二〇〇八年五月,山西太原太山龙泉寺,文管所在寺里修一座消防蓄水池,工人挖到一块大石板。石板挪开,底下露出一个低矮的地宫门,门两侧各有一尊浮雕力士,嘴角的红色还留着。文物部门进场做抢救性发掘,一天之内就确认了这是唐代佛塔的地宫,发掘简报里把每一层的尺寸都量过一遍。误差记到半厘米。
塔身早就没了,只剩一块长方形的塔基,边长接近十米,残高不到一米半。六边形的地宫藏在塔基正中,用砂石砌成,体量小得意外,门宽不到九十厘米,人得弯着腰进去。门后的空当刚好放下一件石函,四壁斑驳,没有壁画,也没有成堆的器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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最外面那件石函是砂石质,长方,长五十八厘米,宽四十六厘米,高六十厘米,函盖和函身扣合。通体刻着供养人的名字,一个挨一个,密得排不下第二行,能认清的将近一百个。右下侧那一行最长,官衔一路排下来,末尾是「田杨名」三个字。
那一行写全了是:云麾将军行左卫亲府中郎检校安西大都护上柱国渔阳郡开国公田杨名,这一行刻得比别处深。安西都护府是唐朝设在西域的最高军政机构,治所长期驻在龟兹,也就是今天的新疆库车一带。一个管着天山以南大片地面的边地重臣,名字刻在太原一座小庙的石函上,这件事本身就值得琢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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打开石函,里头是木椁。出土时木板已经散了,鎏金铜饰件散在函底,清理之后才看出门道,椁身四周原镶着佛足、青龙、白虎、朱雀、玄武和铺首衔环一整套。
第三层是木胎鎏金铜椁,长二十一厘米,宽十点五厘米,高十三厘米,坐在鎏金铜须弥座上。前档錾出尖顶弧形门,门上有三排十八个门钉和一对门环,门上方嵌朱雀,两侧立两个弟子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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工艺上最扎眼的一处,是椁壁那些图案全用厚约零点二毫米的铜片一片一片嵌上去的。零点二毫米,比一张铜版纸厚不了多少,嵌歪一片,整面就废。第四层银椁更小,长十三厘米,宽六厘米,高七厘米。周身嵌着珍珠、绿松石、红玛瑙一百多颗,门前立一只仙鹤、两个悲戚姿态的弟子,仙鹤头顶那颗红宝石比小米粒还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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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五层是金棺,长八厘米,宽四点五厘米,高三厘米,素面,只在后档浅浮雕一双佛足。棺身上捆一条红丝带,打了个蝴蝶结。山西博物院的展陈说明里写着一句,这是国内目前发现年代最早的蝴蝶结。
丝绸是蛋白质纤维,普通土里几十年就烂成一摊,这条丝带不但没烂,红色都还认得出。出土那天它一接触空气就开始脆化,颜色很快褪掉,谁也不敢再碰第二下。文保定了规矩,最小干预,先上X光,射线穿过棺身,底片上出现二十多颗大小不一的颗粒,散在棺底。没有第六重棺,也没有金银器,专家据此判断,这八厘米里装的是舍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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接下来是断代。石函上有一个特殊的字,臣字上面多加一横,取的是做臣子的只忠于皇帝一人,这是武则天造的新字之一。武周新字据故宫博物院施安昌考订为十八个,分五批推行,从载初元年也就是六八九年开始颁行,到神龙元年即七〇五年武则天退位为止,前后不过十五年,这一点有碑刻作依据,换句话说,石函上出现这个字,年代就在这十五年里。武则天之前这个字不存在,之后朝廷不许再用。这条依据比看器形硬,字是刻上去的,改不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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位置也很微妙。太原是李渊六一七年晋阳起兵的地方,被李唐当成龙兴之地,武则天当政时又把这里升为北都。一座武周年间的舍利地宫留在李唐的龙兴之地,赶上的又是那个风雨欲来的节点,舍利怎么埋,唐代有定制。一九八七年扶风法门寺塔基地宫出过八重宝函和佛指骨舍利,那是皇室最高规格,太山这套是五重,石、木、铜、银、金,结构同源,说明即便小庙,瘗埋的规矩也照着京师的样子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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修复分了几年。二〇一六年,木椁、铜椁、银椁送到湖北荆州文物保护中心,一件件分开修。金棺上那条丝带最难,太原文保机构后来与国际古迹遗址理事会合作,用化学手段给丝带回湿增强,纤维重新有了弹性。二〇二〇年,结被原样解开,丝带整体取下,里面是两个麻质锦囊,织物纹理还看得清,颜色褪了。打开锦囊,二十三个颗粒大小不一,有的白,有的偏暗,颗粒最大的一颗接近一厘米,鉴定为武周时期供奉的舍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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看唐代这类宝函,有个笨办法,先看字,再看工。石函上有没有武周新字,直接定年代;铜椁上的铜片嵌得整不整齐,能定等级。反例是拿金棺的大小当标准,故宫库里比它大的金棺不少。成套的少。这套五重宝函现存山西博物院,依据展签,最轻的金棺连棺盖约三百克上下。二〇二四年二月到五月,院里办过一次专题展,名字叫瑞相重光,展签上把每一层的尺寸都列了出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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