爬山认识一个深圳女驴友,今年38岁,韵味犹存,离异多年。
我叫郑怀安,今年四十三,湖北黄冈麻城人,二〇〇五年到的深圳。现在在南山一家做车载电子的公司做结构工程师,做了十一年,一个月两万三,扣完五险一金和个税到手一万七。老婆三年前跟我离了,儿子跟她,在福田上学,我一个礼拜见一次,周六下午带他去书城待两个钟头,吃个饭,送回他妈那儿。
我一个人住在宝安西乡,租的房子,一房一厅,五十四平,一个月三千八。房子不大,我也不收拾,客厅里堆着两个登山包、一双徒步鞋、一个瑜伽垫,还有一堆从淘宝买的户外装备。我这人不玩别的,就爬山。
我这个习惯是二〇一八年养成的。那年我四十,体检查出来脂肪肝,转氨酶高,医生说你这肚子得下去了。我开始跑步,跑了半年膝盖疼,改爬山。一爬就上瘾。深圳周边的山我基本走遍了,梧桐山、七娘山、大雁顶、排牙山、梅沙尖、马峦山,远的去过韶关船底顶、惠州罗浮山、江西武功山,最远一次去的四川四姑娘山二峰,登顶那天我在山顶上哭了一场,海拔五千二百七十六,风大得站不住。
我这个圈子是“深圳周末爬山群”,一个微信群,四百多人,每个礼拜有人发活动。领队几个人,我算半个领队,走了六年,路线熟。
去年四月,群里发了一个活动:四月二十号礼拜六,走七娘山,从东山码头那边上,走大环线,全程十六公里,爬升九百米,强度中等偏上。
我报了名。一共十九个人,收二十块,AA 制,包一台中巴。
四月二十号那天早上六点半,我在深大北门集合。天刚亮,有点雾。我背着包上车,坐在靠窗的位置。陆续上人,都是熟脸,有几个没见过的。
她是最后一个上车的。
三十八岁左右,个子不高,一米六出头,短头发,剪得干净,后面有点翘。穿一件深灰的速干短袖,黑色的登山裤,脚上一双萨洛蒙的徒步鞋,鞋是新的,鞋底还带毛边。她背一个三十升的包,包上挂着一个小熊挂件,粉色的。
她上来扫了一眼,走到我旁边那个空位,说:“这儿有人吗?”
我说:“没有,坐。”
她把包放上去,坐下,系安全带,动作利索。
车开了。我这个人不太会跟陌生人搭话,就闭着眼靠着。走了十几分钟,她先开口了。
她说:“你也是走大环线?”
我说:“是。”
她说:“我头一回走七娘山,这个线难不难?”
我说:“不算难,就是有一段碎石坡,下坡要小心。你平时走过什么线?”
她说:“梧桐山走得多,还有塘朗山,别的没走过。”
我说:“那你今天跟着队伍走,别掉队,碎石坡那儿慢一点。”
她说:“好。”
她说话很稳,声音不高,有一点南方口音,说“我”的时候有点像“鹅”,我猜是客家那一带。
后来聊天,知道她姓沈,沈曼玲,广东河源人,来深圳十六年了,在一家外贸公司做单证,公司在福田,做的是家具出口。她说她离婚六年了,没孩子。
她说“没孩子”这三个字的时候,语气很平,像在说别人的事。
我也说了我的情况,我说我离了三年,有个儿子,跟她。
她说:“那你挺不容易的。”
我说:“还行,一个礼拜见一次,见了面也不知道说什么,就是带他吃个饭。”
她说:“男孩子嘛,不用多说,你在就行。”
这句话我心里记了一下。
七娘山那天走得挺顺。她体力不错,虽然没走过长线,但是节奏稳,不抢,也不拖。中午在山上吃饭,她掏出一个饭盒,里面是自己做的三明治,还有一小盒切好的苹果。她给了我一块三明治,说:“我多做了。”
我说谢谢。那三明治是火腿生菜的,面包是自己烤的,边上有点焦。
下午下山,碎石坡那段,她确实有点吃力,脚下滑了两次,我扶了她一把。她的手心有点凉,也有点汗。
下山到停车场是四点半,天还亮。大家在车旁边分了点水果,我拿了两个橘子。她坐在台阶上,脱了鞋,揉了揉脚踝。
我走过去说:“没事吧?”
她说:“没事,就是鞋新,磨脚。”
我说:“新鞋得先走两次短线。”
她说:“下次知道了。”
那天回深圳,车上大家都累了,没人说话。她靠着窗户睡着了,脑袋一点一点的,最后靠到了我肩膀上。
我没动。我坐了四十分钟,肩膀有点麻。到了深大北门,我轻轻碰了她一下,她醒了,愣了一下,说:“对不起。”
我说:“没事。”
她下车的时候回头说:“郑怀安,今天谢谢你。”
我说:“客气。”
我以为这事就过去了。
结果第二个礼拜,群里又发活动,走马峦山。我报了名,看名单,她也在。
我承认我报名的时候,先看了一眼名单。
马峦山那条线好走,都是土路,有几处瀑布,春天水大。那天她穿了一双旧鞋。
她走过来跟我说:“换了,听你的。”
我说:“磨不磨脚?”
她说:“不磨。”
那天我们俩基本走在一起。中午吃饭的时候,她说她在深圳这么多年,没怎么出来玩过。她说她刚来深圳那几年,一天打两份工,白天在公司,晚上在一个培训班教英语,教了三年,就为了攒首付。
她说:“我二〇一四年买的房,在龙华,六十八平,首付二十八万,我自己攒了二十一万,我妹借了我七万。”
我说:“你一个人攒的?”
她说:“我前夫那会儿还没结婚,我们二〇一六年才结的。”
她说她前夫是湖南人,做设计的,两个人是朋友介绍认识的。结婚两年多,没孩子,二〇一九年离的。
我问她:“为什么离?”
她说:“他要孩子,我不想要。”
她说:“也不是不想要。是我三十三那年查出有多囊,医生说不好怀。他家里人催,他妈当面说过我,说‘不会下蛋的鸡’。我那天在饭桌上没吭声,回家以后跟他说,咱离吧。他愣了半天,说你想好了?我说想好了。”
她说:“就这样。房子归我,因为他首付出得少。他搬走了。我们到现在还有微信,逢年过节发个祝福。”
她说得云淡风轻。
我说:“你后悔吗?”
她说:“不后悔。就是有时候晚上回家,屋子太静。”
我说:“我也静。”
她说:“你那不叫静,你那叫乱。”
我笑了。我说你怎么知道。
她说:“你鞋上水泥点子都不擦,你这种人,屋里肯定乱。”
那天走完,下山时我们俩走最后。到了停车场,她问我:“下礼拜有活动吗?”
我说:“有,走大雁顶。”
她说:“那我报。”
就这么着,我们一个礼拜见一次,走了三个月。梧桐山、大雁顶、排牙山、梅沙尖、塘朗山,还有一次去了惠州,走了罗浮山的飞云顶。
我这人不会说好听的。我这三个月,没跟她说过一句“我喜欢你”这种话。我们就是一起走,一起吃饭,一起坐在山顶上吹风,各回各家。
七月份有一次,走完梅沙尖,下到山脚,天黑了,我们在山脚下一家农家乐吃饭。那天喝了两瓶啤酒。
她喝到第二杯,脸红红的,忽然说:“郑怀安,我问你个事。”
我说:“你问。”
她说:“你图我什么?”
我说:“什么图你什么?”
她说:“我三十八了,离过婚,不能生。你四十多,有房没房我不知道,有个儿子。你说,我们俩这样,图什么?”
我说:“图一块儿走路。”
她愣了一下,笑了,说:“你这人,嘴笨,可是说实话。”
我说:“我这个人没什么本事。我这三年,一个人过,也不觉得有什么。就是每个礼拜六带我儿子去书城,礼拜天爬山。我离了婚以后,我原来那个老婆说我这个人‘心里没有火’。我想了想,可能她说得对。”
她说:“我倒是觉得你有火,就是烧得慢。”
那天吃完饭,我送她到地铁口。她说:“郑怀安,我跟你讲一件事。”
我说:“你说。”
她说:“我不打算再结婚了。”
我说:“为什么?”
她说:“我三十岁那年想过,结了婚就好了,有个人靠。后来发现,靠不住。我这六年一个人过,把房贷还了一半,房子装修了,工作也升了一级。我现在这个日子,挺稳的。我不想为了一个男人,把这个日子搞乱。”
她说这话的时候,眼睛看着我,很直。
我说:“我不逼你结婚。”
她说:“我知道你不逼我。我是提前跟你说清楚。”
那天晚上我回家,在阳台上坐到一点多。
我抽了半包烟。我这人不怎么抽烟,就是心里有事的时候抽。
我想了很多。我想我这四十三年的日子,我儿子,我前妻,我这套租的房子,我这每月到手一万七的工资,我这车贷还有一年半。
我想我这三年,是不是真的挺自在。
我想她说的那句“屋子太静”。
我想我妈。我妈去年走了,在黄冈的老屋里,走的时候八十一。我爸走得早,二〇〇八年。我妈这十几年一个人在老家,我们兄妹三个都在外面,只有过年回去。她走那天,是邻居发现的,倒在灶房门口,一锅粥还在火上。
我那天在深圳接到电话,是我妹打的。我在办公室里接的,接了以后我坐在工位上,看着电脑屏幕上的一个三维模型,坐了有二十分钟,然后站起来,去找我们领导请假。
我请了七天假,回老家办丧事。办完了回来,我上班,我下班,我带孩子去书城。我什么都没变。
只有一件事变了。我现在每次爬完山,坐在山顶上往下看的时候,我会想,我妈这辈子,一次都没爬过山,一次都没坐过飞机,没看过海。
我把这个事说给沈曼玲听,是八月份走塘朗山那天。
她听完,没说话,走了很久,然后说:“我妈也是。”
她说:“我妈在河源,种了一辈子地。我每年回去两次,每次给她两千块钱,她都不要,塞回我包里。”
她说:“我前年带她来深圳玩了一次,坐地铁她不敢坐,站在站台上不敢上,我拉着她上的。她坐了一段,说‘这个铁盒子跑得比牛快’。”
她说:“那天晚上她在我的房子里,坐在沙发上,不敢乱动,怕把沙发坐脏了。我说妈这是我家的沙发,你坐。她说‘这么好的东西,我不敢’。”
她说到这儿,声音有点抖。
我伸手,拉了一下她的手。
那是我们第一次拉手。
她的手还是有点凉。
她没抽回去。
我们就那么拉着手,沿着塘朗山的盘山道往下走。
从那天以后,我们还是每个礼拜见一次,还是爬山。但是会拉手了。有时候在山上坐着,她会靠在我肩膀上打个盹。
九月份,她过生日,三十九。我给她买了个东西,是一个登山杖,碳纤维的,轻,三百八。她拿到的时候愣了一下,说:“你会送东西啊。”
我说:“我不知道送你什么。”
她说:“这个好,实在。”
十月,我出了一件事。
十月九号,星期三,我在公司上班,忽然肚子疼,疼得直不起腰。同事把我送到南山医院,查出来是肾结石,六毫米,卡在输尿管里,得碎石。
我在急诊躺了一晚上,第二天做的碎石。碎石完了还得留院观察一天。
我那天晚上躺在病床上,疼劲过去了,人虚,一个人看着天花板。
护士进来问,有没有家属。
我说没有。
她说,那你有没有人签个字。
我说,我自己签。
她走了以后,我拿出手机,翻通讯录,从头翻到尾。翻到“沈曼玲”那儿,我停了。
我坐了一会儿,把手机放下了。
我不想让她看见我这个样子。
第二天上午,病房门开了。
她站在门口,手里拎着一个保温桶,还提着一个塑料袋,里头是毛巾、牙刷、拖鞋。
她说:“你怎么不跟我说?”
我说:“你怎么知道的?”
她说:“你们群里那个老周说的。”
老周是我们一起爬山的,跟我一个公司不同部门。
她走过来,把保温桶放下,说:“粥。小米山药粥,养胃。”
她把毛巾、牙刷那些东西一样一样拿出来,摆在床头柜上,动作利索。
然后她坐在床边,看着我,说:“郑怀安,我跟你说一句话。”
我说:“你说。”
她说:“你一个人疼成那样,都不告诉人,你这不叫能干,你这叫傻。”
我没说话。
她说:“我这六年一个人过,我以为什么都能自己扛。有一次我发烧,三十九度,我自己爬起来去医院挂水,挂完自己走回家。走回家路上我想,我这是干什么呢。”
她说:“人不是这么活的。”
那天她在医院陪了我一整天。晚上我让她回去,她说不回,她跟护士要了个陪护椅,在床边躺了一晚上。
我那天夜里睡不着,看着她。
病房里有一盏小小的夜灯,橘黄色的。她蜷在那个窄椅子上,盖着我那件外套,呼吸很轻。
我心里想了一件事。
我这三年,一个人过,也不觉得有什么。我一直以为我这个人不需要人。其实不是不需要,是不敢需要。我跟我前妻离婚的时候,她说我“心里没有火”。我那时候不服。我现在想想,她说得也不算错。我这人,火在心里,可是我不敢拿出来,我怕烧着别人,也怕烧着自己。
第二天出院,她扶着我下楼,打车送我回西乡。
到了我家门口,她看了一眼我屋里。
她说:“我就说吧,乱。”
她进去,把屋子收了半个钟头。她是那种做事利索的人,收东西不声不响,就是手快。她把我的鞋归成一排,把水台上的杯子洗了,把阳台上的衣服收了叠好。
我在沙发上坐着,看着她。
她收完了,说:“行了。你躺会儿,我出去买点菜,晚上给你做。”
我说:“沈曼玲。”
她回头。
我说:“你搬过来吧。”
她站在那儿,没说话。
我说:“我这房子是租的,小,乱。我这人也不会说话。我每月的钱不多,我这人也没什么大本事。”
我说:“但是我这屋子,空着也是空着。”
她看了我一会儿,说:“郑怀安,我上次跟你说了,我不打算再结婚。”
我说:“我不跟你结婚。”
她笑了,说:“你这人。”
我说:“你搬过来,咱们就一块儿走。山还爬,饭还吃。你要是哪天不想了,你搬回去,你龙华那房子还在。”
她站在那儿,两只手抱着胳膊,眼睛看着地面。
过了有一分钟,她说:“我那房子里东西多。”
我说:“我这地方小。”
她说:“那就得扔一半。”
我说:“扔。”
她笑了。她笑起来眼睛是弯的,眼角有几道纹,很真。
十一月底,她搬过来了。
搬过来那天,来了两个搬家师傅,拉了一车东西,主要是书、衣服、还有一个大箱子。那个大箱子里是登山装备,她说她其实买了三年了,一直没怎么用。
我们俩把小屋重新收拾了一遍。她去宜家买了两个柜子,一个放衣服的,一个放书的。我把客厅那堆装备清出去,钉了一排挂钩,挂在门后头。
现在我们这个屋子,五十四平,住两个人,不算宽,但是整齐。锅碗瓢盆都归了位,鞋一排一排。
我们每个礼拜还是爬山。她体力比以前好多了,走大环线不掉队了,碎石坡也不怕了。
她做饭好吃,尤其是河源的客家菜,盐焗鸡、酿豆腐、梅菜扣肉。我胖了四斤,我儿子上个月来,说:“爸,你脸圆了。”
我儿子跟她处得还行。第一次见,我儿子十五岁,很别扭,一句话不说。她也不问,就做饭。做了个客家酿豆腐,我儿子吃了三碗饭。
吃完了,我儿子问:“阿姨,这个是什么?”
她说:“酿豆腐。”
他说:“下回还做吗?”
她说:“下回你来,我还做。”
从那以后,我儿子每个礼拜六来,不是光去书城了,有时候就在家里待着。他跟她在厨房门口站着,看她做菜,偶尔递个盘子。
上个月,我儿子跟我说:“爸,你跟那个阿姨,是那个关系吧?”
我说:“什么关系?”
他说:“就那个。”
我说:“嗯。”
他说:“她挺好的。”
我说:“嗯。”
他说:“你以前一个人,我不放心。”
我愣了一下,说:“你有什么不放心的。”
他说:“你老是一个人。”
那天晚上,我坐在阳台上抽烟。
她出来,说:“少抽一根。”
我把烟掐了。
她站在我旁边,也看着楼下。
我们楼下那条路,晚上有烧烤摊,烟往上飘,能闻见味儿。远处南坪快速的灯连成一条线。
她说:“郑怀安,我问你个事。”
我说:“你问。”
她说:“你妈走的时候,你心里想什么?”
我想了一会儿,说:“我想,我这辈子,对不住她。”
她说:“怎么对不住?”
我说:“我在深圳二十四年,回去过多少趟?一年两趟,一趟三五天。我在她跟前,加起来可能不到半年。”
我说:“她走的时候,是邻居发现的。我在深圳,隔着两千公里,我连她最后一面都没见到。”
她说:“我妈还在。”
我说:“那你多回去两趟。”
她说:“嗯。”
我们俩站了一会儿。
她说:“郑怀安,我不跟你结婚,你别多想。我不是不信你。”
我说:“我知道。”
她说:“我三十三岁那年,医生说我不容易怀。我当时坐在诊室外面,想了一下午。我想,我这一辈子可能没有孩子了。我那一下午想通了一件事。”
我说:“什么事?”
她说:“人这一辈子,没有什么是必须有的。你想要的,不一定有;你有的,可能不是你想要的。你要是一直盯着没有的,你这一辈子就过不好。”
她说:“我现在有房子,有工作,有你这个搭子,每个礼拜爬一次山。这个日子,我过得下去。”
我说:“那我也过。”
她靠在我肩膀上。
楼下有一辆电动车过去了,路灯把影子拉得长长的。
我今年四十三了,这辈子没什么出息。我在深圳二十四年,一套房买不起,一个家散过一回,一个儿子一个礼拜见一次。我这人不会说话,不会哄人,我心里那点火,烧得慢。
可我现在觉得,日子挺踏实的。
我想说几句。
第一句:人到了四十往上,最怕的不是孤独,是把孤独当成一种体面。我这三年一个人过,我一直跟自己说,我这叫自在,叫不求人。其实我那是怕。我怕再失败一次,我怕自己不值那个价。那天在医院躺着,我才明白,一个人疼成那样,连个递水的人都没有,那不叫自在,那叫硬撑。硬撑撑久了,人会僵。
第二句:两个人在一起,不一定非得结婚。这话在有些人听来像是不负责任,可我跟她这个年纪,都带着一身旧账。她有她的房子,我有我的儿子,她有她六年的一个人的活法,我有我三年来习惯的日子。结婚这个东西,对我们不是加一层保障,是加一堆麻烦。我们俩要的是有个搭子,一块儿走路,一块儿吃饭,晚上回来屋里有灯。这样就够了。日子是过给自己的,不是过给亲戚看的。
第三句:别等到来不及了,才想起家里那个老人。我妈走的那天,一锅粥还在火上。我这一辈子,最过不去的就是这个。我在深圳混了二十四年,混了个什么?我妈没坐过飞机,没看过海,没爬过山。我每次爬完山坐在山顶上,风一吹,我就想这个。所以我现在劝人,有空多回家,钱可以慢点挣,人可以慢点等,老人的时间是往前走的,不等人。
昨天礼拜天,我们又去爬山,走的还是七娘山,还是从东山码头上,走大环线。
她走在前头,我在后头。她爬碎石坡的时候,回头喊了一句:“郑怀安,这个坡我现在不怕了!”
我说:“慢点儿!”
她笑,阳光照在她脸上,脸上全是汗,头发贴在额头上。
我站在半山腰,往山底下看。底下的海是蓝的,浪花一条一条的白。远处有船。
我想,这个日子,我能过很久。
特别声明:以上内容(如有图片或视频亦包括在内)为自媒体平台“网易号”用户上传并发布,本平台仅提供信息存储服务。
Notice: The content above (including the pictures and videos if any) is uploaded and posted by a user of NetEase Hao, which is a social media platform and only provides information storage services.