有个患者,一进门就说,原大夫,我这觉睡得稀碎。
她说这话的时候,我拿笔的手都顿了顿,一个四十多岁的女人,脸上明明是疲的,说话却有股子火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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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跟我讲了四条。
一是睡着了也不踏实,半夜三点多、四点多,准时睁眼,跟上了闹钟似的,一醒就再难睡回去,翻来覆去熬到天亮。
二是白天心里烦,家里一点小事就要上火,可火完了又觉得空,蔫蔫的没劲。
三是嘴里干,夜里更干,得起来喝口水,有时候一晚上两回。
四是腰酸,腿上没劲,走两步就沉,脚心手心还总发烫,冬天也不觉得冷。
她就问我,原大夫,我酸枣仁汤喝了好几个月,安神的药也吃了一堆,怎么就不见好?
我怎么辨证的
她舌头伸出来,舌尖红,舌体偏瘦,舌面上几乎看不到苔,干干的。这是阴液不够、虚火上浮的样子。
搭脉,细,而且快,一息数至。这是肝肾阴虚、虚火在里面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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再问她夜里出汗没有,她说后半夜背上潮乎乎的,衣服都焐湿过。
到这里,这根子就不在"睡不着"上了。她的问题不在上面那颗心,而在下面那口井。
打个比方。心是灶,肾是井,中间那条路就是水管。人睡着,靠的是上面那点火气往下走一点,下面那点水气往上送一点,水火一交,人就沉下去了。
她现在这口井,水位太浅,肾阴亏了,抽不上水;井底还起了火,虚火往上窜,一路烧到心口。上面那点火没人接,心就悬着,悬到半夜三四点,正是肝经当令的时候,虚火最闹,人就准点醒。醒了以后心烦、口苦、手心脚心发烫、后背出汗,全是这一股火的事。
所以酸枣仁汤为什么没用?它养的是心肝的血,是"按住"浮起来的心神。可她这不是压得住的事——上面火太旺,下面水太少,中间那条路早就断了。你光在火上盖被子,被子迟早烧穿。停药就犯,就是这个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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怎么调。分两步走,先搭桥,再补水。
第一步,是交泰丸打底。黄连配肉桂,一寒一热,一升一降。黄连清上面那点跳得厉害的心火,肉桂辛温,把浮在上头的火往下引,引回肾里去,这叫引火归元。它不是一锅凉药往下浇,是把跑错地方的火领回家。心肾这两头一搭上话,人夜里就能沉得住。这一味肉桂用得妙,火是往下引,不是往下压,所以人不会越吃越凉。
第二步,火降下去了,井里得有水。这时候用二至丸合六味地黄之类的路子——女贞子、墨旱莲配熟地、山萸肉、山药,滋阴填精,把亏掉的肾水一点点补回来。井里有水,火才不往上返。这一步不能放在前头,因为滋阴的药大多偏腻,火没清、路没通的时候先补,人会觉得肚子胀、嘴里黏,反倒更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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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头两周按这个思路走,先清后补,睡的时辰拉长了一些,从三点多醒挪到了五点多,夜里起夜喝水的次数也少了。复诊的时候我把肉桂的量收了一点,加了点夜交藤、合欢皮,让她睡得再实一些;因为她大便偏干,又添了一点桑椹、火麻仁润一润,通着补,人不上火。到第三次来,她说一晚上能连睡五六个小时,手心脚心那股烫劲也退了大半。
最后交代两句。每个人的虚实、火的大小、水亏到哪一层都不一样,该减的减,该加的加,不是照着方子抓了就吃。这种虚火扰神、心肾不交的觉,也最忌头痛医头,光盯着"睡不着"使劲,越吃越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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