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派出所值夜班抓了个嫖娼的,带进来一瞧是个63岁老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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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叫陈默,今年二十九岁,城南派出所的治安民警。这名字是我爸起的,他说做人少说话、多做事。所里的同事喊我小陈,辅警老周偏叫我“默哥”,他今年五十二,比我大二十三岁。



我值夜班四天一轮。十一月十七号轮到我,天阴着,风从西边过来,把门口两棵法桐上最后几片叶子也刮干净了。

值班室在一楼,暖气片烫手,窗玻璃上蒙着一层白汽,用手指一划就是一道水印。电视开着,本地的新闻,声音调得很小。

老周坐在接警台后头,泡一杯浓得发黑的茶,看手机上的老电视剧。他有个毛病,看什么都爱出声评论。那天他评论的是剧里一个当爹的,说这当爹的不容易。

九点多来了两起警。一个姑娘丢了电动车,哭得眼睛通红;一个老太太跟邻居为了停车位吵架,两家都觉得自己有理。

都是小事。登记,调解,签字,送走。中间我泡了碗面,吃了两口就凉了,汤上结了一层油。

十点四十,电话响。

一个男的,声音压得很低,说幸福里三号楼三单元三楼那户“不太正经”,晚上总有男的上楼,待不到一个钟头就走。

我把情况记下来,报给韩所。韩所四十出头,披着外套从二楼下来,看了我一眼,说,去看看。

出警的是我、老周,加两个巡逻队员,五个人,一辆警车,两辆电动车。小区离所里两公里,路上没什么人,只有一家烧烤店的灯还亮着。

三号楼是八十年代的老楼,楼道灯坏了一半,墙皮一块块往下掉。我们打着手电上去,脚步声在楼道里撞得很响。

三楼西户,门缝里透着光,有说话声,还有电视的动静。

我敲门,敲了三下。

里面一下子静了。电视也关了。

等了差不多一分钟,门开了一条缝。

开门的是个年轻女的,二十出头,穿一件粉色家居服,头发散着。她先笑了一下,那个笑很熟练,然后她看见我们胸前的工作证,笑就僵在脸上,一点一点垮下去。

屋子不大,一室一厅。茶几上有两个玻璃杯,一个剩半杯水,一个空了;一盒没吃完的麻辣烫,筷子搭在盒沿上;空气里香水和烟混在一起,闷得人胸口发紧。

床上的被子皱着,枕头歪在一边。

床沿上坐着个老头。

老头上身穿一件深蓝色秋衣,下身一条藏青色西裤,正低头系皮带。他手在抖,皮带扣卡住了,半天弄不上。

我说,大爷,先把衣服穿好。

他抬起头看我。眼睛浑浊,眼白上布满血丝。他嘴唇动了动,说了句:同志,我……

后半句没说出来。

后来我常常想起那句没说完的话。当时我没让他说,我摆了下手,说先穿衣服,别的待会儿再说。

他穿衣服穿了很久。袜子穿反了,又脱下来重穿。我看见他小腿上的皮肤松了,松松地挂在小腿骨上。

老周在门口登记那个女孩,问她叫什么、多大。她说叫刘某,二十三,贵州人。说话带着口音,声音发颤。

下楼的时候,老头一步一个台阶,手扶着栏杆。我跟在后头,怕他摔。他扶得很紧,指节都白了。

到所里,先登记。

他把身份证从内兜里掏出来,手一抖,证件“啪”地掉在水泥地上。老周弯腰捡起来,念:宋德海。

一九六三年生,六十三岁。本市机床厂退休,钳工,工龄三十四年。住城北机床厂宿舍五号楼。

他随身带一个蓝布袋子,倒出来东西不多:一部老年机,按键上的漆磨没了;一副老花镜,一条腿用胶布缠着;一瓶硝苯地平,降压药,剩半瓶;一张公交卡;三十七块零钱;还有一张超市小票,上头是鸡蛋、挂面和一小把菠菜。

我把这些东西一件一件登记在册。他站在旁边看着,像一个怕东西丢了的孩子。

我让他坐进询问室。

询问室在走廊尽头,一张桌子,两把椅子,墙上一块表,走起来有轻微的“咔哒”声。灯是白的,照得人脸发青。

他坐下之后腰挺得很直,两只手规规矩矩放在膝盖上,像个被叫到办公室的小学生。

做笔录前要先告知权利,我一条一条念,他一句一句应:听懂了,不请律师,配合。

问姓名,年龄,住址,职业。答得清楚,声音不高。

问那天晚上的事。他说下午去公园下棋,连输三盘;回家路上在街口小饭馆喝了二两白酒,天冷,想暖暖身子;吃完饭往回走,走到那条街上……

他停在这儿。

我说,往下说。

他就不说了。我也不必让他细说。我把他能说的都记下来,把不能说的按程序写进去。

我问他,知道这是违法的吗。他说知道。我问,那为什么。他喉咙动了一下,没答。

这个问题我一晚上问了两次,他两次都没答。

后来是问家庭情况。

他说老伴三年前走了,肺癌。从查出来到走,不到半年。

“在医院躺了四十七天,”他说,“我一天没落,都在。她嫌我胡子扎人,我就天天刮。”

我说,有孩子吗。

他说有个女儿,在深圳,做外贸,一年回来一趟,过年。

“她妈走那年她请了半个月假,”他低头看着自己的手,“走的时候在楼道里哭,我在门后头站着,没敢出去。”

我低头敲键盘,敲了半天,其实一个字没敲进去。

我问他平时怎么过日子。

他说早上六点起,去早市买菜,回来煮碗挂面。下午去公园,跟人下棋,下到天黑。晚上看电视,“开着,图个响”。

他说家里那台电视,从进门就开,一直开到他睡着。有时候半夜醒了,电视还在放,屏幕上一个卖药的在那儿讲话。

他还说,老伴刚走那半年,他做饭还是做两个人的量,碗筷也摆两副。摆了一年多,才改过来。

我把这些也记了。其实不用记,但我记了。

问家属联系方式,他报了十一个数字。我照着输进去,发现这号跟他自己的手机号一模一样。

我说,大爷,这是你自个儿的号。

他“哦”了一声,愣了几秒,说,那就填我妹的吧。他妹妹六十八了,住在城东,身体也不好。

填完,他问我一句:同志,这事……能不能不通知家里?

我说按规定,拘留要通知家属。

他就不说话了,两只手在膝盖上搓来搓去。

过了一会儿他抬起头,说,我女儿要是知道了,她往后还怎么回来过年。

那一刻我不知道说什么。我给他倒了杯热水,让他把药吃了。他说谢谢,谢谢同志,晚上光顾着,忘了吃药。

十二点出头,他那个老年机在证物袋里响了。我拿出来看了一眼,来电显示两个字:闺女。

我说,接吗。

他摇头,说这么晚了,别吓着她。

我说,那你回个短信。

他想了半天,口述,我帮他打:爸睡了,一切都好。他看了看,说你再加个“别惦记”。我就打了上去。

他把手机拿在手里看了半天,才还给我。

凌晨两点,走廊里的灯管闪了一下。老周打了个哈欠,去接水。隔壁那个女孩的哭声停了,安静得能听见暖气管里的水流声。

韩所下来听情况。嫖娼,治安管理处罚法第六十六条,十日以上十五日以下拘留,可以并处五千元罚款;情节较轻的,处五日以下拘留或者五百元以下罚款。

韩所翻了翻笔录,问我,身体怎么样。

我说有高血压,带着药。

他想了会儿,说按情节较轻报,初次,认错态度好,又是这个岁数。

送拘之前要体检。第二天早上八点,我跟老周带他去社区医院。

量血压,一百八的幺幺零。医生让他在椅子上坐着歇了半小时,再量,一百七十六的一百零八。

医生跟我说,这老爷子血管不行了,得长期吃药,别让他生气,别让他受凉。

拘留所的同志看了体检单,摇头,说这种情况我们不收,出了事谁担着。

回来的路上,老周开车,老头坐在后排,一直看着窗外。路过机床厂老厂区的时候,他说了一句:这儿拆了。

我回头看,那一片已经围起来做工地了,塔吊立在那儿,一动不动。

最后是报法制、报分管领导,按程序变更执行,拘留不执行,罚款五百。

签处罚决定书的时候,他从蓝布袋里掏出一个小布包,皮筋扎着,全是零钱,一百的、五十的、二十的都有。他数了五百出来,数了三遍。

我让他签字。他握着笔,在纸上顿了很久,“宋”字最后一横拖出去很长,像条尾巴。

按手印的时候,他手指头干,按了三次都印不出来。我说等会儿,去洗手间拧了块湿毛巾,给他把手心擦了擦,这才按上。

他盯着那个红手印看了一会儿,问我:这个会不会寄到家里去?

我说不会。

他又问:会不会影响我闺女?

我说,行政处罚的记录,不影响子女。

他这才松了一口气,整个人往椅背上靠了靠,像是卸下了什么。

那个女孩是另一码事。她交代得比老头痛快,说经人介绍来的,欠了钱,家里有个弟弟念高三。她一直在哭,说得断断续续。

我做完她的笔录,天已经亮了。

我下班,从楼里出来,风比夜里还硬。老周在门口点了根烟,说,这老爷子,比我爸还大两岁。

老头坐在派出所门口的台阶上,等公交。手里攥着那张处罚决定书,折成四折,展开看看,又折上。

我问他吃早饭没有。他说不饿。

我说不行,你这血压得吃点东西。

门口那家早点铺刚支起棚子,我买了一碗小米粥,两个素包子。他接过去,说这怎么好意思。我说拿着吧。

他吃得很快,又很小心,怕洒在裤子上。吃完把塑料盒摞好,端着走了十几步,扔进垃圾桶。

回来他站在我旁边,忽然问我:同志,你们是不是经常见着我们这种人?

我说,不多。

他笑了一下,说,我年轻时候在厂里也是先进工作者,光荣榜上贴过照片,红底子的。

我说,看得出来。

公交来了。他上车之前回头冲我点了一下头,我没看清他脸上是什么表情。

车拐过路口,看不见了。

我站在台阶上,掏出手机给我妈打电话。她接得很快,张口就问,出什么事了?

我说没有,刚下班。

她说,你爸在阳台坐着呢,一早就坐着,也不知道看什么。

我说,让他多出去走走。

我妈说,说了,他不听。

我“嗯”了一声,把电话挂了。

风把地上的落叶刮起来,贴着地面跑了一段,又落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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