陈国良从银行出来的时候,柜台小妹多看了他两眼。
他穿的是十五块钱一件的旧T恤,脚上趿着双凉拖,裤衩洗得发白。就这身打扮,刚在柜台查了一下余额,一千三百三十二万八千六。
小妹把存折递出来时手有点抖,叫号的声音也不太稳:“下、下一位。”
陈国良把存折揣进随身带的塑料袋里,塑料袋绑在自行车把上。他骑出去两条街,手机响了。
“舅,今晚来我家吃饭,秀英阿姨过来,给你煮了猪脚姜。”
“又是介绍?”
“见个面嘛,又不少块肉。人家秀英阿姨退休金四千多,条件不错。”
“上回那个,我给了两万块钱,人就再没影了。”
“那、那不是没看对眼嘛。这次真不一样,这个真老实。”
“不去。”
陈国良挂了电话。骑到菜市场,买了一把空心菜、三条小黄鱼。卖鱼的老赵问他:“良叔,六十五大寿,晚上不喝两杯?”
“不喝。”
“那你那么多钱留着干什么?”
“留着看病。”
老赵哈哈大笑。陈国良蹬着车走了。
到家把菜放厨房,坐沙发上发了一会儿呆。屋里就他一个人,电视开着,湛江新闻,声音调得很小。坐了五分钟,肚子叫了。他不想做饭,下楼去了市场旁边李玉梅的快餐店。
李玉梅正在擦桌子,见他进来头也没抬。“今天你生日,吃面?”
“你怎么知道?”
“你外甥前天来打包四个菜,跟谁都说你生日。”
陈国良坐下来。李玉梅下了一碗面,煎俩鸡蛋,多舀了一勺肉沫。“十二块。”
“以前都十块。”
“以前你也没六十五啊。”她把筷子往他面前一拍。
陈国良闷头吃面。吃到一半手机又响了,还是外甥。他按掉,接着吃。
李玉梅端着抹布坐对面。“你外甥对你挺上心。”
“上心的是我那两间铺面。”
“那你给不给他?”
“没死呢,给什么给。”
“那你死了给谁?”
陈国良拿筷子敲了敲碗边。“你管得宽。”
“我这不是关心你嘛。你天天来吃面,万一你死了,谁给我送钱?”
陈国良笑了一声。“你倒是实在。”
“实在才活得长。”李玉梅擦了擦他面前的桌子。“我说真的,你这么多年,真没想过找个人?”
“找过。”
“然后呢?”
“三十岁人家嫌我穷。四十岁嫌我抠。五十岁我嫌人家事多。六十了,人家嫌我老。”
“现在呢?现在你有一千多万。”
陈国良放下筷子。“现在看上的,是钱。”
李玉梅想了想,点头。“也是。我要年轻二十岁,我也嫁你。天天吃面不付钱。”
“你现在也没付。”
“我付了,是你不收。”
两个人笑了一阵。陈国良走的时候,李玉梅说:“明天来,给你留猪脚。”
“多少钱?”
“二十五。”
“贵了。”
“爱吃不吃。”
第二天上午,陈国良在铺面理货。外甥陈志强来了,还带了个女人,四十来岁,穿一件碎花连衣裙,手里拎着一箱牛奶。
“舅,这是秀英阿姨。”
陈国良看了那女人一眼。“坐。”
秀英阿姨坐下了,眼睛在铺面里扫了一圈。“陈叔这档口不小啊,一个月租金不少吧?”
“还行。”
“听志强说,你在霞山还有两间?”
陈国良看了外甥一眼。陈志强别过头去看手机。
“秀英阿姨,”陈国良说,“我六十五了,不结婚。你回去吧,别耽误你时间。”
那女人脸上挂不住,站起来往外走。陈志强追出去说了几句,回来脸色铁青。
“舅,你这是干什么?”
“你找的人,冲什么来的你不知道?”
“人家就是问问——”
“问铺面,问租金,下一步问存折。你当我傻?”
陈志强不说话了。
“志强,我跟你说清楚。铺面是我的,钱是我的。我活着一天,这些就轮不到你做主。我死了,捐了,也不一定给你。”
陈志强脸涨红了。“舅,你这话就没良心了。这么多年店里的事谁在跑?你住院那次谁守的夜?”
“你守夜?你守了四个小时就走了。是隔壁卖蚝的阿强守到天亮。”
“我第二天要进货——”
“去年你说进货拿六万,进的什么货?你当我不知道。”
陈志强嘴张了张,没发出声,转身走了。摩托车打火打了三次才着。
过了半个月,陈国良在铺面搬货的时候一头栽在地上。
送到医院,胃出血。迷迷糊糊醒过来的时候,床边坐的是李玉梅。
“你怎么来了?”
“你隔壁卖蚝的阿强给我打电话,说你晕了,让我来关店门。”
“哦。”
“你外甥呢?”
“不知道。”
李玉梅没再问。她给陈国良买了粥,又回去看店了。晚上再来,带了换洗衣服和一双拖鞋。
住了三天,陈志强来了两次。第一次坐了十分钟,电话不断。第二次来,他坐在床边削了个苹果,削完自己吃了。
“舅,你存折放哪了?我帮你拿过来,住院要交钱。”
“不用,我有卡。”
“你卡里有钱吗?”
“有。”
陈志强走了之后,陈国良跟李玉梅说:“你帮我去银行,把定期转成活期。”
“你自己去。”
“我起不来。”
“那也不能我去。你信我?”
“信。”
李玉梅看了他半天。“你别后悔。”
她真的去了。回来把存折往他枕头边一放。“一千三百三十二万八千六。一分没动。你收好。”
“你数了?”
“数了三遍。”
两个人对视一眼,都没说话。李玉梅转身去洗苹果,水龙头开得很大。
出院后,陈国良自己看店。陈志强不来了,电话也不打。邻居问起来,他就说外甥忙。
过了一个月,陈志强托人带话,说想借二十万,做海鲜批发,转手就还。陈国良没回。又过了一个星期,陈志强自己来了,还带了一个穿衬衫的男人。
“舅,这是陈律师。我算了算,我在店里干了八年,按市场价,工资加提成你一共欠我十八万六。你把钱给我,咱俩两清。”
陈国良看着外甥。“你算得挺好。”
“亲兄弟明算账嘛。”
“行。我给你二十万。多的算你结婚的份子。”
“那店呢?”
“店是我的,跟你没关系。”
“舅,你别逼我。”
“我逼你什么了?”
陈志强没说话,带着律师走了。摩托车这次一脚就着了。
一个月后,陈国良收到法院传票。陈志强起诉他,要求分割店铺收益,理由是他提供了八年劳务,应得股权。
开庭那天,李玉梅陪着去的。她坐在旁听席上,手里攥着一瓶矿泉水,盖子拧开又拧上,拧上又拧开。
陈志强在庭上说,他从十八岁就跟着舅舅干,舅舅答应过店将来给他。法官让他拿证据,他拿不出来。陈国良的律师问他有没有书面协议、聊天记录、证人,他全没有。
法官问陈国良:“被告是否承认原告所述?”
陈国良站起来,从布袋里掏出一个旧笔记本,封面印着“湛江水产批发市场”几个字,边角都卷了。
“我从来没答应过。他拿的钱,我都有记录。二〇一八年三月拿六万,说进货。二〇一九年买车三万。二〇二〇年他儿子上学两万。去年又拿四万,说周转。加起来十五万,一分没还过。”
陈志强脸白了。“那是你给我的!”
“我给的是工资和分红。你拿的这些,是借的。”
法官翻看了笔记本,问陈志强有没有异议。陈志强不说话了。
庭外调解。陈志强要五十万,陈国良不同意。调解失败。
休庭的时候,陈志强在走廊上拦住陈国良。“舅,你真要这样?”
“是你先告我的。”
“你不给我,我天天来闹。你信不信?”
李玉梅从旁边走过来,往陈国良前面一站。“你闹一个试试。你舅住院你送过一顿饭没有?你守了四个小时就走,那是守夜?你那是点卯。”
“你算什么东西?”
“我是他邻居。我天天给他送饭。你呢?”
陈志强看看李玉梅,又看看陈国良。“哦——怪不得。舅,你这么大岁数了还找相好?你钱是给外人还是给自家人?”
陈国良抬手给了他一巴掌。不重,但响。走廊里安静了。法警往这边看了一眼。
“她不是我相好。她是我朋友。我六十五了,交个朋友还得你批准?”
官司最后判了。法院认定陈志强是雇佣关系,不是合伙。店铺归陈国良,陈志强拿回未付工资四万七。
陈志强拿了钱,再没来过。他媳妇在家族群里发了一条:“有钱又怎样,六十五了连个送终的人都没有。”陈国良没退群,也没说话。他把群消息设成了免打扰。
李玉梅还是每天给他煮粥。有时候加瘦肉,有时候加皮蛋。陈国良说给她钱,她说记账,年底一起算。
腊月里,李玉梅的儿子李闯从广州回来了。二十六岁,跑外卖的,脸晒得黢黑。一进门看见陈国良坐在店里吃粥,脸拉下来了。
“妈,这人谁?”
“隔壁陈叔,跟你说过。”
“他给你多少钱?”
“你放什么屁?”
李闯把李玉梅拉到厨房门口,压低声音:“我同事跟我说,市场里有个老头天天来找你。人家都说你找了个有钱老头,等着分家产呢。”
李玉梅抬手给了他一巴掌。“滚蛋。你妈给人煮粥,一碗挣五块钱。你爱干不干。”
李闯不走,跑到陈国良面前。“陈叔,我跟你说明白,我妈这人单纯,你别欺负她。”
陈国良放下勺子。“我欺负她什么了?”
“你别以为你有几个钱——”
“我有钱又怎样?”陈国良站起来。“你妈给我煮粥,我给钱她不要,我说记账,年底一起算。你问她,我欠她多少。”
李玉梅把儿子拽出去。娘俩在门外吵了十几分钟,声音忽大忽小。
过了半个小时,李闯回来了,低着头,手指头抠着桌角。“陈叔,对不起。”
“行。坐下吃粥。”
李闯坐下了。李玉梅给他也盛了一碗,加了个蛋。三个人闷头吃粥,谁也没说话。吃完,李闯抢着收了碗。
腊月二十八,陈国良把李玉梅叫到店里,给了她一个信封。
“什么?”
“一年的粥钱,加利息。”
李玉梅打开,里面两万。“你疯了?一天十块,一年才三千多。”
“剩下的算陪聊费。”
“你——”
“听我说完。”陈国良敲了敲桌子。“你儿子不是要结婚吗?广州房子首付差多少?”
“差得远呢,关你什么事。”
“我借给他。写欠条。”
“你图什么?”
陈国良想了想。“我六十五了,没儿没女。你天天给我煮粥,我吃习惯了。万一哪天我动不了,你帮我打个电话叫救护车。这钱算预付费。”
“你外甥呢?”
“我没有外甥。”
李玉梅看着他,把信封揣兜里。“欠条我写。但利息免了。”
“免不了。我是生意人。”
“那这样,利息抵粥钱。我给你煮到死。”
“你咒我。”
“你爱听不听。”
开春,陈国良还是每天骑车去铺面。李玉梅还是每天煮粥。陈志强发过一条微信:“舅,我想通了,对不起。”陈国良看了,没回,也没删。
市场里的人还在议论,说陈国良一千三百多万,到最后也不知道便宜了谁。卖蚝的阿强问过他一次:“良叔,你真不打算给志强留点?”
陈国良正在刮鱼鳞,手没停。“我给他留了十五万的账,他不要。”
阿强没听懂,走了。
三月的一个早上,陈国良坐在李玉梅店里喝粥。手机响了,银行短信:定期利息到账,五万八。
他看了一眼,把手机翻过去扣在桌上。
李玉梅端着碗过来。“多少?”
“五万八。”
“那你什么时候给我涨工资?”
“什么工资?”
“陪聊费啊。”
“你天天骂我,算陪聊?”
“骂你也是聊。涨五百。”
“涨两百。”
“四百。”
“两百五。”
李玉梅把粥端走了。陈国良喊:“你干什么?”
“两百五不好听。你留着吧。”
他又喊:“三百!”
李玉梅回来了,把粥往他面前一放。“成交。”
陈国良吃着粥,忽然说:“你儿子那个欠条,我改一下。”
“改什么?”
“改成不用还了。算彩礼。”
李玉梅愣了两秒。“你——”
“开玩笑的。”
“我看你像开玩笑。”
“那你就当真的听。”
李玉梅踢了他凳子一脚。陈国良端着碗笑,粥差点洒出来。
窗外下着湛江那种说下就下的太阳雨,雨点砸在铁皮棚上噼里啪啦响。李玉梅转身去收门口的塑料凳,陈国良低头喝了一口粥,有点烫。
他没吐出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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