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来源:嘉兴日报)
转自:嘉兴日报
那两棵曾见证墨香与机杼声的古银杏,在灯光与篝火的流光里静静挥手。
■孙贤龙
冬日的一个下午,我循着《嘉兴市志》中的线索,慕名前往桐乡濮院古镇,寻访两棵近千年的古银杏。
沿着濮院古镇河边的青石板路缓步前行,经过一座古朴石板桥,抬眼便见左前方建筑环抱之间,有一方开阔广场,两株古银杏对望耸立。凝神细望,冬日的银杏已脱去了盛装,枝干依然苍劲挺拔。尤其是东边那棵,曾三遭雷击,部分树心已被岁月淘空,依旧立得稳稳的。据传,银杏树由南宋驸马、濮院开镇史祖濮凤亲手种植,树龄近900年,与濮院古镇“同龄”。皴裂的苍皮仿佛是时光的年轮,这900年间,它究竟见证了什么?
元至大二年(1309年),两棵银杏尽披黄金甲,金叶随风摇曳,站在福善寺前欢迎远道而来的贵客。濮鉴率众人拱手相迎赵孟頫、管道升夫妇。
濮鉴是元代江南富贾。他捐献自家宅基地与宅院兴建福善寺,据《濮院镇志》记载,“元濮鉴舍宅筹建,基地28亩”。濮鉴深耕织造丝绸产业,彼时濮院已是“日出万绸,日生万金”的绸业重镇,使濮院从一座草市跃升为“嘉禾一巨镇”。
濮鉴不仅营商有道,更乐善好施。元大德十一年(1307年)大水灾时,他捐米三千石赈济灾民;他捐建福善寺,请赵孟頫前来题字是他最大心愿。
赵孟頫是宋太祖十一世孙,出生于与濮院为邻的吴兴(今湖州)。他与妻子管道升相濡以沫,堪称书画艺术的神仙眷侣。接到濮鉴的题字邀请,赵孟頫内心满是欣喜。其一,他自幼与佛教结缘,传说母亲怀他时,曾梦大士授珠入怀,成年后常礼佛修心,在大都的重要差事之一便是为皇室抄录经文,长年浸润经卷,早已与佛心相通。能为新建寺院题写梁文,于他而言是功德无量的美事。其二,此时的他出仕元朝已二十多年,文化地位崇高,既受南北文人推崇,又深受朝廷倚重。但他前朝皇室子孙的身份,让朝廷对他的重视,藏着难以言说的歧视与疏离。回归江南,他又难逃“失节”的非议。濮鉴的邀请,或许看重的是他的笔墨才情与文化声望;而于赵孟頫而言,这份邀请却是来自江南故土的认可,是慰藉心灵的暖意,悄然融解他身份矛盾与精神困局中的寒意。
是日下午,两棵银杏随风抖落金叶,为这场文化盛事热情鼓掌。
多年来,赵孟頫坚持和实践复古主张,其书法技艺日臻成熟。管道升的书画艺术亦日益精进,声名远播,乃至达官显贵纷至求画,连皇室也赞誉有加。
今日,夫妇俩摆开两个场地,同为福善寺挥毫泼墨。
赵孟頫以楷书为福善寺大雄宝殿题写梁文。其大楷少装饰化而有行意,既有流动之感,又有沉着之力,兼具庙堂威仪与文人雅韵。
左梁题字为:“当寺开山比丘志浩了生谨题,祝延今上皇帝皇太后齐年,皇太子千秋。”
右梁题字为:“建寺檀越濮鉴一力盖造佛殿,上报四恩者。时至大二年岁次己酉良月辛未吉辰建造。”
左梁题写的,是寺院开山住持志浩了生的虔敬祝词,既贴合元代寺院借题刻表忠心、依附朝廷求庇佑的时代常态,彰显对元廷的拥戴之意;亦精准契合赵孟頫元廷命官的职务身份。右梁题写三层意思,首明功德主濮鉴独力造殿的善举,再言“上报四恩”——报父母恩、众生恩、国王恩、三宝恩的初心,末署建造吉辰,条理明晰。
这边,赵孟頫收了笔;那边,大雄宝殿西壁前,夫人管道升正挥毫写意,以竹寄情。据史料记载,“管夫人画竹壁”终成福善寺千古一绝。她取法文同开创的“湖州竹派”,笔墨灵动,突破了古代女性画家多囿于尺幅小巧“闺阁画”的局限,于粉壁之上直接落墨,尽显“笔下生竹”的临场功力,其画“笔意清绝”“劲挺有骨”,引得历代游人纷至沓来,驻足赞叹。
在古代文人中占主导地位的是男性,女子书画家凤毛麟角,给寺庙大殿墙壁直接画画的那更是少之又少。尤其是在以“三从四德”观念主导的社会里,管道升以女性身份置身于庙堂艺术创作,打破了“女子无才便是德”的传统观念。
尽管我们已无缘得见那梁上的端正题字,亦难觅壁间的清风竹影,但伫立两株古银杏下,望着正在重建中的福善寺,赵孟頫的笔墨风骨、管道升的竹韵才情,还有二人相偕挥毫的温情,以及“你侬我侬”的夫妻恩爱,仍穿越千年岁月,在风过叶间的簌簌声里悄然流淌——正是那一刻,濮院这座因丝绸而兴的市镇,被注入了文化灵魂。
这缕由笔墨点燃的文化星火,并非凭空而降。它落下的地方,是一片被丝绸浸润了千年的沃土。湖州钱山漾遗址出土的丝织实物已有约4200年的历史。而元代濮绸的兴盛,主要使用的原料就是湖丝,质地细腻,光泽悦目。赵孟頫的《题耕织图》“纤纤女儿手,抽丝疾如风”,描绘了湖州一带家家户户忙缫丝的生动画面。
濮鉴继承祖业大兴丝绸产业,采用经纬一上一下交织的织法,质地平滑、紧密、挺括。光泽柔和,悬垂性好,应用广泛。丝绸是自然之物,但是为美好生活所用。无论是从它的色彩、花纹、图案设计,还是社会审美情趣的提升,都关系濮绸的发展,而加强文化的滋养是关键。尤其是在元代,杭州、苏州官办丝绸发达,作为民办的濮绸要想在夹缝中更好生存发展,崇文重教是必经之路。濮鉴们的财富,是邀请文化巨匠的底气;而赵孟頫们的墨宝,则为这物质的繁华完成了文化的“加冕”。自此,产业的纬线与文化的经线,在此紧密交织。
濮院的丝绸产业基因与文化基因,历经数百年沧桑,不断沉淀,不断激活。进入新时代,加快了两大基因的编辑与重组。围绕两株见证千年的银杏,遵循赵孟頫“以古为新”的智慧,福善塔、大雄宝殿与天王殿,以及环寺而立的大德桥、大有桥、大积桥——这“一塔两殿三桥”得以系统重修,重塑为濮院鲜明的人文地标。丝绸产业基因叠加文化基因,以羊毛衫产业为基础,一个充满活力的时尚小镇正缓缓铺展其当代画卷。
时光流转至今日。冬夜寒风虽刺骨,银杏广场上却篝火正红。躲在透明防风屋里啜饮咖啡的八方游客,拥向广场,踏着明快的节奏翩翩起舞。
那两棵曾见证墨香与机杼声的古银杏,在灯光与篝火的流光里静静挥手,仿佛一对长者,欣慰于眼前这幅古老基因在当代焕发出的鲜活图景:昔日的“绸都”,已披上了“时尚”的新裳,而它的脉搏深处,依然搏动着那个关于“经纬交织”的永恒故事。
(作者为在职公务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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