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年我22岁。
我嫁给老周那天,镇上来了不少人看热闹。村口小卖部门口摆着瓜子花生,小孩围着那辆扎了红绸子的黑色桑塔纳转圈。我妈站在人群里,嘴抿得紧紧的,腮帮子绷出两道沟,手里攥着块手帕,指节捏得发白。我爸没来。
老周从车上下来,穿一件新买的深灰夹克,领子硬邦邦地立着,头发染得乌黑,可鬓角那一片到底没盖住,在太阳底下泛着点银白。他比我爸还大三岁,下车的时候扶着车门,膝盖打了个弯,稳了稳才站直。有人喊“新郎官精神”,他咧嘴笑,露出那颗镶了没几年的烤瓷牙,白得晃眼。
司仪是我表嫂,嗓子亮,嘴皮子也利索,拿着话筒喊“新郎新娘拜天地”,老周的手就伸过来牵我。他手心干巴巴的,指头粗短,指甲修得齐整,指甲缝里嵌着点洗不净的黑泥,那是他修了半辈子车留下的。我盯着那截黑泥,手被他攥着,没抽。
酒席摆在院子里,八张圆桌挤挨挨的,肉香混着鞭炮炸过的硫磺味,呛得人直眨眼。隔壁李婶给我夹菜,筷头戳着红烧肉往我碗里送,嘴里说你命好,老周有手艺,镇上那间铺面光租金就够吃喝了。对门张叔喝得脸红脖子粗,拍着老周肩膀说老周你行啊,黄土埋半截了还娶这么个嫩媳妇。老周嘿嘿笑,抿一口酒,眼睛瞟过来看我,我低头扒饭,米粒噎在嗓子眼,咽了两回才下去。
晚上客散了,堂屋的灯拉灭了,就剩卧室一盏节能灯,白惨惨地照着。老周先去洗了澡,穿了件白背心出来,肩膀头的肉有点松,腋下的毛都白了。他坐在床沿擦脚,毛巾翻来覆去地蹭脚趾缝,擦得仔细,擦完一只把毛巾搭膝盖上,又去擦另一只。我坐在梳妆台跟前,那台子是老周前头媳妇留下的,镜面有块巴掌大的水银剥落了,照出的人脸缺一块。
“你困不?”他问。
我说不困。
他把毛巾晾到窗台上,回来躺下,被子拉到胸口,两只手交叠搁在肚子上,没挨我。过了半晌,他翻了个身,背对着我,说睡吧。我嗯了一声,关了灯。黑暗里他呼吸粗重,隔一会儿喉咙里咕噜一声,像旧摩托打火。我睁眼躺着,听窗外野猫叫春,声儿尖细,在墙头上跑来跑去。
第二天早起我做饭,灶台老高,得踮脚才够着锅沿。老周蹲在院子里刷牙,满嘴白沫,牙刷是新的,他前头媳妇的旧牙刷还插在搪瓷缸里,毛都卷了边。我拿鸡蛋打荷包蛋,油热了冒青烟,鸡蛋磕下去滋啦一声,老周在院里喊,多搁点油,香。我应了一声,又倒了一勺。
头一个月,街坊都盯着我肚子看。李婶来借酱油,眼睛往我腰上溜,嘴里说你家老周身体还行吧。我说行,天天早起跑步呢。李婶啧一声,说跑步好跑步好,你年轻,也得顾着他点。我没接话,把酱油瓶递过去,瓶底磕着门槛响了一下。
老周对我其实不差。他修车铺早上八点开门,晚上七点收摊,中午回来吃饭,我做什么他吃什么,咸了淡了都不吭声。他最拿手的是拆发动机,满手油泥,指头伸进零件缝里摸一圈,毛病就找着了。有回我站旁边看他修一辆面包车,他仰头跟我说,你站远点,这螺丝崩出来跟子弹似的。我退了两步,他又说,再退,退到门口去。我就退到门口,靠着门框看他。他拧螺丝的时候腰弯成一张弓,后脖颈子晒得黢黑,汗珠子顺着脊梁沟淌,把背心洇湿一大片。那会儿我觉得他干活的样子还挺好看的,就是老。
晚上我穿睡衣从他面前过。头一趟是去倒水,碎花棉布睡裙,到膝盖上面三指,我从堂屋这头走到那头,他在看电视,眼皮都没抬。第二趟是去关院门,我又走回来,经过他跟前的时候脚步放慢了些。他忽然说,你冷不冷。我说不冷。他说哦。隔了几秒他把遥控器搁桌上,说这电视剧胡编的,当兵的人哪能这么穿。我顺着话头问,你当过兵?他说当过,在东北,零下三十度站岗,耳朵差点冻掉了。我就坐沙发扶手上听他说,说的是部队里的事,说班长老拿他脚臭开玩笑,说食堂的馒头硬得能砸核桃。说着说着他打了个哈欠,说困了,睡觉吧。
后来我就摸出规律了。他要是有想法,晚上就多喝一杯酒,喝完脸微微红,说话嗓门也大些。要是没想法,吃完饭就摸遥控器,调来调去没个定准,最后停在戏曲频道,音量调到十二,眯着眼听。我不问,他也不说。村里媳妇们凑一块扯闲篇,有人问我年轻轻的图啥,我说图他老实。她们就笑,笑得意味深长,嘴角撇得跟裤腰似的。
真正让我心里咯噔一下的是第三个月。那天他前头媳妇的妹妹来了,四十来岁,烫一头小卷,拎一兜子苹果,进门先喊姐夫,眼睛把我从头扫到脚,落到我脚上那双塑料拖鞋上,嘴角抽了抽。她跟老周在里屋说了半天话,门掩着,我听不清,就听她嗓门一阵高一阵低,末了甩出一句“你就不怕她跑了”。老周没吭气。她出来的时候脸拉得老长,苹果搁桌上了,没跟我说话,高跟鞋戳着水泥地哒哒哒走了。老周送她到门口,回来坐回椅子上,闷头抽了根烟,烟灰掉裤子上也没掸。我去给他倒了杯茶,他接过去搁桌上,忽然说,铺面写的我名,我死了归你。我说你说这个干啥。他说怕你心不踏实。
我没接话,鼻子有点酸,就去厨房洗碗。水龙头开得大,哗哗淌,碗沿磕着水池子叮当响。他在堂屋喊,小点水,费。
秋天的时候我怀上了。老周知道那天,把修车铺关了半日,去镇上买了只老母鸡,回来蹲在院子里褪毛,热水盆冒白气,他手指头烫得红通通的,拔毛拔得仔细,细绒毛拿镊子一根根夹。我坐门槛上看他,他抬头笑,说吃鸡,补。那笑跟平时不一样,嘴角咧到一半就压不住了,眼里有光。晚上他翻箱倒柜找存折,摊在床上数,说够用够用,又问我,产检去县医院还是镇卫生院。我说镇卫生院就行。他想了想,说县医院吧,远点就远点,设备好。我说听你的。他把存折合上,拍了两下,塞回柜子里,回身抱住我,胳膊兜着我后背,手掌贴上来,糙得拉人。他把脸埋在我肩窝里,闷声说了句什么,我没听清,像是一句“对不住”。
打那以后他酒喝得少了,烟也戒了,说不能让孩子闻烟味。晚上睡觉老把耳朵贴我肚子上,听,说听见了听见了。我说你听见啥了。他说咕噜咕噜的,像我那面包车水泵坏了。我笑得肚子发颤,他赶紧起来,说别笑别笑,动了胎气。
转年开春我生了个闺女。老周在产房外头等了一宿,护士抱出来给他看,他手抖得不敢接,嘴里说轻点轻点。护士笑他,说大爷您这是头一回当爹吧。他点头,又摇头,说头一回当爹,说得眼眶红了。回家以后他更忙了,铺子里活撂不下,中午赶回来给我炖鲫鱼汤,奶白色的,上面漂着葱花,他自己喝汤脚,鱼肉全拨我碗里。夜里孩子哭,他先醒,披衣裳起来抱,嘴里哦哦哦地哄,在屋里来回走,拖鞋底蹭着地皮沙沙响。我眯眼看他,背驼了,头发白得更厉害了,乌黑的那个色儿早褪没了,头顶一撮白的,跟霜打的草似的。
孩子满月那天办了酒。老周他前头媳妇的妹妹又来了,这回不空手,拎了一箱牛奶,脸上也带笑了。她抱着孩子看了半天,说鼻子像老周,塌。老周在旁边嘿嘿,说塌鼻子好,塌鼻子聚财。她白他一眼,说你就贫吧。俩人这一说一笑,倒把从前的疙瘩解了些。
那天晚上散了席,我哄孩子睡了,出来看见老周坐在院子里,马扎上搁着半杯残酒,他仰头看天,听见我脚步声,拍了拍旁边的凳子。我坐过去,他把手搭我肩上,手指头有一下没一下地捏我肩膀。月亮挺圆,把院里那棵枣树照得影子清清楚楚,叶子落了满地,扫帚戳在墙根。
“再过几年我就七十了。”他说。
“嗯。”
“闺女小学还没上呢。”
“你身体好,能等到她上大学。”
他笑了一声,胸腔里嗡嗡的。“万一等不到呢。”
我没说话。他把手收回去搓了搓脸,说:“存折在柜子顶上皮鞋盒子里,密码是你生日。铺面租出去的钱够你们娘俩花,修车的手艺你学不来,别硬撑。”
我扭头看他。月光底下他眼窝凹着,颧骨上有一块修车时焊枪烫的疤,亮亮的。我心里堵得慌,想说点啥又说不出来,就伸手攥住他手。他手凉了,糙皮硌人,我攥着没松。他反过来拍拍我手背,说哭啥,还没到那一步呢。
我没哭。就是把脸贴在他肩膀上,他那件夹克还是结婚那年买的,袖口磨了边,领子洗得发软,一股机油味混着肥皂味。院墙外头有狗叫,远处国道上有货车轰隆隆开过去,车灯扫过院墙,一晃就没了。
孩子半岁的时候,老周把她搁在铺子柜台里头,垫个棉褥子,他修车,孩子睡觉。有回我送饭去,看见他一手抱孩子一手拧扳手,孩子揪他耳朵他也不恼,歪着头让她揪。我接过来,他腾出手把螺丝拧紧,直起腰说,这丫头以后不能干修车,太脏。我说那干啥。他说坐办公室,吹空调。我说那得供她上大学。他说供,砸锅卖铁也供。
去年冬天他犯了一回腰,躺了三天起不来。我给他贴膏药,膏药烤软了往腰上摁,他嘶了一声,说烫。我掀开看,后腰上一道旧伤,从脊梁骨斜过去,他说年轻时候让车砸的,没养好,阴天就疼。我重新把膏药贴上,手按着捂了一会儿,他趴着说:“你手热乎。”我说废话,活人手都热乎。他闷在枕头里笑。
他好了以后就不怎么跑长途了,只接镇上附近的活。我说你少接点。他说能挣一点是一点,闺女以后用钱的地方多着呢。我说那你把烟彻底戒了吧,上回我看见你在铺子后头抽了半根。他愣了一下,嘿嘿笑,说就半根,让老刘硬塞的。我说半根也不行。他把手里的半截烟掐了,扔垃圾桶里,说行,听你的。
现在孩子会走路了,满地跑,揪老周的白头发当草拔。他也急,也喊,可孩子一咧嘴他就没脾气了。有回街坊逗孩子,说给你爸拔胡子。孩子真去揪,揪了两根,老周疼得龇牙,到底没躲。我在旁边看着,忽然想起来头一回穿睡衣从他面前走那两趟。那会儿心里七上八下的,不知道该往前走还是往后退。现在不用想了,日子推着人走,走着走着就走顺了。
昨天晚上我给他倒洗脚水,他坐小板凳上脱袜子,脚趾头蜷着,脚后跟裂了两道口子,白花花的死皮翻着。我把水搁他脚边,他脚探进去试了试,说烫,又撩了点凉水兑上,才把脚泡进去。他脚在盆里搓,水花溅到地上,我拿拖把拖了。他仰头看我,说你现在穿睡衣还走不走那两趟了。我一愣,脸热了一下,说你想得美。他哈哈笑,笑得嗓子眼里的痰音都出来了,说当年我就知道,你不是倒水,你是考察我。我说考察你啥。他说考察我老不老。我拿毛巾扔他头上,他扯下来擦脚,擦完把水泼院子里枣树根底下,回屋说睡觉,明儿还得出摊。
我关了灯,孩子在小床里翻了个身,咂咂嘴。老周躺下,过了一会儿手摸过来,碰了碰我的手背,没握,就那么碰着。我没动,也没缩回去。窗外枣树让风吹得沙沙响,跟下雨似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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