跟着儿子去了新疆几天,说句实话:新疆人的日子,太让人羡慕了
我叫廖守恒,今年六十三岁,河南周口人,退休前在县农机站修了三十四年拖拉机、收割机、播种机。我们周口是个农业大县,庄稼人的事,我一辈子没离开过。
去年九月,我跟儿子去了一趟新疆。去之前,我是抱着“劝降”的心思去的;回来的时候,我这颗心,落在了伊犁河谷,到现在还没捡回来。
先把话说清楚:我这辈子没出过河南。我儿子廖一鸣,今年三十岁,是我的独子,八年前从石河子大学毕业,留在新疆,如今在伊犁州一个县的农技推广站做技术员,媳妇杨雪是奎屯姑娘,在县中学教音乐,孙女小杏,四岁。八年里,他回来过四次,回回只待十来天。
我们老两口跟儿子为“回不回河南”这事,拉锯了八年。我老伴走得早,儿子走新疆那年,我送他到郑州火车站,他跪下磕了一个头,我扶起来,说:“爸不拦你,男人有志气是好事。可你答应爸,觉得不行了,就回来。”
我等的,就是他“觉得不行了”的那一天。
去年八月底,他打电话,说果园的苹果九月中旬要评样品,让我“来新疆看看”,语气轻描淡写。我心里一动:是不是小子在那边撑不住了,不好意思说,让我去看,然后顺理成章跟我回河南?我痛痛快快答应,收拾了两个行李箱——一个大箱子装我的换洗衣裳,一个小箱子,装的是一张存折的复印件、县城两个小区的售楼传单,还有我跟镇上中学老校长的聊天记录截图。我连他回来教书的后路都铺好了。
九月中旬,飞机到伊宁。儿子开车来接,一路果子沟,那座桥我从手机里看过一百遍,真走在上面,还是喘了半天。他问我感觉怎么样,我说了句实话:“感觉咱河南的桥,白修了。”
到了县里,进他家门,我第一个动作是看房。一百二十六平米,钥匙他自己配的,楼下还有个四十多平米的小院。院里一架葡萄,紫得发黑,坠得枝子都弯了;一棵苹果树,一棵杏树,墙根底下十几盆花。媳妇杨雪在厨房忙,抓饭的味儿混着炖肉的味儿,把我这个修了三十四年农机、闻惯了机油的人,一下子熏软了。
我进屋没坐,先问了一句:“一鸣,这房子,租的?”
儿子笑:“爸,买的。五年前买的,那时候价钱,顶不上你想着让我回去买的那个小区的一间储藏室。”
我把行李箱放下的动作,慢了半拍。那个装售楼传单的小箱子,我没打开。
在新疆待了九天,我原本打算头三天观察、第四五天摊牌、第七天订回程票。结果头三天我就乱了阵脚。我把这九天里让我服气的事,一样一样说,你们听听,一个修了三十四年农机、自认为把农村看透了的老头,是怎么被一步一步说服的。
第一件,作息。
新疆跟内地差两个钟头的“日子”。晚上十点,太阳才落;晚上九点半,一家人坐下来吃晚饭,天还大亮。我头三天睡不着,总觉得天没黑怎么睡觉?第四天我就服了。为什么?我在河南有三年的觉是碎的,夜里两点醒,瞪眼到四点。在新疆,我白天跟儿子下地、串村、看庄稼,太阳底下走够了一万步,晚上九点半吃一顿热腾腾的抓饭,十一点躺下——一觉到六点,夜不起,梦都不做。第六天我跟儿子说:“你爸这三年的失眠,让新疆的太阳治好了。”他笑:“爸,不是太阳治的,是你白天真干活了。”这话也对。人在伊犁河谷的太阳底下劳动,吃嘛嘛香,倒头就着。
第二件,地。
我修农机,什么样的地没见过。可伊犁的田,我头一回见了发懵。连片的条田,一块地直着跑,收割机加满一次油,跑不到头。儿子他们的试验田,一万亩连在一起,秋收全是机械:采棉机一台下地,顶得上从前几百人拾棉花,我站在田埂上看了半个钟头,心里那句“新疆苦,全靠人扛”,碎了一地。我在农机站修了一辈子机器,知道一台采棉机值多少钱、一天收多少亩——那不是苦日子,那是把力气换成了机器的富日子。儿子说,他们站的活儿,就是教农户怎么用机器、怎么种、怎么防病,“爸,我在河南要是干这个,叫下基层;在这儿,叫当家。”我懂这话。地多人少的单位,技术人员是宝贝;我们县一个站几十号人挤着,谁把你当宝贝?
第三件,人。
这九天,我吃“百家饭”了。儿子他们站里,同事有本地的,有甘肃来的,有四川来的,有河南老乡;村里谁家葡萄熟了、馕打好了,顺手就往站里送。有一晚去村里给果园大户看树病,那家大叔听完我儿子讲完,不由分说拉我们上炕,桌上摆的啥我不细说了,就一样:那盘烤肉,是主人自己羊圈里的羊。我临走,他媳妇往我怀里塞了一网兜苹果,说:“廖叔,自家树上结的,没打药,你带走。”我抱着一网兜苹果上车,回头那家人还在院子里摆手。九天里,这样的饭,我吃了四顿。我不写民族、不写地方了,就一句话:那地方的人,把“来的都是客”这五个字,长在了日子里。
第四件,日子本身。
儿子家那个小院,把我看馋了。傍晚一家人在小院吃饭,小杏在葡萄架底下追猫,杨雪放着歌,媳妇一样一样端上来,我坐在葡萄架底下抽烟(儿子不许,我改成喝茶),远处天山的雪顶泛着粉。儿子指着院里那棵苹果树说:“爸,这是我自己嫁接的,后年结果。院里我再开一畦菜地,种黄瓜和西红柿。”他说这话的时候,三十岁的人,眼睛里有光。我修了三十四年农机,我认得那种光——那是一个人干自己想干的活、守自己想守的家,才会有的光。
第五件,最让我没退路的一件。
第四天下午,儿子带我去村里给一户果园看“树势”。一进园子,还没等他开口,一个大嗓门从树行子里传出来:“廖技术员来了!”我们进园子这一路,这个喊一句,那个喊一声,有个老汉放下剪刀走过来,拉着儿子的手,指着一片果树问问题,问得又细又急。儿子蹲在地上,抓起一把土捻了捻,又爬到梯子上看了看枝条,讲了十几分钟,那个老汉听完,转头对我竖大拇指,用不太利索的普通话说:“廖叔,你这个儿子,是我们全乡的宝贝。”
我站在果园中间,三百亩绿油油的果树,天山的雪在太阳底下白得晃眼,一个七十多岁的老汉拉着我的手,夸我儿子是全乡的宝贝。
我原本装在小箱子里那套“回河南”的说辞,就是在这个果园里,彻底作废了。
摊牌的事,变成了另一场摊牌。
第七天晚上,小杏睡了,杨雪去了邻居家,爷俩在小院喝茶。我先开的口,把箱子里那些东西的事,全交代了,存折、传单、老校长。我说:“一鸣,爸这次来,是押你来河南的。爸错了。爸修了一辈子机器,我知道,一台机器搁对了地方,才转得起来。你不是在那边吃苦,你是在那边转得起来。”
儿子听完,半天没说话。后来他说了一句,我记到今天:“爸,我头两年是真苦。住宿舍,吃食堂,冬天手上的冻疮年年犯。我劝过自己回去,回河南考个编,天天守着你。可我下不了手,因为我在学校学的、在站里干的、在果园里跑的,全在这儿。爸,人挪活,树挪死,可我这棵树,根已经在这儿了——往回拔一回,我这八年就白活了。”
我说:“不白活。爸看你这几年,比在河南那几年活开了。”
第八天,我自己打车去了趟县城的书店,买了本《伊犁风物》,回来在扉页上写了四个字:“明年再来。”第九天走的时候,杨雪给我装了一后备箱的东西:葡萄干、苹果干、自家的蜂蜜、她妈妈亲手打的馕。我在飞机场安检口回头,儿子朝我挥手,身后是天山。
我坐上飞机,看着窗户底下那条河谷一点点变小,心里翻来覆去就是一句话:新疆人的日子,太让人羡慕了。
我羡慕什么?回来之后我跟老伙计们总结过,就三条:
一、地宽,人就不挤。地宽了,庄稼人各有各的园子,院里有树,锅里有肉,心里的气是顺的。我们这边一亩三分地,人挤人,比来比去,气都堵在那一亩三分里。
二、活是自己的,光就是自己的。我儿子在那儿,一个技术员顶半个乡的果树命,人被需要着,腰杆是直的。我们多少人退休了、在岗了,干的是“不得不干”的活,那跟“当家”是两种活法。
三、日子长在太阳底下。干活在太阳底下,吃饭在葡萄架底下,走路在天山底底下。人跟天离得近,跟地离得近,心就宽。
回来这半年,我们老伙计群里,我已经跟三个人讲了去新疆的事。有一个老哥们比我行动快,今年六月已经去伊犁考察了一圈,回来就张罗着把他侄子往那边的现代农业园里送。
今年九月,我又去了。这回没带存折复印件,带了一箱我们周口的芝麻香油和两瓶老陈醋——给亲家母的。住了一个月,学会了三种馕的吃法,葡萄架底下学会了三句本地的日常话,小杏教我的,发音不标准,惹得她咯咯笑。走的时候,我在儿子家院里那棵苹果树上,剪了两根枝条,托运回来,接在我们家院里的老梨树上,我修农机出身,嫁接这点活,难不住我。
老乡们问我在新疆学的啥。我说,学了一句话。
那是那晚小院里,儿子给我说过,我又琢磨了半年的话:
“树挪死。可根扎对了地方的树,一年比一年旺。”
人这一辈子,图来图去,图的不就是把自己这棵树,挪到能扎根的土里吗?
我儿子扎根了。我羡慕,我也服气。
明年九月,我还去。这次我要多住俩月,一鸣说给我在院里搭个葡萄架下的躺椅,杨雪说教我做抓饭,小杏说要教我唱歌。
我都答应。
新疆人的日子,太让人羡慕了。
羡慕归羡慕,最后照老规矩,三句话,给三种人。
给跟儿子隔得远的爹娘们说:儿女在哪扎了根,去走走,比催着回来强一百倍。你去看一眼他的房、他的地、他被人喊“技术员”“宝贝”的样子,你心里那块石头,落不落地,自己就有数了。儿女在自己土里转得起来,比在你眼前熬着,是两种命。去一趟,花的钱是路费,换回来的,是你后半辈子的踏实。
给在远方干事业的年轻人说:爸妈那头的牵挂,别用“挺好的”三个字打发。像我一鸣这样,把爸妈接过去住十天,让他们看看你的院子、你的同事、你在那边被需要的样子,比你打一百个电话都顶用。远方的日子说不清楚,就领他们来看看。
给还年轻的、正在琢磨“去哪儿扎根”的人说:扎根不看远近,看“转不转得起来”。一块地再远,你要是被需要、有奔头、心里有光,它就是你的土;一个地方再近,你天天混着熬着,它也养不活你这棵树的枝子。别怕远,怕的是根扎错了地方。
我那两根苹果枝条,今年开春接活了,发了六片叶。
老伴要是还在,该笑话我了:“老廖,你这觉悟,比拖拉机大修还慢。”
可她也会说下句:“慢就慢吧,转起来了就行。”
明年九月,伊犁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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