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叫陈志平,今年三十八,家在泉州,在一家做文旅规划的单位上班。这次去漳州,是单位安排的行业交流会,会期两天,落脚在漳州宾馆。
动车从泉州站开出的时候,窗外刚下过一阵小雨,轨道边积着浅浅的水,风掠过闽南成片的荔枝林,带着湿润的草木气息。公文包里塞着厚厚的汇报材料,还有两件换洗的衬衫。出发前一晚,我在初中同学群里翻了很久,犹豫再三,私加了林巧英的微信。这个名字,我在心底藏了整整二十年。
我们是初一、初二连续两年的同桌。那时候教室靠窗第四排,她坐在我的右手边。巧英那时候扎高高的马尾,皮肤是健康的小麦色,眼睛亮,笑起来一边一个浅浅的梨涡。她父亲在镇上开拖拉机,每次跑远路回来,总会用油纸包一袋寸枣给她。那是我们那个年代难得的零嘴,她自己舍不得多吃,每天偷偷分两颗放在我的桌角。
我偏科严重,数学总是拖后腿,巧英文科好,可数学公式绕不明白。午休的时候,我们头挨着头,她帮我划语文的背诵重点,我耐着性子,给她拆解几何证明题。课间打闹,她抢过我的圆珠笔在课本空白处画小人,我就藏起她的英语单词本,看她着急地皱起眉头。
初三那年,变故来得猝不及防。她爸爸打算举家搬去漳州谋生,手续办得匆忙,临转学那天下午,她只来得及塞给我一盒装在铁皮文具盒里的麻薯。是漳州本地的麻糍,软糯香甜。我翻遍书包,把一本贴着刘德华贴纸的笔记本送给她。
那天放学之后,我站在校门口,看着她坐上面包车走远。那时候没有智能手机,没有微信,固定电话家里也不是人人都有。我们交换的地址,没过多久就因为搬家失效。后来班级毕业照上,她的位置空着。一晃,整整二十年,杳无音信。
这些年我在泉州结婚生子,妻子是同行,性子温和,儿子今年上小学。日子安稳平淡,朝九晚五,周末接送孩子上兴趣班,闲暇就去江边散步。我很少想起少年时的旧事,只是偶尔吃到麻糍,看见寸枣,心里会轻轻顿一下,想起靠窗位置那个马尾女孩。
同学群建起来好几年,我一直不敢主动找她。我不知道她过得好不好,怕贸然打扰显得唐突,也怕岁月改变一切,记忆里的美好一碰就碎。直到通知要去漳州开会,这个念头再也压不住。我在微信编辑消息,删了又改,最后只简单一句:巧英你好,我是陈志平,下周我到漳州开会,有空的话,想和你见一面。
消息发送出去,我盯着屏幕等了半个多小时,手心微微发烫。直到一个简短的回复跳出来:好啊,二十年没见,没想到你还会找我。
抵达漳州的当天下午,报到、领资料、参加预备会。一屋子来自闽南各地的同行,大家讨论文旅项目、古厝保护、景区运营,我听着,心思时不时飘走。会议结束回到客房,我对着镜子理了理衣领,心里五味杂陈。成年人的世界,早就没有少年人的莽撞,这一场见面,无关风月,只是想和一段遗失的青春,好好打一声招呼。
第二天上午是主会场会议,台上的领导讲闽南片区文旅资源整合。我本子上寥寥记了几行要点,目光总不自觉望向窗外,漳州的街道干净,榕树繁茂,和风徐徐。好不容易等到中午散会,会务组安排集体圆桌餐,我借口肠胃不适婉拒了,在宾馆门口的小卖部买了一个面包对付。
我给巧英发定位,告诉她会议下午三点半结束,我们可以就近找个地方坐坐。她回复很快,问我穿什么衣服,还打趣问我是不是发福了。我低头摸了摸肚子,苦笑回复,中年发福,胖了快十斤。
三点一刻,我就站在宾馆大门外等候。午后的阳光柔和,路边的梧桐投下斑驳的影子,来往行人步履舒缓。我一遍一遍在心里预想见面的场景,害怕认不出,害怕无话可说,害怕两个人只剩下尴尬沉默。
一辆白色的代步车慢慢停在路边。车门打开,走下来一个穿着浅蓝棉麻衬衫的女人,短发,身形清瘦,脸上带着温和的笑意。四目相对的一瞬间,我们都顿住了。
岁月确实留下了痕迹。少年时饱满的脸颊褪去青涩,眼角有淡淡的细纹,马尾变成利落短发。可那双眼睛,还有笑起来梨涡浅浅的模样,我一眼就能认出来。
“陈志平?”她先开口,声音比记忆里低沉一点,尾音依旧是当年熟悉的调子。
“是我,巧英。”我走上前,拘谨地笑,“好久不见。”
没有拥抱,没有夸张的寒暄,就像两个很久没碰面的老朋友,自然得恰到好处。她说离这里不远有一间老茶馆,开了很多年,安静,适合聊天。我们步行过去,沿着漳州老城区的街巷慢慢走。路边有卖五香、菜头粿的小摊,空气中飘着卤料和甜辣酱的香气,是地道的漳州烟火味。
茶馆藏在老骑楼里面,木质桌椅,墙上挂着漳州老照片。我们点了一壶铁观音,一盘麻糍。麻糍端上来的时候,两个人不约而同笑出声。巧英说:“还记得当年给你的那盒麻薯吗?那是我妈妈亲手做的。”
“记得,我舍不得吃完,放久了变硬,还偷偷蒸热继续吃。”我笑着说。
话题慢慢铺开,我们各自说起这二十年的人生。巧英留在漳州,毕业后进了小学当语文老师,后来结婚,有一个上初中的女儿。前几年和前夫和平分开,现在独自带着孩子生活,日子平淡安稳。她依旧喜欢文字,课余会带着学生去古城采风,记录漳州的老故事。
她也问起我的生活,听我说泉州的家庭、工作、孩子,安静地听,偶尔点头。我们说起初中班里的同学,谁留在老家,谁去外地闯荡,谁早就断了联系。说起当年班主任严厉的教导,说起晚自习偷偷传的小纸条,说起运动会跑八百米,她跑到一半摔了一跤,我陪着她去医务室。
很多以为早就遗忘的细碎小事,一经提起,全都清晰地浮上来。
聊到一半,她轻声说,当年搬走之后,她也找过我。托亲戚打听泉州镇上的消息,可我们家后来搬去市区,线索断了。她曾经很多次想起那个同桌,想起我们一起解题、分零食的午后,以为这辈子再也没有机会见到。
我心里轻轻一暖,原来这份惦记,从来不是单方面的。
茶馆里茶香袅袅,我们分寸得当,不谈暧昧,不越边界。我们都清楚,各自有各自的人生轨道。我有我的家庭责任,她有她的生活重担。这场见面,不是为了改写什么,不是为了弥补遗憾,只是单纯想看一看,当年陪自己走过一段少年时光的人,如今过得好不好。
我跟她说起这次开会的内容,聊泉州和漳州两座城市的相似与不同,都是闽南故土,说着相通的闽南话,爱吃相近的小吃,骨子里一样温和。她跟我讲古城里的老巷子、文庙、南山寺,讲她带着学生探访老厝时遇到的趣事。
不知不觉,窗外天色慢慢暗下来。她提议去附近吃一碗漳州卤面,配一根五香卷。卤面汤汁浓郁,撒上炸蒜蓉,一口下去,地道的闽南风味。吃饭的时候,我们聊起中年人的难处,上有长辈要照料,下有孩子要操心,工作压力,人情琐事。互相宽慰,彼此理解。
晚饭结束,我送她回到停车的地方。晚风穿过骑楼,很舒服。
“很高兴今天能见到你。”巧英看着我,笑容平和,“二十年,还好,我们都好好的。”
“我也是,谢谢你愿意出来。”我说,“以后如果来泉州,一定要联系我,我带你去吃面线糊、土笋冻。”
我们互道再见,没有交换更进一步的约定,也没有许诺下一次什么时候再见。成年人最好的同窗情谊,是久别重逢,欢喜,克制,懂得止步。
我独自走回漳州宾馆,路上看着古城亮起的灯火,心里平静又柔软。晚上回到客房,妻子发来消息,问会议顺不顺利,什么时候回泉州,儿子问我有没有给他带漳州的小点心。我回复消息,心里没有愧疚,也没有躁动。
第二天上午,会议继续。散会之后,我坐上返回泉州的动车。动车一路向东,掠过一片片山海。我翻看手机里一张随手拍的合照,两个人并排站在茶馆门口,笑得从容淡然。
很多人听说我专门借着开会,约见二十年未见的女同桌,会下意识猜测是不是旧情难忘。其实不是。少年时或许有过朦胧的好感,可时隔二十年,那一点悸动早就沉淀成干净纯粹的同窗情谊。
年少的相遇是一场馈赠。那时候的我们,没有利益权衡,没有生活重担,只是单纯一起刷题、分享零食,互相陪伴走过青涩时光。岁月推着我们往前走,各自成家,各自历经风雨,被生活打磨,变得成熟内敛。
这场跨越二十年的相见,就像给青春一个体面的收尾。我们确认对方平安顺遂,看见彼此在各自的生活里认真前行,就足够了。
回到泉州的家,我给儿子带了漳州麻糍。晚饭过后,我站在阳台望向远处的晋江江面。泉州和漳州,相隔不远,动车一个多小时的路程。两个隔着山海的闽南小城,装着两段各自安稳的人生,也藏着一段二十年前,靠窗课桌边,两个少年人的温柔往事。
往后,我们或许不会频繁联系。可我知道,在闽南的另一座小城,有一位阔别二十年的同桌,我们见过一面,好好聊过一场。这份淡淡的、干净的同窗情,会安安静静放在心底,不打扰家庭,不越界,只在某个吃到麻糍、看见寸枣的瞬间,轻轻想起。
青春已逝,故人安好,便是最好的结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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