男人梁手艺半夜偷偷出门,他的媳妇阿秀假装睡着,悄悄跟在梁手艺身后,眼前的一幕让阿秀差点背过气去。
梁手艺等媳妇阿秀睡熟,轻手轻脚溜下炕,牵出家里的肥猪、抱上准备好的大公鸡,趁着月光往村外走。阿秀故意屏住了呼吸,眼角余光死死钉在梁手艺的背影上。
这几个月,阿秀发现家里的钱匣越来越轻,梁手艺天天天黑就往外溜,阿秀原来以为根子在这!
阿秀咬住嘴唇,披上棉袄跟了上去。雪地上留着梁手艺一串脚印,阿秀跟得跌跌撞撞。梁手艺脚下一滑,摔了个跟头,他怀里掉出个药包。阿秀躲在树后,手心全是汗:果然有鬼!
天亮时梁手艺和阿秀一前一后进了镇。阿秀躲在茶楼暗处观察,眼见梁手艺把猪和鸡分别卖给了屠户和贩子,然后径直钻进一家药铺。
阿秀心想他居然敢明目张胆买药!阿秀浑身发抖,想起昨夜梁手艺摔跟头时护住怀里东西的模样,心头一阵发紧。
梁手艺抓完药,又买了包芝麻糖,才匆匆往镇外走。阿秀憋着一肚子火跟到那处破土屋前。梁手艺把卖货的钱和刚抓的药塞给瞎眼婆婆,又把芝麻糖塞进屋里五六岁的男娃怀里。娃喊了声“叔”,梁手艺揉揉他脑袋,转身要走。
“站住!”阿秀从墙后走出,声音发抖,“你跟我回去!”
梁手艺脸色一变,拉着阿秀到拐角。“你听我说——”
“我不听!”阿秀甩开梁手艺的手,眼泪终于掉下来,“你让我在这儿丢尽了脸!给外人钱,给外人药,你家里还有我和娃!”
梁手艺嘴唇动了动,最终只说:“我没做亏心事。”
“那你为啥躲着我?”
“我答应过人家,不能往外说他们的难处。”梁手艺声音很闷,“等安顿好了,我再跟你解释。”
阿秀不信,只觉得这是梁手艺的敷衍。阿秀转身回了娘家,一连几天吃不下睡不着,后来阿秀发起高烧。阿秀的弟弟石头急得团团转,梁手艺提着鸡蛋红糖上门探望阿秀,被石头堵在阿秀娘家的门口。
“姐夫,你瞒我姐干啥?”
梁手艺没说话,往屋里望了一眼。屋里阿秀蜷在炕上,脸红得厉害。梁手艺把东西放在门槛边,转身走了。
石头要出门追梁手艺,屋里传来石头和阿秀母亲的声音:“让他走!咱们不稀罕!”
原来,这几天村里闲话满天飞。赵二嫂到处说,梁手艺隔三差五给瞎眼婆婆和小娃送药送粮,怕是在外头另起炉灶了。不少村民听了赵二嫂的话点头称是。
阿秀的弟弟石头却不信村里的闲话。他先去了镇上的药铺,药铺掌柜说梁手艺每次来都抓治眼的药,从不欠账。石头又去了村里的村塾,村塾先生说小娃虽没交学费,但梁手艺悄悄补了小娃的书本费。
“他是在帮人,”石头回来对姐姐阿秀说,“不是有鬼!”
阿秀摇头,她只记得丈夫梁手艺瞒着她。直到胡万仓手下的两个粮行伙计找到那处破土屋,放话三天内不还清粮债,就把破土屋的院子和地全归胡万仓。
石头把这话带回村,阿秀心里更堵得慌:外边的难处她不管,她只知道丈夫瞒着她,还欠着债!
三天期限到了。胡万仓带人堵在破土屋门口。梁手艺拦在门前,手背青筋凸起。
“胡老板,何大力欠的粮,我认。”
胡万仓冷笑:“你认?你拿啥认?”
梁手艺打开自己的钱袋,又推过去一张写着工钱的纸。“这是我的工钱,先抵一部分。剩下的,你写个凭据,我一笔笔还。”
胡万仓伸手去接,梁手艺按住他的手腕。“写清楚,每一笔什么时候还、还多少,按手印。”
胡万仓被梁手艺按住手腕,没法摆谱,只能照写。这一幕被躲在墙角的石头看在眼里。
梁手艺回到破土屋的屋里,蹲在灶前给瞎眼婆婆熬药。小娃趴在他腿上,手里攥着那包芝麻糖。阿秀站在门口,看着丈夫熟练地切药、添水,忽然想起他昨夜摔跟头时护住怀里的样子——当时他护的是药包。
“姐,我去打听了,”石头跟进来,“那瞎眼婆婆是何大力的老娘,小娃是他儿子。何大力走前托姐夫照看,姐夫答应了,才偷偷帮。”
阿秀没吭声。
当天下午,阿秀撑着病身子去了那处破土屋。瞎眼婆婆拉着阿秀的手,说起何大力小时候的事。原来何大力父亲死得早,母子俩靠渡船过日子,何大力十二岁就替娘拉纤,挣一口饭吃。
“你男人是个好人,”婆婆摸阿秀的手,“大力不在了,他说不能让这娘俩塌了天。”
阿秀鼻子一酸。她想起这几个月来,梁手艺半夜出门,白天却总比她起得早,把钱匣轻轻放在她枕边。梁手艺不说,阿秀便只当他藏着秘密。
“我也有件事瞒你,”阿秀低声说,“钱匣我当了。昨天我看见你卖猪的钱,今早我把我的簪子也当了,放回钱匣里。咱们先把眼前的坑填上,别让娃跟着愁。”
梁手艺抬头,眼里布满血丝。
三天后,胡万仓带人又来了。这次他攥着白纸黑字的账目,脸上挂着得意。可当他看到梁手艺身后站着的石头和村塾先生,脸色变了。
“胡老板,”村塾先生冷冷地说,“你这账目不对。何大力赊的是三袋粮,五月初八还了一袋,九月十二又还了一袋,收条在此。你怎么把两笔都算成利钱?”
胡万仓抢过先生手里的条子,手指发抖。确实,收条上有他的手印。
“还有,”阿秀的弟弟石头站出来,“那晚砸破土屋门前油灯的,是你手下的伙计。巡夜的老汉看见了。”
胡万仓脸上没了血色。他想退,却发现门口堵着不少村民。赵二嫂也在人群里,缩着脖子。
梁手艺走上前,声音不高:“胡老板,你看是去见官,还是把账目重新写清楚?”
冯先生也在现场。他清了清嗓子:“胡万仓,你欺人太甚。何大力当初立的是口头约,没算利。你这利滚利,不合规矩。”
胡万仓瘫坐在地。他知道自己完了。院子和地早被他许给了镇上的粮铺,他不过是先用这些空头账唬人。如今账目被翻出来,他什么也捞不到。
最后,胡万仓灰溜溜地走了,答应把多收的粮退回,把账目改实。人群散了,梁手艺回到破土屋的屋里,从炕席下摸出个小布包,里面是那枚泛黄的抱养文书。
“小娃不是何大力亲生的,”阿秀凑过来看,“那为啥姓何?”
“何大力夫妇抱回来的,养了十几年,当亲儿子待。”瞎眼婆婆在一旁说,“大力走前,怕娃没个依靠,让我们别告诉他身世。就说是他亲娘临终托付的。”
阿秀落泪,忽然明白丈夫为何宁可被她误会、被全村嚼舌根,也不肯吐出实情。他守的不是什么秘密,是何大力临死前的托付——让这个家别散,让娃别知道自己是捡来的,免得被人笑话。
那天,梁家把瞎眼婆婆和小娃接进了自家院子。梁手艺腾出朝阳的屋,给小娃做了新棉袄。阿秀缝了新书包,把梁手艺买的芝麻糖摆上桌。
“往后就是一家人了,”阿秀说,“有我一口吃的,就有你一口。”
梁手艺点头,眼圈发红。他把剩下的钱交给瞎眼婆婆,让小娃安心念书。婆婆摸着他的手,不停念叨何大力的名字。
夜里,阿秀等梁手艺睡熟,悄悄起身,把家里的钱匣子、药铺收据、胡万仓写的收条全摆在桌上,一笔笔给梁手艺看。梁手艺醒来,看到这些,什么都明白了。
“簪子我已经赎回来了,”阿秀说,“往后不管多难,咱们一起扛。你答应何大力的,我陪你一起守。”
梁手艺握住阿秀的手,在她手心按了按。油灯的光一跳一跳,照着两口子的脸。门外雪停了,远处传来狗叫声,新的一天开始了。
人心守得住承诺,灯才不会灭。两口子一条心,再难的坎也能慢慢趟过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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