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要吃你们自己吃吧,我气都给气跑了。”
婆婆把那碗饭往桌上一推,筷子“啪”地摔在盘沿上。我女儿朵朵刚满4岁,被这一声吓得缩了缩手,半块胡萝卜掉进了汤里。
我正给孩子夹菜,头也没抬。这顿饭,我已经没什么好气的了,气早就在楼下那通电话里耗干净了。
我是从公司赶回来的。六点半进家门,放下包就扎进厨房。白菜是昨晚剩的,豆腐在冰箱下层,芹菜根上还有泥,我从柜子里翻出我妈从老家寄来的坛子菜,剁了两颗蒜,炒了个肉末。
朵朵在客厅看动画片,小姑子帮我端菜,摆了三副碗筷。我婆婆早上九点出的门,说是去牌友家坐坐,我发过一条信息,问她回不回来吃饭,没人回,我也没当回事。
我煮好饭,把汤盛出来,刚坐下不到三分钟,门锁响了。
“妈回来了。妈回来了,吃饭都不叫我呀?”
婆婆站在玄关,手里捏着一把蒲扇,脸晒得通红,眼睛直直盯着饭桌。我愣了一下,说:“我问你了,发信息给你,打电话给你,你自己不接。”
“手机关机了,没电了。”
“那就不关我们的事了呀,对不对?你要吃,自己去盛。”
婆婆站在那儿看了我一眼,嘴里嘟囔着什么,慢腾腾去厨房拿了碗。我没想到,她盛完饭出来,径直把碗放到了朵朵面前,又从朵朵手边把我刚给她盛的那碗拿走了。
“你干什么?我今天没做你的饭,这是我女儿的,你为什么要抢她的?”
“看了不是,朵朵不是不吃嘛,不吃不是浪费了?”
“谁说她不吃?你自己去盛一下,锅里有。”
“有饭的吗?”她往锅里探了一眼,哼了一声,还是把那碗饭占着,一屁股坐下来,“你自己去盛一下就可以了,有手有脚的。”
我盯着她看了两秒,没说话,站起来又去厨房帮朵朵盛了一碗。小姑子坐在旁边,筷子悬在半空,小声喊了句“嫂子”,又不知道该说什么。
我把新盛的饭放到朵朵面前,回头对婆婆说:“你自己不会盛啊,你天天坐在家里,饭都不做一顿,我们下班回来现成的吃,还得伺候你?”
婆婆啪一下撂下筷子,碗沿磕在桌上叮当响。
“你叫你盛点饭,要死了啊?一下一下的,天天拿起个脸,看你都恶心。”
“你看你妈说话怎么这个样子?”我转头看郭老三。
郭老三坐在沙发上看手机,这时候抬起头,对婆婆说:“妈,你要是想吃饭,就好好坐着吃。小孩子都在这儿,别吵了,行不行?”
“我没手没脚,我找你来干嘛?”婆婆嗓门更大了,“我花了那么多钱,找你来干嘛?生了一个孙子,生了这个赔钱货!叫你多生一个,你不肯生!”
“妈!”郭老三把手机扣在茶几上,“什么叫赔钱货?朵朵才4岁,你当着她的面这样说,你想干嘛?”
“我说错了吗?”婆婆把筷子往桌上一横,指了指我那碗坛子菜,“你看,又是芹菜,早一芹菜晚一芹菜,老是这个芹菜!这个豆腐,你知道我不吃豆腐,你炒它干嘛?”
“你嫌这些菜不好,你可以吃其他的嘛。”
“没有辣椒的,这个也没有辣椒。”
小姑子忙站起来:“妈,我给你拿瓶辣椒酱——”
“拿什么辣椒酱?”婆婆压着声音,“那是坛子菜吧?怕是你农村妈拿来的吧?跟你说,少吃点坛子菜,我是大孙子,长身体的,少吃这些腌的。”
“妈,你注意点,那不是你孙子,是我姥姥给我妈寄来的。”小姑子声音也冲了起来。
屋子里安静了两秒。
我放下筷子,看着她。
“我妈是农村的,怎么了?”
“我没说她怎么了——”
“我妈踏实肯干,勤劳,比你在这里好吃懒做还要强一百倍。我累了一天,在公司忙前忙后,回来还得做饭,还得带孩子。你不帮衬我们一点,回来有现成的吃,你还在那里挑三拣四。”
“哦,你这意思,我还不能说了?”婆婆也放下了筷子,眼睛一斜,掠过朵朵,落到我脸上,“他是你儿子,还是我孙子,他要给我传宗接代——”
“传宗接代传宗接代,”我一句一句地顶回去,“你孙子要吃好的,你就把好的给他,你孙女连那碗饭都不能盛,她都4岁了,你当着她的面一口一个赔钱货,你让她心里怎么想?”
“我怎么想,我不用她想——”
“妈!”郭老三站起来,声音有点变调,他把椅子往后一拽,“你能不能差不多得了?这个家被你搞得鸡犬不宁,你知不知道?小孩子都在这儿,你一个做奶奶的,天天骂自己孙女赔钱货,像话吗?”
婆婆愣了一下,随即拍着大腿哭腔:“你看看你这儿子,我说的哪句不是为这个家?我一把年纪了,我图什么?”
“你图什么?”我笑了一下,“你图饭来张口,图钱来伸手,图你孙子孙女都围着你转。你从早上出去打牌打到天黑,输了钱,回来还要摔碗。”
“我今天又输了!我输钱怎么了?我输的是我自己的钱!”
“你哪来的钱?你昨天跟我说买药的钱还没给我,今天打牌输了,你还有理了?”
“那是我儿子给我的!”
“你儿子一个月挣多少?房贷多少?朵朵的学费多少?你心里没点数?”
婆婆没接话,转头把矛头对准了郭老三:“儿子,你看,娶的这是什么媳妇,几十万花下去,连口热饭都不给我做——”
“你别跟我提几十万。”我声音也高起来,“你当年那几十万,是给我们的彩礼,你没有一份是给我花的,全是你儿子自己借的,我们真金白银还了三年才还清。你现在把它挂在嘴上,是想让我把饭吐出来吗?”
郭老三大概是没想到我会把这笔老账翻出来,他张了张嘴,说:“好了,好了,都别吵了……”
没等他说完,婆婆忽然从朵朵碗里夹了一大口菜,放到自己碗里,又把自己碗边那碟酸菜推过来:“赔钱货要吃,她自己不晓得量?吃呢,跟猪一样——”
“你说够了没有!”
我一把扯过她那碟酸菜,连带着碗里的汤泼到桌子上,汤水顺着桌沿往下淌,滴到我拖鞋上,烫的。
“要吃,你们自己吃吧,”我弯腰抱起我女儿,“我气都给气饱了。朵朵,走,跟妈妈进屋。”
“你走什么走?”婆婆站起来,把椅子一带,“我话还没说完!”
“你说够了。”我头也没回,抱着朵朵进了卧室,把门一关。
门外,郭老三的声音顶上来:“你能不能别说了?好好一顿饭——”
“好好一顿饭?你没看到你媳妇那德行?筷子一打,还跟我耍脾气?我养出来的儿子,今天要被媳妇骑到头上来——”
“你闭嘴!你每天回来这个不是那个不是,你——”
“你为了你媳妇儿骂我?你真是养了一头白眼狼——”
接下来是小姑子劝架的声音,婆婆哭天抢地的声音,碗在桌上碎掉的声音。朵朵趴在我肩膀上,两只小手揪着我的衣领,声音闷闷的:“妈妈,奶奶是不是不喜欢我?”
我搂着她,坐在床沿,喉咙发紧。她那双眼睛亮晶晶的,睫毛上还挂着一点没掉下来的泪,可能是刚才被婆婆那声“赔钱货”吓的,也可能是被我泼汤那一下吓的。
我伸手把她眼角擦干,说:“奶奶没有不喜欢你。”
“那她为什么骂我?”
我没答上来。我抬头看了看窗外,天已经黑了。楼下人家的灯一盏盏亮着,风从窗缝里灌进来,带着一点桂花味。我们搬进这个小区快一年了,每个月房贷三千八,朵朵上的幼儿园一千六百五,水电物业,车子的油钱,我跟我妈视频的时候她问我累不累,我说不累。
就是这些碗筷摔碎的时候,我有点不敢看她。她今年才4岁,她已经会笑着说“妈妈,我以后也给你做饭了”。她完全不知道,那顿饭为什么吃到最后,会没有人去收拾客厅里的那些碎玻璃。
门外安静下来。郭老三敲了敲门,声音低下来:“妈去楼下了,开开门吧。”
我没动。
他又敲了两下,说:“你别生气,我给你把饭热一下。”
“你自己吃吧。”
门外安静了好久。朵朵在我怀里轻轻地问我:“妈妈,明天还有饭吃吗?”
我摸她的头发,说:“有。”
窗外的月光照着桌角那碟我妈寄来的坛子菜,玻璃罐上还贴着胶带,是我妈的字迹,写着“放冰箱,别放外面”。
我忽然想,明天中午,我应该给我妈打个电话,就问她这个坛子菜怎么炒,才能又脆又好吃。我什么都不想再争了,我只想把日子过得跟这坛子菜一样,即使封着口,腌着盐,也得透着一股脆生生的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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