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在江河之间发现中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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刘诗古


《川流不息:近代长江中游的沙洲、码头与滨水社会》:刘诗古著;上海人民出版社出版。

如果把观察历史的视角从陆地转向水域,我们会发现不一样的中国。纵横交错的江河湖泊,是连接城市、乡村与人群的水上交通网络;看似不起眼的沙洲、滩涂和码头,不只是自然地貌和交通设施,更是承载着无数普通人生计、交往与社会关系的历史空间。

生活在江河湖泊之间的人们,依水而居、靠水吃水,在船只往来、洲滩涨落和商贸流通中,形成了独特的社会组织与生活秩序。《川流不息:近代长江中游的沙洲、码头与滨水社会》这本书,便试图通过大量官方档案和民间文献,探索这一世界。

长江中游,尤其是长江、鄱阳湖与赣江相互连接的广阔水域,提供了极好的观察窗口。这里有浩渺的湖泊,蜿蜒的河道,不断淤积、时而涨出水面的沙洲,也有繁忙的码头和沿岸市镇。江水携带泥沙,造就新的土地;洪水涨落,改变河道与岸线;人们开垦土地、修筑堤坝、经营渔业、发展航运,自然环境与人类社会在长期互动中共同演变。

一块沙洲的出现,可能意味着一片新的生存空间,也可能引发一场持续多年的土地争夺。谁有资格开垦?谁能获得自然淤生的土地?官府如何征税、确权?不同家族和地方群体,又如何维护自己的利益?看似平静的江心洲,蕴含着人口迁徙、产权形成、国家治理和地方社会秩序等一系列课题。

如果说沙洲代表了自然之利,码头则意味着社会活力。在长江沿岸的码头与商业市镇,船只停泊,货物装卸,客商、船民、脚夫和商贩汇集,形成一个社会关系高度密集的空间。码头有很强的准入限制,停泊、搬运、驳运和经营权争夺日益激烈,形成一套复杂的权利规则。船帮、箩帮、驳船垱等民间组织,既通过行业规约维护内部利益,也通过承担官府差役获益。国家法令、民间习惯与商业利益交织,共同构成了码头社会的运行秩序。这也提醒我们,近代中国的市场发展,不只是商品数量增加和贸易规模扩大,更涉及流通界面的控制、经营权利的分配以及社会治理方式的变化。

书中还对水上流动人群进行考察。船民常年生活在船上,随水而行,居无定所,长期处于传统户籍、赋役和地方行政管理的边缘。清代以来,官府通过征税、船只登记、营汛驻防等方式尝试管理水上人群,近代政府又建立水上警察、推行船舶登记和征雇制度。但由于人口流动频繁、活动空间广阔,如何有效治理的难题始终存在。新中国成立初期开展的民船民主改革,改变了传统民船运输业的组织结构和水域社会秩序。由此,一部滨水社会史,也成为观察国家治理不断深入内陆水域的切入点。

江河湖泊不只是人类改造和治理的对象,对长期生活在水边的人们而言,也要学会适应水的变化,与河流共生。所谓滨水社会,正是在这种不断变化的环境中形成的。因而,本书想要讨论更为广阔的历史命题:自然环境如何塑造人类社会,人类又如何在适应和改造自然的过程中,创造新的经济关系、社会秩序与治理制度。我尝试将自然、人群、产权和国家联系起来,让过去分散在历史地理、水利史、经济史和社会史中的问题,在同一个历史空间中对话。

江河奔流,岁月不居。那些热闹的码头,不断涨落的沙洲,往来于江湖之间的船只和人群,构成了历史中生动的一面。读懂江河之间的人与社会,能够拓展我们理解历史的视野,认识中华文明的形成、区域之间的联系以及中国社会的多元面貌。

(作者为北京大学历史学系副教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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