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叫申亮,今年二十一,河北邯郸魏县人,在邯郸滏阳工学院念土木工程,大三。
我这人一米七八,一百三十斤,瘦,脸上有棱,冬天脸一冷就发红。我右手食指第二个关节上有一层硬茧,那是握笔握出来的,也是握螺丝刀握出来的——我周末在一家快递站做分拣,一晚上要划开六七百个袋子。我左手手背上有三块冻疮留下的疤,是去年冬天在室外分拣留下的,天一冷就发紫。我穿的鞋是一百二一双的运动鞋,鞋底外侧磨偏了,走路有点往里撇。
我说话有口音,魏县味,尾音往下掉。我不太会说话,尤其不会说客气话。班里开班会让我发言,我站起来,说三句就坐下了。
我家四口人。我爸叫申广田,五十一,瓦工,砌墙、抹灰、支二次结构的模板,干了二十七年。我妈叫李秀存,四十九,在县城一家超市理货,一天站八个小时。我妹妹叫申晴,十五,念初三。
我爸有一双手,我从小看到大。那双手是酱色的,指节粗,指甲厚得发黄,指甲缝里常年嵌着洗不掉的水泥灰。他手背上有一层皮是亮,像上了一层蜡,那是常年沾水泥浆结的。他吃饭端碗,总要用两只手,不是端不动,是手指头弯不到那个角度。
我爸这双手,二十七年,砌了多少墙我说不清。我只记得一件事:二〇二一年,他在邯郸一个项目上干了四个月,工钱两万三,一直没结。腊月二十六,他骑摩托车去要,去了四趟。第一趟说“年前一定给”,第二趟说“老板在郑州”,第三趟人家把大门锁了,第四趟他站在门口,从上午站到天黑。
最后给了他一万二。
他那天晚上回家,坐在小马扎上,把那一万二一张一张数,数完用一块布包起来,塞在柜子最里头。他没骂人,也没说话。
我妈问他:“剩下那一万一呢?”
我爸说:“等开春。”
开春没有。到现在也没有。
这件事,是我们家的一根刺。
所以后面发生的事,你们大概能猜到一点。但我要从头讲,因为那一天,每一步我都记得。
十一月十九号,星期二,晚上。
那天我上午有两节课,下午没课,睡了一个小时,四点半出门,去给一个初三的孩子补数学。那孩子姓杜,家在中华大街边上,他爸妈开一家五金店,晚上店里忙,就把孩子丢给我,两个小时一百二。
我八点半从他家出来。那天下雨,十一月的冷雨,不大,但是密,打在脸上像针扎。我身上穿一件黑棉服,帽子没戴,因为帽檐一低我就看不见路。我骑一辆共享单车,从中华大街往南,想赶九点半之前回宿舍,晚了楼下那道门就锁了。
我骑到农林路那个公交站台,就是路东那个,站牌上贴着好几层小广告的那个。
我看见站台的长椅上搁着一个包。
军绿色的帆布包,洗得发白了,肩带磨起了毛,拉链头上挂着一个断了的钥匙扣,一半在那儿晃。
我骑过去两米,刹住了。
雨下得不小,站台上一个人没有。我坐在车上,回头看那个包,看了大概有十秒钟。
我脑子里第一个念头不是“钱”。
我第一个念头是:这包放这儿,一会儿就让人拿走了。
我把车支起来,走过去。
包是湿的,底下一片洇开的水。我拎了一下,沉,比我想的沉。
我站在那儿,往两头看了看。农林路往东是滏阳河边,往西是中华大街,晚上九点,路上还有人,但站台这一段是暗的,路灯隔着十几米一根,中间一块黑。
我把拉链拉开了一条缝。
里头是一只黑色的塑料袋。
我把拉链再拉开一点,把那只塑料袋口子掀开。
我这辈子没被什么东西吓住过。
那一瞬间,我腿肚子软了一下。
里头是一捆一捆的钱,一百的,用橡皮筋扎着,十捆一层,码得整整齐齐。有两捆的橡皮筋断了,散了,钱翘出来,角上湿了一点。
我数了一下捆数,从上往下数,数了两遍。
十八捆。
我那时候脑子里是空的,真的空。我站在那儿,雨水顺着头发往下淌,淌到眼睛里,我都没抬手擦。
我把拉链拉上,把包抱在怀里。
我第一个反应是回头看。
看有没有人跟着我,有没有人看见我。
然后我就明白了一件事。
这个包,是我这个岁数的人,一辈子可能只会碰上一次的东西。
我在那个站台上站了四十分钟。
我不是没想过走。我说的实话:我站在那儿,脑子里把两条路都想了一遍。
十八万。
我爸那两万三,欠了四年。
我妈那个超市,一个月两千八,站一天八个小时,脚脖子肿。
我妹妹明年中考,她说想上县一中,县一中要交一笔钱。
我自己这双鞋,一百二,穿了一年半。
我在那儿站着的时候,脑子里想的全是这些,一件一件,清清楚楚。我甚至想到了具体的事:我要是把这钱留下,我爸那两万三,我可以跟他说“我在外头挣的”。
我站在那儿,想了大概有十分钟。我一边想,一边给自己找理由:这钱不知道是谁的,说不定是脏钱,说不定是骗来的,说不定……
我想到这儿,就停住了。
因为我这时候想起来了:我应该看看包里还有没有别的东西。
我把包放在长椅上,蹲下去,把拉链拉开。
钱底下压着一个塑料袋,里头是一沓纸。
我抽出来。
是两张A4纸,复印过好几遍,纸边发毛,上面是手写的字,铅笔写的,一笔一划,写得不好看,但是很用力,铅笔尖在纸上压出一道一道的白印。
最上面一行写着:
**“邯山区安居苑二期8#楼二次结构 工资表”**
下面是一张表。
第一栏是名字,第二栏是工种,第三栏是“应发”,第四栏是“实发”,最后一栏,是一个红手印,一个名字一个手印,红色的印泥,看得出手指头按下去的时候还带着劲。
我一行一行往下看。
贾长海,砌筑,23500。
王振山,抹灰,21800。
李二柱,砌筑,24000。
郭永年,钢筋,19800。
张满仓,抹灰,22600。
刘进财,支模,24600。
赵春生,杂工,21000。
侯三喜,砌筑,22700。
我那时候蹲在那儿,就着我的手机屏幕的光,把这八行看完了。
我算了一下。我这人数学不算好,但那个数太好算。
十八万零。
我看着那八个红手印,看着看着,我鼻子就酸了。
我这辈子第一次知道,我原来会因为一张纸鼻子发酸。
那八个人,我一个都不认识。可我知道那八个手印是什么。
那是我爸的手。
我爸签那种东西的时候,也是这么按的,他不识几个字,名字写得歪,签完了还要按一个手印,红印泥,摁得特别实,摁完了还要拿起来看一眼。
我把那沓纸塞回塑料袋,放回包里,把拉链拉上。
我把包抱在怀里,站起来了。
那时候我知道,这个包我今天晚上必须还回去。
不是我多高尚。
是我要是把这包拿走了,我这辈子,从此以后看见我爸那双手,我就没法看了。
那张工资表最底下还写着一个手机号,旁边用铅笔写了两个字:“耿总”。
我掏出手机,拨了。
第一遍,无人接。响了十声,断了。
第二遍,还是无人接。
第三遍,通了。
那头很吵,有机器声,有人喊。一个男的,五十来岁的声音,很冲:“谁?”
我说:“叔,你是不是丢了一个包?”
那头一下没声了。
我听见他喘气。
过了大概三秒钟,他说:“你在哪儿。”
我说:“农林路,路东那个公交站台,中华大街往南一点。”
他说:“你等着。”
我说:“我等着。”
他说:“我二十分钟。”
电话就挂了。
我又站了三十五分钟。
雨小了,变成那种毛毛的。我抱着包,站在站台的雨棚底下,鞋湿透了,脚趾头冰凉。我手机剩百分之十九的电,我不敢玩,就那么站着。
九点五十七,一辆电动车从东边过来。
车后架上绑着一卷电缆,用红绳缠着。骑车的人穿一件黑色羽绒服,领子竖起来,帽子戴着,脸上全是水,不知道是雨还是汗。
他把车停在我跟前,两只脚撑在地上。
他看着我,看着我怀里那个包。
我说:“叔,你先说里面有什么。”
他愣了一下。
他说:“两沓纸,一张工资表,十八捆钱。”
我说:“还有呢?”
他说:“断了两捆,橡皮筋断了。”
我把包递过去。
他接过去的时候,两只手都在抖。
他蹲下去,把包放在腿上,拉开,一捆一捆数。他数得很快,手指头蘸一下嘴唇,一捆一摞,一摞一摞地数,数完了一遍,又重新数了一遍。
他数的时候,我站在旁边,一句话没说。
两遍数完,他把拉链拉上,拎起来,站起来。
他说了一个字。
“行。”
然后他跨上电动车,走了。
我站在那儿,两只手还是抱着的姿势,怀里已经空了。我手心全是凉的,全是雨水。
我站在那儿,大概站了有十秒钟,我脑子里就一个念头:就这样?
然后我看见那辆电动车在十几米外,刹住了。
我心里“咚”一下。我想,他是不是想起来什么了。
他掉头回来了。
他把车停在我面前,两只手还扶着车把。
他看着我,说:“你叫什么?”
我说:“申亮。”
他点了点头。
他说:“申亮,你听我说一句。今天这个事,你别跟人说。”
我说:“为啥?”
他说:“你就别跟人说。”
他把帽子往下拉了拉,走了。
这一次,他真走了。
我回宿舍是十点四十。
那天宿管阿姨已经准备锁门了,我跑着进去的,鞋在楼道里“咕叽咕叽”响。
六人间,417,我睡靠门下铺。
我进去,室友郝云飞正躺床上刷手机,抬头看我一眼,说:“你鞋咋湿成这样?”
我说:“下雨。”
他说:“你没打伞?”
我说:“忘了。”
我把湿鞋脱在门口,爬上床。
我在床上躺了半个小时,睡不着。
我脑子里翻的不是那十八万。我翻的是那张工资表上那八个红手印。
后来我还是跟郝云飞说了。
我说:“云飞,我今天捡了个包。”
他说:“啥包?”
我说:“十八万。”
他一下坐起来了。
他说:“你说啥?”
我又说了一遍。
他那张脸,从“不信”变成“惊”,变成“恨铁不成钢”。他说:“你还了?”
我说:“还了。”
他说:“一分没留?”
我说:“没留。”
他把手机往床上一摔。
他说:“申亮,你傻不傻。”
我没说话。
他说:“你哪怕……你哪怕跟人要个表示呢?十八万,他要给你两千,你这学期生活费就出来了。”
我说:“他没提。”
他说:“他不提你就不会提?”
我说:“我提不出来。”
他盯着我看了一会儿,慢慢又躺下去了。
他说:“你这个人,一辈子就这样。”
熄灯以后,宿舍里静下来。我躺在那儿,听见窗外还在下雨。
我在黑暗里说了一句话,不知道是说给他听还是说给我自己听。
我说:“云飞,我爸的工钱,也被人欠了四年。”
“我爸也是按手印的那种人。”
郝云飞没说话。
过了一会儿,我听见他翻了个身。
他说:“行吧。”
第二天,十一月二十号,我照常上课。
第三天,二十一号,也照常。
我没跟任何人说这事。我心里甚至有点凉。我不是图什么,可我心里确实是凉的。我想,我要是哪天跟我儿子讲这件事,我儿子会问我:“爸,那个人谢谢你了吗?”
我怎么答?
我说“没有”。
我儿子会怎么想?
我这两天,上课有点走神。
十一月二十二号,星期五,上午第二节课下课,我们导员谷老师给我打电话。
谷老师三十一岁,教我们思想道德与法治,人挺和气。他在电话里说:“申亮,你来一趟学院办公室。”
我说:“老师,啥事?”
他说:“你来了就知道了。”
我心里一沉。我以为我犯了什么事。
我到学院楼,上三楼。
走廊里有八个人站在那儿。
我一辈子记得那一眼。
八个男人,全穿工装。有穿蓝的,有穿灰的,有穿一件后背印着公司名字的橘红马甲的。他们都站在走廊里,靠着墙,谁也不敢往屋里坐。有两个人手里拎着东西,一个拎着一兜鸡蛋,一个拎着一个塑料袋,袋子里是苹果。
有两个人站在最前面,中间展开了半截东西,用布包着,我没看清。
那八个人,年纪都大。有两个头发白了一半,剩下几个也都四十往上。
我走过去的时候,八个人一起转过头来看我。
有一个老爷子,站在最前面,个子不高,头发花白,脸上的皱纹是一条一条竖的,像刀刻的。他两只手在身前搓,搓了两下,往前走了一步。
他说:“你……你就是申亮?”
我说:“我是。”
他嘴张了两下,没说出话来。
他就那么站着,两只手又搓了两下。
那一刻,我心里“哗”一下,全明白了。
后来我们被请进了学院那间小会议室。
长条桌,八张椅子不够,又从隔壁搬了三把。谷老师、学院的副书记、还有一个宣传部的老师,坐了一排。
那八个人坐成一排,坐得特别直,谁也没靠椅背。有两个人的手不知道怎么放,就一直放在膝盖上,手心朝下,压着。
那个老爷子叫贾长海,六十三,是这八个人里年纪最大的。
他先开的口。他说话有点磕巴,一句一句往外挤。
他说:“申同学,我们是安居苑二期那个工地的。耿总是我们老板。”
“那天那钱,是我们八个人的工钱。干了四个多月,一分没结。十一月十九号那天耿总说去取钱,取回来当天下午就给我们发了。”
“要是那天那钱丢了,我们这八家,这个年就没法过了。”
他说这话的时候,我看见他左手在抖。他那双手,是那种树皮一样的手,手背上有一块疤,指甲盖又厚又黄,指甲缝里是黑的。
他说:“我这个人不会说话。我们几个昨天才知道,我们今天一定要来。”
他把椅子往后一推,站起来了。
他从裤兜里掏出一个东西。
是一个塑料袋,透明的,里头是一沓钱,十张,一百的,压得平平整整。
他把那个塑料袋往我面前推。
他说:“这一千块钱,是我自己的。不是耿总的,也不是大伙凑的。是我自己的。”
我说:“大爷,这个我不能收。”
他说:“你收下。”
我说:“大爷,我真不能收。”
他说:“你不收,我心里不安生。”
他说这句话的时候,声音一下子上去了,眼睛也红了。
他说:“我这四个多月,一天三百二,我一天没歇。我老伴在家,膝盖不好,我孙子念初一,我一年到头回家两趟。这钱要是丢了,我怎么回去?”
“你把这个还给我,你不光还了钱,你还了我一条命。”
“我这一千块,你不要,我这辈子想起来,我心里不安生。”
会议室里静了下来。
我坐在那儿,两只手在桌子底下攥着。
我那时候想的是我爸。我爸那年腊月二十六,从上午站到天黑,站了那一整天。
我说:“大爷,那你听我说一句。”
他说:“你说。”
我说:“我收,但不是收钱。”
他愣了。
我说:“我收你一样别的。你身上有什么是你自己的、不值钱的,你给我一样,我留一辈子。”
会议室里所有人都愣了。
贾长海站在那儿,两只手在身上摸。
他摸摸上衣口袋,摸摸下面口袋,摸出来一串钥匙,又塞回去。
他忽然想起来了。
他把手伸进最里头那件棉袄的内兜,掏出来一个东西。
是一双鞋垫。
千层底的,黑布面,边上用白线纳的,纳得很密,一针一针,鞋垫的背面是一层一层的旧布裱起来的,硬邦邦的,被压得平平整整。
他把鞋垫放在桌上,说:“这是我老伴纳的。我出门带了三双,一年穿一双。这双我还没穿。”
我把那双鞋垫拿起来。
我拿在手里,能感觉到那上头一层一层的布,一针一针的线。
我说:“大爷,这个我收。”
他笑了。
他笑得跟哭一样。
后来的事,我一句一句讲。
那面锦旗,是这八个人一块儿去做的,就在他们工地街口那家做广告的店里,红绒的,金色的字,写着“拾金不昧 品德高尚”。字有点歪,不是名家的字,但是很亮。
那兜鸡蛋,是贾长海从他老家带来的,他说是“笨鸡蛋”,一共三十个,用报纸一个一个包着。
那袋苹果,是李二柱买的,五斤,他没说多少钱。
那箱方便面,是侯三喜买的,他说“学生吃这个方便”。
这些东西我一样都没退。我全收下了。鸡蛋我分了宿舍六个人,苹果给了宿管阿姨一半,方便面我留到考试周吃的。
那天下午,那八个人走了。
走的时候,贾长海拉着我的手,看了半天。
他说:“你这手不像干过活的。”
我说:“我干过,我周末在快递站分拣。”
他说:“那你爸呢?”
我说:“我爸是瓦工。”
他手停了一下。
他说:“你爸在哪儿干?”
我说:“魏县那边,哪儿有活去哪儿。”
他把我的手握得更紧了。
他说:“你爸生了个好儿子。”
那天下午,那八个人要走的时候,我才发现,还有第九个人。
耿红旗。
五十二岁,那天在雨里骑电动车的那个人。
他从头到尾站在会议室最靠门的位置,靠着墙,一句话没说。他那件黑羽绒服还穿着,拉链拉到最上头。
八个人都站起来了,他还站着。
他忽然开口了。
他说:“申亮,我说两句。”
会议室里静下来。
他说:“我那天,从你这儿拿了包就走,我一句谢没说。我回去想了三天。”
“我不是不会说谢。我是不敢开口。”
他两只手插在兜里,说话的时候眼睛看着地面。
“那天晚上我从工地出来,我身上带着十八万,我骑着电动车,我脑子里一个念头转了一路:这钱要是丢了,我明天早上就得站在那八个人面前,跟他们说,钱没了。”
“我干这行十九年,我欠过工人钱。我欠过,我欠过两回,两回都是我自己垫不上的时候。那两回,我在工地上被围过,我被人指着鼻子骂过,我给人跪下过。”
“那天我接了你的电话,我骑车过来的时候,我两条腿是软的。我蹲在地上数那十八捆的时候,我不是在数钱,我是在数我这辈子还能不能抬起头做人。”
他抬起头,看着我。
他说:“我数完了,我站起来,我说了一个‘行’,我走了。我不敢多说一个字。因为我一开口,我这口气就散了。这口气一散,我就站不起来了。”
“我这三天,一想这事,我就觉得我这人不是个人。”
他往前走了一步。
他说:“我今天来,不是来送锦旗的。他们八个要来,是他们的事。”
“我是来还你一句话的。”
他把两只手从兜里拿出来,垂在身子两侧,弯下腰,给我鞠了个躬。
他鞠得很深,我看见他后脖子那儿露出一截,晒得比脸还黑。
他直起来,说:“申亮,谢谢你。”
“谢谢你把钱还给我,也谢谢你没跟人说。”
我站在那儿,一时说不出话。
后来我说了一句话。
我说:“叔,钱发下去了吗?”
他愣了一下。
他说:“发了。那天下午,四点半,全发了,一分没少。”
我说:“那就行了。”
他看着我,看了很久。
他忽然伸手,在我肩膀上拍了一下。
他说:“你爸教得好。”
那天晚上,我给我爸打了个电话。
宿舍里就我一个人,我坐在床沿上,窗外头天已经黑了。
电话通了,那头很吵,有切割机的声音。
我说:“爸,你在工地?”
他说:“在。刚收工。”
我说:“吃饭了吗?”
他说:“吃了,馒头,茄子。”
我停了一会儿。我说:“爸,我跟你说个事。”
他说:“你说。”
我说:“我前几天捡了个包,里头十八万,我还给人家了。”
那头静了。
切割机的声音也停了。
过了大概有四五秒钟,我爸说了一句话。
他说:“你没动?”
我说:“我没动。”
他说:“一分没动?”
我说:“一分没动。”
那头又静了一会儿。
他说:“嗯。”
就一个字。
我这辈子,我爸夸我的次数,一只手数得过来。他的“嗯”,就是他能给的最高的东西。
我咬了咬牙,还是问了。
我说:“爸,你们那钱,要回来了吗?”
那头静了很久。我听见他好像在挪步,脚下有碎石头的声音。
他说:“要回来一万二。”
“还差一万一。”
我说:“爸,我这边兼职一个月能挣八百多。我攒的钱我留着交学费,我每个月给你转三百。”
他说:“你自己留着。”
我说:“爸,我留着。”
他说:“那你别给我转。”
我说:“爸,我不是给你转。我是给妈转,让她买鞋。”
那头笑了一声。我爸笑的时候声音很短,“嘿”一下。
他说:“你个小子。”
我说:“爸。”
他说:“你说。”
我说:“爸,我那天在雨里站了四十分钟。”
他说:“站就站了。”
我说:“我站的时候,我想的是你那双手。”
那头没声音了。
过了好一会儿,他说:“行了,挂了,我回去洗澡。”
我说:“爸,你早点睡。”
他说:“嗯。”
我挂了电话,坐在床沿上,把手机放在膝盖上。
我坐了很久。
后来的事,讲快一点。
学校给了我一笔奖励,两千块,我不太想去领。谷老师说:“你去领,这是学校的心意,你不领,人家以后不好办。”
我去了。领完那两千,我给我妈转了一千五,让她带申晴去买了一身厚衣服,剩下五百我留着。
锦旗挂在学院楼二楼走廊,挂了一个月,后来收到储物间去了。
贾长海那双鞋垫,我垫在我的运动鞋里。
那双鞋垫硬,头三天穿着走路,脚底板硌得慌。第四天以后,它就被我的脚踩出形来了,服了。
现在我这双鞋,鞋底外侧还是磨偏的,可我走路的时候,脚底下那块是热的。
今年开春,我去了趟安居苑二期。
我是自己去的,没跟人说。工地已经收尾了,8#楼外墙刷了米黄色。
我在楼下站了一会儿。
我不知道那八个人现在在哪儿。可能在这个项目,可能在另一个项目。
我站着的时候,想起那张工资表。
那上头八个红手印,一个挨着一个。
我那时候想:总有一天,我爸那两万三里头剩下的那一万一,也得有人按一个手印,把它还回来。
我今年二十一,念大三。
我学的这个专业,我爸让我学的。他说:“你别学我,你念个土木,将来坐办公室画图,别下工地。”
我不知道我将来会不会下工地。
但我知道我学会了一件事,是我爸没教、学校也没教的。
那天晚上,我在雨里抱着一包钱站了四十分钟,我不是在等失主。
我是在跟自己较劲。
我要是那天走了,我这辈子也能过,我也能挣钱,我也能娶媳妇。
只是我这辈子,再看见我爸那双手的时候,我会转过头去。
我不想转过头去。
特别声明:以上内容(如有图片或视频亦包括在内)为自媒体平台“网易号”用户上传并发布,本平台仅提供信息存储服务。
Notice: The content above (including the pictures and videos if any) is uploaded and posted by a user of NetEase Hao, which is a social media platform and only provides information storage services.