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庆阳男子借着赴河南开会之机,约见了二十三年未遇初中女同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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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姓鱼,鱼有信,今年三十七岁,甘肃庆阳人,在市里的供电公司做输电运检,管着西峰区周边三百多公里的线路。标题里那个女同桌,叫兰小满,比我小两个月,初中三年,我们俩在庆阳四中的教室里,坐了整整两年的同桌。二十三年没有见过面,今年五月,我去郑州参加一个西北电网的交流会议,会期三天,我提前半个月,在我们初中同学群里给她发了条私信。我犹豫了很久要不要发,发的起因,是我们群里的老同学做了一件事,把二〇〇二年初中毕业时班主任拍的那张合影,翻拍成了高清的,发在群里,我盯着照片看了半个小时,看兰小满站在第二排,扎两个辫子,笑得眼睛弯弯的。我在群里问她,你还记得我吗。她秒回,鱼有信,你怎么会不记得,你欠我五十块钱。就这一句话,把我笑出了眼泪,也把我拉回了那个年代。

我是窑洞里长大的孩子,我家在西峰郊区的塬上,一九九九年我上初中,我们家最穷的时候,我的学费是分三次交的,我的课本有一半是买二手的。兰小满家在城里,她爸在运输公司开车,她妈在百货门市上班,她不算富裕,可她比我宽裕。初二那年冬天,学校收资料费,十八块五,我们家那半个月刚交完我妹的药钱,我跟我爸张不开嘴。是兰小满,把十八块五拍在我桌子上,说,鱼有信,拿着,等你有钱了再还,我数着利息呢,一天一分。她还是那个把我物理成绩从倒数拉到中游的人,她物理好,我物理差,每天早读,她把她的笔记本摊开,摆在两张课桌中间,让我抄,抄完了她检查,错了她用红笔敲我的手背。初二下学期,她爸的工作调去了郑州,全家搬走了,走之前,她把那本物理笔记留给了我,扉页上写着一行字,送给鱼有信,物理是电和磁的事,你以后会明白的。她走的那天,我在学校门口的槐树下等她,没等到,她家的车早上五点就走了。那五十块钱,我在初三暑假去建筑工地搬了一个月砖,挣了三百二,还了她爸托人捎来的五十块,可我一直觉得我还得不对,因为那个笔记本,我后来真的用上了,我高考报的电气工程,我干的就是电和磁的事,她那行字,我记了二十三年。

我们约在郑州金水区一家烩面馆见面,五月二十号中午,她先到的,坐在靠窗的位置。二十三年,她变了,也没变,变了的是她瘦了,眼角有了细纹,没变的是那双眼睛,还是弯弯的。她看见我,站起来,说,鱼有信,你比照片上黑。我说,我是干线路的,天天在塔上晒。我们坐下来,她先开口,说,五十块钱,你打算怎么还,利息我算过了,二十三年,按一分算,本息一百八十八块。我说,行,我还你两百,多的算我赔罪,赔我初三那年暑假,在槐树下没等到你的那一个早上。她愣了一下,笑出了声,笑着笑着眼睛红了,她说,鱼有信,你那个早上,我也在槐树下,我家那辆车,五点走,我在车里,跟我爸说我要下去跟同学道个别,我爸说赶时间,我隔着车窗,看见你站在树下,我不敢喊你,我怕我一喊,我就不想走了。她从包里拿出一样东西,递给我,是一个牛皮纸包,包得很仔细,我打开,是一本字典,商务印书馆的《现代汉语词典》,书脊用透明胶带缠了三层,翻得很旧。她说,鱼有信,这是你的,你毕业那年借给我的,你说你要去郑州看我,一直没来,我就替你留着。我说,这个字典,你留了二十三年。她说,我搬了三次家,扔了很多东西,这本没扔。我们那顿饭吃了三个小时,说初中,说那本物理笔记,说她的日子,她后来考上了河南的大学,学师范,现在在郑州一所初中教数学,结婚十一年,丈夫是同行,女儿读初一。她问我,我说了家里,我媳妇是同公司的会计,儿子读小学,我媳妇知道我要来见老同学,临走还给我带了四包庆阳的黄花菜,说给兰老师尝尝家乡味。

那天下午,她带我去了她学校,正好是周末,校园空的,她带我看了她带初二数学的那个班,她站在讲台上给我比划,说,鱼有信,你看,我现在的学生,跟当年的我们一样,一半人听懂了,一半人在神游。她忽然说了一句,她说,鱼有信,我这辈子最庆幸的事,是当年坐在你旁边,不是因为别的,是因为我那时候不懂,我借你五十块钱,你一个窑洞里出来的孩子,家里穷成那样,你后来搬一个月的砖来还我,一天都没拖,你说,一个说到做到的人,我这辈子再没遇到过第二个。她说她这些年,在郑州教书,见过太多聪明的孩子,也见过太多说过话不算数的大人,她常跟我当年搬砖还钱的事讲给学生听。她说,小满,你看,你当年借出去的五十块,收回来的是利息,利息是一个人的一辈子。我们在校门口道别,夕阳把郑州的街道照成金黄色,她跟我握手,说,鱼有信,回去替我谢谢你媳妇,黄花菜的账,下回你来郑州,我请。我说,兰老师,下回你回庆阳,我带你去看看咱们四中,学校翻新了,那个槐树还在,我去年路过,拍了照片,就等一个能看懂的人。她站在马路对面,跟我摆手,像二十三年前那个早上一样,只是这一次,她喊了,她隔着马路喊,鱼有信,好好干,你那三百多公里线路,几百万人的灯,都在你肩上。我回她,兰老师,好好教,你那一屋子神游的孩子里,说不定就有一个鱼有信。

回庆阳的高铁上,我把那个字典翻了一遍,扉页上有我当年写的字,鱼有信,二〇〇二年六月。我把字拍照发给了我媳妇,我媳妇回,字典都留二十三年,人家可真是重情义,她要来庆阳,我给你俩做臊子面。我媳妇这个人,我娶对了。我到家,给儿子讲了这个故事,我儿子问,爸,那你到底还了多少钱。我说,两百,可真正还得清的,是那本笔记和那行字。我后来把这个五十块钱的故事,讲给我们公司新来的年轻人听,我说,你们别小看同学之间那点钱、那点事,一个初中生借你的五十块,是信你这个人;你用一个月的砖还她,是你配得上这个信;二十三年以后她还记得,说明这个信,生了根。人这一辈子,能被人这样记着,是福气;能这样记着别人,是本分。我现在办公桌的玻璃板底下,压着两张照片,一张是那张毕业合影,一张是那本字典的扉页,我闺女问过我,爸,这是谁。我说,这是爸爸的物理老师,她自己说她是数学老师,可她教给我最重要的东西,不是数学,也不是物理,是说话要算数,这一课,我用了二十三年,才终于交上了作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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