
技术上的推手是织机。从战国后期开始,机械纺织逐渐取代手工纺织。中原地区出现了一种以木质框架为主体、配有经轴、卷轴、综片等部件、再加踏板联动结构的机械——斜织机。汉代画像砖石文物中,这种机械颇为常见,形态各异但总体结构大同小异,说明它在汉代民间家庭的普及度已经相当可观。这种机械一直沿用到20世纪中期的部分乡村。
密度数据更能说明问题。西汉时期,马王堆汉墓出土的苎麻细布经密度高达32-37根/厘米,约合21-23升布,已经远超西周时期贵族的平均水平。
时间往后推,宋明时期的记载更直接。北宋司马光《训俭示康》写“近岁风俗,尤为侈靡。走卒类士服,农夫蹑丝履”;《豫变纪略》写“岁暮,老农衣大缣,骑牝马”;《福安县志》写“屠贩奴隶亦着云履而白领缘”;到正德、嘉靖年间,“市井贩厮走卒,亦多缨帽湘鞋纱裙细绔”。
连《水浒传》对底层小人物的服饰描写也能窥见这种情况:赤发鬼刘唐“身穿一领黑绿罗袄”,拼命三郎石秀“茶褐攒线绸衫”,石将军石勇“上穿一领皂绸衫”。宋明时期的画作中,开化寺壁画、《斗浆图》《耕织图》《蚕织图》里的平民形象,也没有出现破衣烂衫的样子。
那“古代平民穿粗麻布”的印象从哪来?答案指向中世纪欧洲。13世纪以前,欧洲没有出现类似斜织机的卧式框架织机,长期依赖手工纺织,织机停留在双轴结构,形态更像一个架子,没有任何机械辅助结构。这种生产方式造成纺织产能低下,连细麻布都成了奢侈品,专供贵族和教士使用。直到13世纪,中式卧式织机才从西亚传入地中海沿岸。
欧洲影视剧严谨还原了这一现象,然后被生搬硬套到了中国古代。央视版《水浒传》被部分影迷以“服装做旧”“烟火气浓”为由赞誉,但剧中的服饰完全背离了宋代服饰的外观。一个细节是:起球是化纤与棉纤维混纺类织物才有的现象,麻类织物穿旧后只会皱缩和褪色,根本不会起球。
很多人对古代的想象来自影视剧,而影视剧对古代的想象又来自更早的影视剧。这套“古人只能穿粗布麻衣”的理解,大概率正源自上世纪末影视剧对欧美的盲目照搬。哪怕欧美影视界已经开始去除古代平民衣着灰暗、缺乏色彩的刻板印象,这边的影视仍在反复拾人牙慧。
顺带一提,古代平民的服饰颜色也没有想象中灰暗。至少在古代,染制灰色的成本要远高于染蓝染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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