如果你去南京博物院,走到北魏墓志的展柜前,多半会在一件东西面前愣住。别的墓志都是一块方方正正的石头,顶多加个盖子,上面刻着规规矩矩的楷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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但这件不一样。它是一只乌龟。完整的、立体的、首尾俱全的石龟。龟背上刻着甲纹,那是盖子;龟肚子底下刻着字,那是志文。上下这么一合,一只活灵活现的石龟就趴在了那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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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只龟肚子里装的,是一个十五岁少年的故事。而这个故事,后来被拆成了六十页九宫格,印在字帖里,成了无数书法爱好者临摹魏楷的入门功课。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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墓主人的名字叫元显儁。听这姓就知道,他是北魏皇族。北魏孝文帝迁都洛阳之后,把皇族的拓跋姓改成了元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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元显儁的曾祖父是景穆皇帝拓跋晃,祖父是城阳康王拓跋长寿,父亲是城阳怀王元鸾。放在任何一个朝代,这都是含着金汤匙出生的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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但这孩子没赶上好时候。延昌二年,公元513年,正月十四,他死在洛阳宣化里的宅子里,年仅十五岁。志文里写他“资性夙灵,神仪卓尔”,从小琴棋书画样样拿得出手,说他的才具堪比曹冲和黄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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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些话当然有墓志铭惯常的溢美成分,但一个十五岁的少年,放在今天也就是刚上高一的年纪,被刻进石头里,用“痛春兰之早折,伤琴书之永穸”这样的话来哀悼,读起来还是让人心里发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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有意思的是志文里对他的称呼。他题的是“处士”。一个皇族子弟,曾祖父是皇帝,父亲是王爷,怎么会自称“处士”?因为他死的时候还没到袭爵的年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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北魏的制度摆在那里,没成年、没袭官,就没有仕宦事迹可写。墓志上总得有个身份,总不能空着,于是用了“处士”二字。这大概是碑志史上一个不大不小的特例,一个因为死亡来得太早而被迫“隐逸”的少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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家里人把他葬在洛阳城外瀍涧之滨。然后,不知道是谁的主意,给他做了一只石龟。龟首、龟尾、四足,一样不少,志盖和志文上下扣合,严丝合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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龟在中国人的观念里象征长寿,给一个十五岁就夭折的孩子做一只龟形的墓志,意思再明白不过了:这辈子太短了,下辈子,愿你活得久一些。这个形制在北魏墓志里是孤例,后世也几乎没人再这么干过。一千五百年后,这只石龟成了南京博物院里一件让人挪不开眼的东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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很多人第一次接触《元显儁墓志》,不是通过博物馆,是通过一本九宫格字帖。六十页,每页一个字,被切成九个小格子,米字格的辅助线把每一笔的起收、转折、长短都框得清清楚楚。这种字帖的好处是逼着你去看细节,坏处是有时候看得太细,反而忘了整篇字的气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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但《元显儁墓志》恰恰经得起这种“拆开来看”。这卷志文一共十九行,三百五十七个字,不大,但每一笔都交代得明明白白。用笔是中锋侧锋兼用,方笔圆笔都有,爽洁峻利,不拖泥带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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你如果拿毛笔对着九宫格临过几十遍,会发现它的起笔往往干脆利落,收笔却带一点含蓄的回锋,不像有些魏碑那样一味地方硬霸悍,也不像唐楷那样把每一笔都修饰得圆融妥帖。它处在两者之间,有一种还没被完全“规矩化”的生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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结体更有意思。整体上呈左低右高的态势,字的重心往右下压,左边放出去,右边收回来,精紧茂密,但又不觉得挤。这种姿态在魏碑里不算罕见,但《元显儁》做得特别自然,没有那种刻意造险的做作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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北师大有一篇专门讨论这块墓志的论文,里面提到一个词叫“帖体书法的特色”,意思是它虽然是刻在石头上的碑,但有些笔画的行笔节奏带着写帖的流畅感,行书的笔意悄悄地混了进来。所以它既有碑的庄重骨架,又有帖的飞动血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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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就解释了为什么这块墓志出土之后,金石学家和书法家都坐不住了。1917年,它在洛阳城北十八里资村出土,不久就被傅增湘买走,后来入藏京师博物馆,再后来跟着文物南迁,一路辗转到了南京博物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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吴士鉴的《九钟精舍金石跋尾》和赵万里的《汉魏南北朝墓志集释》都著录过它。在书法圈里,它一直有个不大不小的名声:魏志里的逸品。
我有时候会想,那个每天对着九宫格临写“君讳显儁河南洛阳人也”的人,和那只石龟之间,隔着多远的距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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字帖把一切都简化了。三百五十七个字被拆成六十页,每一页只负责一个字的间架结构,你只需要关心这一横够不够平、那一撇收得对不对。九宫格的好处是给你一个坐标系,让你知道每一笔在格子里的精确位置。但九宫格不会告诉你,这个字刻在一块被做成龟形的石头上,石头里装着一个十五岁少年的遗骨,少年死的时候他父亲可能还在任上,他的哥哥们后来有的做到大司马,有的做到城阳王,只有他,因为死得太早,被冠了一个“处士”的名头,封进了一只石龟的肚子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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书法这件事,说到底是一种延迟的观看。刻字的人、写志文的人、设计石龟形制的人,他们在513年的洛阳做这件事的时候,想的是一桩丧事。一个家庭失去了最小的儿子,他们想让他走得体面一些,想让他来世活得长一些。至于字写得好不好,刻得精不精,在当时大概排在很后面。可偏偏是这些排在后面的东西,被一千五百年后的人翻出来,一页一页地印成字帖,一格一格地拆开来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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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不是《元显儁》独有的命运。几乎所有的魏碑都是这样过来的。墓志是埋在地下的,本来没打算给活人看。埋的人希望它永远不被打扰,结果后世的人偏偏把它挖出来,拓下来,印成册子,挂在墙上,摆在案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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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只石龟在地下躺了一千四百年,1917年被挖出来的时候,它的“长寿”寓意大概早就没人当真了。但它肚子里那三百多字,倒是真的活了下来,比墓主人的肉身长得多,比北魏这个朝代也长得多。
临《元显儁》的人,通常会在两个地方卡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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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个是左低右高的势。看惯了唐楷横平竖直的人,第一次对着九宫格写这个墓志,会觉得每个字都在往右边歪。但如果你把一整行连起来看,那种歪反而是稳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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它不是一个字一个字地站军姿,而是一串字往同一个方向微微倾斜,像风吹过一片草,每一根草都弯着,但整片草地是稳的。这种“整篇的稳”在九宫格里看不出来,只有把字帖翻到整页拓片的时候,才能感觉到那种行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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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个是刻与写的距离。拓片上的字是刀刻出来的,但刀背后有笔。方笔的凌厉来自刀,圆笔的温润来自笔,两者混在一起,就成了《元显儁》特有的那种“爽洁峻利、秀润严整”。临帖的人如果只追刀的棱角,写出来会像木刻;如果只追笔的圆润,又会丢掉魏碑该有的骨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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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块墓志的妙处,恰恰在于它刻得“精致”,没有把笔意全吃掉。有些北魏墓志刻得粗率,刀痕盖过了笔痕,临起来省事但容易薄;《元显儁》刻得讲究,每一刀的走向都跟着笔势走,所以临它的人得同时有刀的眼和笔的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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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就回到一个老问题:学魏碑,到底学它的什么?有人学它“野”,有人学它“拙”,有人学它“雄强”。《元显儁》这三样都不太沾。它不野,不拙,也不以雄强取胜。它走的是清美秀丽的路子,用庞华美那篇论文里的话说,它对“粗犷、野逸的书法风格向清美、秀丽书风的转变”起过一定作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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也就是说,在北魏墓志的谱系里,它站在“文”的那一边,不是“质”的那一边。如果把《元显儁》和同时代的元氏墓志放在一起比,你会发现它的精致程度是偏高的,点画的起收交代得比别人更清楚,结字的姿态也比别人更讲究分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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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大概和墓主人的身份有关。一个皇族少年的丧事,家里有条件请好手来写、好手来刻。志文的辞彩也华丽,“若夫太一玄象之原,云门灵凤之美”,骈俪的句子堆在前面,虽然对今天的读者来说略显浮夸,但放在当时,这是配得上景穆皇帝曾孙身份的规格。写的人和刻的人都知道自己在给谁干活,下刀自然不敢马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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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元显儁墓志》出土之后的一百多年,走得比墓主人活着的时候远得多。
1917年在洛阳出土,傅增湘买下,送进京师博物馆。九一八事变之后,故宫文物南迁,这块石头也跟着上了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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从北平到南京,从南京到后方,抗战胜利再运回来,最后落脚在南京博物院。一只石龟,驮着三百五十七个字,在二十世纪的中国走了大半个国家。墓主人元显儁这辈子没离开过洛阳,他的墓志倒是替他走遍了南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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而那只石龟的形态,在南迁的箱子里大概也没人顾得上欣赏。装箱的人关心的是石头别碎,字别磕掉。等到它安稳地摆在南京博物院的展柜里,人们才开始重新注意到它的样子:原来这是一只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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原来龟盖和龟身是分开刻的,合起来才是一只完整的龟。原来龟背上还有甲纹。这些细节在字帖里全都被裁掉了,九宫格只关心字,不关心那只驮字的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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字帖的编辑逻辑是功能性的。它把一件文物拆成教学单元,把审美拆成技术参数。这没什么可指责的,任何字帖都得这么干。但如果你临完六十页九宫格,有机会去南京博物院看一眼原件,你会意识到自己这六十天里对着的,从来就不只是一堆笔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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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只石龟蹲在展柜里,安安静静的,首尾都在,四足都在,像一个做了很久的梦。梦里有个十五岁的少年,琴书逸影,还没来得及长大,就被封进了石头里。而石头外面,一代一代的人拿着毛笔,对着拓片,一格一格地学他墓志上的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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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大概就是碑帖这件事最说不清的地方。一个人死了,埋了,刻了石头。石头被挖出来,拓了,印了,散了。散到后来,连字帖的封面都翻烂了,里面的九宫格线还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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每一格里面,都有一个字等着被写一遍。写的人不知道那个十五岁少年长什么样,但写下的那一横一竖,和一千五百年前刻在龟肚子里的那一横一竖,共用着同一套笔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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