王姨今年55岁,正常生理需求,没什么好羞耻的!说话从来不拐弯,这是她常挂在嘴边的一句话。我住在她家对门,从小吃她家炸的油条长大,三十多岁了还叫她“王姨”。她这人,刀子嘴豆腐心,眼里揉不得沙子,心里憋不住话,这些年在这条老街上,她那张嘴没少得罪人,可街坊邻居谁家有个急事,她又总是头一个冲上去帮忙。
王姨的命不算好。四十岁那年,她男人在工地上出了事,连句遗言都没留下。她一个人顶着油锅支早点摊,起早贪黑把儿子小凯供到大学毕业。小凯争气,考上了省城的公务员,又在那边娶了媳妇,买了房。可房子是买了,王姨却成了孤家寡人。小凯一年到头回不来两趟,电话也总是说不到三句就忙。王姨嘴上说“忙好,忙说明有出息”,可每天收摊以后,她一个人对着空荡荡的屋子,连电视都不爱开。
前年,社区搞“老年人文化活动”,王姨被拉去跳健身操。她本来不乐意,嫌那些老头老太扭扭捏捏的,可架不住邻居张姐再三劝,就去了。在文化站的院子里,她认识了一个叫老周的男人。老周比王姨大八岁,退休前是中学语文老师,戴一副老花镜,说话慢条斯理,跟王姨风风火火的性子完全是两个世界。那天老周站在双杠边上看她跳操,笑着说了句“你这步伐有劲,像年轻人”。王姨白了他一眼,心里却觉得这人说话还挺中听。
后来两人就熟了。老周老伴去世早,闺女在南方成了家,也是一年难得见一回。两个孤零零的人凑在一起,无非是早上约着去公园走走,下午在市场碰见了,互相帮着挑把青菜。王姨开始学着重口味清淡,老周也学会了帮她收摊的时候搬凳子。那阵子,王姨的脸明显红润了,说话时候笑纹也多了。我下班回来碰见她,她还会主动喊我:“小王,来尝尝老周做的腌萝卜,比外头买的强。”
可这世上总有些人的嘴比刀子还快。楼下李婶是个长舌妇,看见王姨和老周走得近,就跟几个老太太嚼舌根:“哎哟,老王都一把年纪了,还跟个男人黏黏糊糊,也不怕人笑话。听说那老周家里有两套房呢,指不定图啥。”这话三转两转传到了王姨耳朵里。那天李婶正在麻将馆门口说闲话,王姨推着自行车路过,听见了,把车一支,叉着腰就站到了李婶跟前。我正好路过,看见王姨的脸绷得紧紧的,手指头点着李婶鼻子说:“李桂芳,你把话给我说清楚!我今年55岁,正常生理需求,没什么好羞耻的!我要真图他那两套房,我早在十年前就改嫁了,还用得着熬到今天?我王玉芬这辈子没偷没抢,晚年找个知冷知热的人,碍着谁了?你倒是说说!”
李婶被噎得半天说不出话,周围人也愣住了。王姨说完,骑上自行车头也不回地走了。可那天晚上,我却听见她屋里传来低低的抽泣声。我知道,她嘴上硬,心里还是难受。她一个人坐在床边,手里攥着老周送她的一条红纱巾,眼泪啪嗒啪嗒往下掉。我隔着窗户看了一眼,心里酸得不行。
小凯就是这时候回来的。不知道是谁把王姨和老周的事告诉了他,他从省城赶回来,一进门就皱着眉头,连鞋都没换:“妈,你到底怎么回事?我听说你跟一个老头好上了?你让人街坊邻居怎么看我?怎么看你儿子?”王姨正在厨房下面条,手顿了顿,没转身:“你妈我还没老糊涂,我知道自己在做什么。”小凯急了:“你跟那老头才认识几个月?你知道他啥底细?他那闺女可精着呢,回头把你那点养老钱骗光了,你哭都来不及。”
王姨把面条往锅里一摔,转过头来,眼睛红红的:“小凯,你爸死了十五年,我守着这个家守到如今。你上大学的学费,你娶媳妇的房子首付,哪一分不是我起早贪黑挣的?现在你成家了,过你的好日子去了,你管过你妈吗?我一个人头疼脑热的时候,连个端水的人都没有。我找老周,就是想有个人跟我说说话,想晚上睡觉旁边有个喘气的,这有错吗?”小凯嘴唇哆嗦了一下,没接话。王姨又说:“我不是老糊涂,老周的闺女一开始也不乐意,怕我图他爸的产业。行,我王玉芬跟他老周清清白白,我不图他房子,不图他存款,回头我们就去做公证,他的钱一分别给我。我就图他这个人。”小凯听完,重重叹了口气,摔门走了。
那以后半个月,小凯没再来电话。王姨也不打给他,照样每天和老周一起遛弯。老周得知小凯反对的事,有些不安,跟王姨说:“玉芬,要不咱算了,别让孩子难堪。”王姨眼一瞪:“算什么算?我活了55年,什么时候怕过别人嚼舌头?你一个大男人,怎么还不如我胆子大?”老周被她说笑了,眼里却泛着光。
重阳节那天,王姨和老周去民政局排队领证。老周的女儿特意从南方飞回来,想当面阻拦。可就在民政局门口,老周突然扶住墙,手开始发抖,话也说不利索,紧接着整个人往下瘫。王姨吓坏了,一把抱住他,冲着我大喊:“快打120!快!”那声音撕心裂肺,整个街上的人都回头看。救护车很快来了,老周被送进医院,诊断结果是脑梗,半身不能动。
那天晚上,手术室外的走廊里,王姨坐立不安,嘴里不停地念叨“都是我不好,我不该让他走那么急”。老周的女儿站在一旁,冷冷地看着她,说:“阿姨,我爸要是有个三长两短,我跟你没完。”王姨没反驳,只是点头:“对,是我的错,都怪我。”那是我第一次看见王姨低头认错,她的头发乱糟糟的,眼睛肿得像核桃。
老周命保住了,但右半边身子动不了,说话也含含糊糊。住院那段时间,王姨把早点摊关了,天天守在病房里。她给老周擦身子,喂饭,扶着他在走廊里一步一步练走路。老周的闺女有时候来看,王姨也不抢,就在旁边递毛巾。有一天,老周闺女看见王姨蹲在地上,用小勺子一点一点给老周喂粥,嘴里还哼着老周最喜欢的《茉莉花》。她忽然背过身去,肩膀抖起来。王姨喂完粥,抬头看见了,轻声说:“闺女,你放心,我不会拖累你爸。等他好了,我还是一个人过。”老周闺女一下子蹲在墙角,哭着说了声:“王阿姨,对不起……我不该那么说你。”
一个月后,老周出院了,虽然走路还有点跛,但自己能拄拐走了。王姨把他接回自己家,每天变着法子做软乎的饭。老周闺女走的时候,拉着王姨的手,把房本钥匙塞给她:“阿姨,我爸就交给你了,你们好好过。”王姨没接房本,她笑了笑:“我图的是你爸这个人,不是这些东西。房你自己留着,我跟他住我那套老房子就挺好。”
小凯那边也出了事。小凯媳妇在医院生二胎,产后脾气大,整天跟小凯吵,说小凯不关心她,不照顾孩子,两口子闹到要离婚。小凯焦头烂额,一天半夜给王姨打电话,声音沙哑:“妈,我实在撑不住了……丽丽说要走……”王姨接了电话,第二天一早就买了去省城的车票。她在小凯家住了半个月,没跟小凯多说什么,而是天天伺候儿媳妇坐月子,夜里帮着带孩子,早上给儿媳妇熬小米粥。丽丽哭着跟王姨说:“妈,你来了我才知道,小凯从来没想过他以前跟着你怎么过的。”王姨一边给孩子换尿布一边说:“他一个大男人,从小被我惯坏了,不懂体贴人。你别跟他一般见识,我回头收拾他。”
小凯看着母亲一夜一夜熬白的头发,终于低下了头。那天晚饭后,小凯主动给丽丽端了洗脚水,又跟王姨说:“妈,对不起,你的事我不拦了。你一个人过了这么多年,该有个人陪。”王姨听他说完,没有哭,反而笑骂了一句:“臭小子,早这么明白,省得我跟你费唾沫。”
第二年春天,王姨和老周补了一场简单的婚礼。就在小区院子里,摆了五桌酒菜,来的都是街坊邻里。李婶也来了,端着酒杯跟王姨赔不是:“老姐姐,是我嘴碎,你别记恨我。”王姨哈哈一笑:“得了吧,你那张嘴,我不记恨,我还得谢你呢,要不是你说道,我哪能豁出去把心里话说出来?”老周穿着新唐装,坐在王姨旁边,笑得眼睛眯成一条缝,他虽然说话还是不太利索,却举着杯,一个字一个字地讲:“我老周这辈子,能遇到玉芬,是我的福气。”大家鼓掌,小凯两口子带着孩子坐在下面,眼睛都红了。
如今王姨还是那个王姨,说话从来不拐弯,嗓门大得能穿透整条街。她每天早上和老周一起逛公园,晚上跳广场舞,日子过得热气腾腾。有人背后说闲话,她还是那句话:“人这一辈子,吃喝拉撒睡都是正事,心里有热乎气儿更是正事。我今年55岁,有正常生理需求,没什么好羞耻的。”说完,她挽着老周的胳膊,昂首挺胸地往前走。阳光照在他们身上,影子拉得老长。我站在后头看着,心里忽然就明白了:人活到多大岁数,都有资格去爱,也有资格被爱。那张直来直去的嘴,比世上多少拐弯抹角的心,都要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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