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晚决定离开老周,是在一个湿冷的周三晚上。
那晚十点刚过。
她刚把裁缝铺的卷帘门拉下来。
顾不上拍掉裤腿上的线头。
就拎着两斤刚从菜市场尾市捡便宜买来的排骨。
一路小跑回了出租屋。
进门先开火炖汤。
接着烧水。
把晒干的艾草包扔进塑料盆里泡出浓褐色。
等水温降到刚好不烫手,她端着盆走到布艺沙发前,习惯性地矮下身,半跪在地板上替老周脱袜子。
老周今年五十二岁,腰椎间盘突出外加痛风。
用他自己的话说,他是“站二十分钟就腰腿发麻、连一箱二十斤的五金螺丝都拎不动的半废人”。
这十年,林晚在南方这座沿海县城盘下一间十平米的小裁缝铺。
白天踩缝纫机改裤脚、换拉链、锁扣眼。
晚上还要帮老周核对那间五金店的进出货单子。
回家再伺候他泡脚、按摩、贴膏药。
“水是不是有点凉了?”
老周靠在沙发背上,手里刷着短视频,头也没抬地哼了一声,
“我这左脚踝今儿下午又隐隐作痛,怕是要变天。”
“刚兑的热水,我试过温度了。”
林晚低着头。
把他的双脚放进盆里。
双手在水下顺着脚背往脚踝揉捏。
“明早我早起半小时,给你熬点薏米赤小豆水带着。”
热水泡了十来分钟,老周把脚抬起来架在盆沿上。
林晚拿起搭在肩上的干毛巾替他擦脚。
拇指顺着脚心往脚后跟抹过去时。
指腹突然蹭到一片又硬又糙的棱角。
她捏着毛巾的手顿了一下,低头凑近了些。
借着客厅顶灯的白光。
林晚看清了老周前脚掌和脚后跟外侧的皮肤——那里的死皮厚实、发黄。
边缘还带着新鲜磨出来的毛边。
像是刚穿硬底鞋走过十几里山路才会磨出的厚茧。
“这脚底板怎么磨成这样了?”
林晚随口问了一句。
老周刷手机的手指僵了一瞬。
随即把脚往回一缩。
套进棉拖鞋里。
顺手拉过茶几上的烟盒。
“前两天店里进了一批镀锌管,搬货的工人临时请假,我硬撑着搭了把手,回来腰就废了。”
“以后重活别硬扛,喊隔壁五金店的王师傅帮个忙,给包烟的事。”
林晚没多想,站起身,伸手去解他腰间那条宽大的灰色医用护腰带。
护腰带是她去年花四百多块钱在医疗器械店买的,里面嵌着四根钢板。
林晚用力拉开魔术贴。
“刺啦”一声响过后。
她的目光停在了黑色勾面上。
粗糙的尼龙勾丝里,死死缠着一根三寸长的栗色短发,发尾还带着点卷曲的弧度。
林晚抬起右手,摸了摸自己脑后那个用黑色皮筋勒了十年的发髻。
她的头发又黑又直。
已经干枯分叉。
这十年连理发店都很少进。
更别说染什么栗色。
她没声张。
手指不动声色地把那根短发捻下来。
顺手塞进了围裙口袋里。
转身进了厨房盛汤。
疑惑一旦在心里生了根,白天那些被忽略的细节便全都浮了上来。
下午四点多,她在店里给老周分装一周的降尿酸药。
那瓶进口非布司他三百八十块钱一盒,老周总嫌贵,每次吃药都跟吞黄连似的皱着眉头。
当时店里进来个改裤腰的顾客,林晚手一滑,把药瓶碰掉在了地上,塑料瓶盖骨碌碌滚到了厨房垃圾桶旁边。
她弯腰去捡。
视线扫过敞着口的垃圾桶。
在湿漉漉的茶叶梗底下。
看见了三板被整排撕开、空空如也的铝箔药板。
而她手里这瓶老周号称“已经吃到一半”的药瓶里,那小袋圆柱形的干燥剂还硬邦邦地卡在瓶底,包装纸白净干爽,连一点受潮发软的迹象都没有。
喝完排骨汤,老周捂着后腰哎哟了两声,说要去巷口社区医院做个免费理疗,顺便找老中医扎两针。
防盗门刚关上。
林晚就擦干手走到厨房。
掀开米缸盖子。
把手伸进大米深处。
摸出了一把包在塑料袋里的黄铜备用钥匙。
她走进卧室。
蹲在老周那侧的床头柜前。
把钥匙插进了最底层那个带锁的抽屉。
锁舌“咔哒”弹开。
里面没有老周常挂在嘴边的医院病历本和核磁共振片子,只有一本压得平平整整的黑色仿皮账本,还有一叠用橡皮筋捆着的商场小票。
林晚盘腿坐在地板上。
一页一页往后翻。
指尖越来越凉。
五金店收款码每天进账的流水。
老周一直跟她说“勉强够交房租和进货。剩下的全攒着留作咱俩将来养老看病的本钱”。
可账本上,老周用蓝色圆珠笔记得清清楚楚:
二零一七年八月,全款购入锦绣花园地下车位一个,登记人周子豪(老周的儿子),十三万八千元;
二零二零年五月,周子豪婚房首付,银行转账三十五万元;
二零二三年十一月,付林女士美容院充值卡及足金手镯,四万两千元。
林晚捏着账本边缘的手指微微发抖,又抽出了那叠用橡皮筋捆着的小票。
最上面是一张上个月的本地百货商场购物小票:雅诗兰黛小棕瓶精华两套,两千一百六十元;周大福传承系列实心手镯二十八克,一万八千四百元;同仁堂进口海参礼盒两盒,六千八百元。
小票背面,还用红笔写着一行电话号码,备注是“小芸”。
林晚慢慢把小票理齐,重新用橡皮筋套好。
她低头看了看自己那双常年浸在冷水里、指关节粗大变形、指甲缝里还嵌着黑灰色布料绒毛的手,又在心里默默过了一遍自己这十年的开销清单:
十九块九一大罐的凡士林护手霜,一罐能用一整个冬天;
十五块钱一盒的麝香壮骨膏,贴在自己常年酸痛的右肩胛骨上;
三件在拼多多上花四十九块钱买来、袖口已经起球的黑色打底衫;
裁缝铺里客人改完裤脚剪下来的碎布头,被她拼拼凑凑缝成了床单和枕套。
林晚没有等老周回来对质,也没有砸东西。
她把账本和小票原封不动放回抽屉锁好,把钥匙重新埋回米缸底。
接着,她拖出床底那只褪了色的藏青色帆布行李箱,拉开拉链,叠进几件换洗衣物,又从针线盒最底层摸出那本压了十年的暗红色结婚证。
坐在床沿上。
林晚打开手机购票软件。
买了一张第二天早上七点十分回北方老家的高铁票。
十年前,她三十二岁。
那时候她在老家一家纺织厂做质检员。
每天下班回家。
面对的是永远堆在水池里的碗筷、丈夫陈浩坐在沙发上打游戏的背影。
还有婆婆张桂芬没完没了的挑剔——嫌她生完孩子身材走样。
嫌她做饭咸了淡了。
嫌她周末回娘家拎了两盒点心太败家。
就是在她最憋闷、最觉得自己像台免费保姆机器的时候,来厂里送五金配件的老周闯进了她的生活。
老周嘴甜、会来事。
下雨天会开车在厂门口等她。
她感冒了会买好热粥送到楼下。
林晚鬼迷心窍,一咬牙抛下丈夫陈浩和三岁的儿子小宇,连件像样的首饰都没带,跟着老周私奔到了南方。
刚出来的前三年,林晚夜里常常睁着眼睛到天亮,心里愧疚得像压了块大石头。
她鼓起勇气打过几次电话回去提离婚。
想把家里那套房子留给陈浩母子。
自己净身出户。
每次电话接通,陈浩在那一头总是先长叹一口气,声音疲惫又隐忍。
“离什么离?妈前阵子刚查出心脏供血不足,经不起一点刺激,真把离婚证拍她面前,她是死是活?”
林晚在电话这头捂着嘴哭,陈浩的语气又软下来。
“小宇才这么点大,在幼儿园里天天问妈妈去哪儿了,他不能没有妈。我一个大男人,白天上班晚上带孩子,又当爹又当妈,难不成还能再娶?你在外面保重好自己就行,家里再难,我扛着。”
林晚信了。
她觉得自己欠陈浩母子一条命。
她更打心底里觉得。
自己手里还捏着那本暗红色的结婚证。
老家梧桐苑那套当年她爸妈掏出十八万积蓄凑了大半首付的房子里。
终究还有一盏灯、一个名分在等她回头。
第二天一早,高铁一路向北。
窗外的景色从南方的常绿樟树,渐渐变成了北方初冬光秃秃的白杨树干。
林晚靠在靠背上,从随身挎包里掏出一本蓝色封皮的小笔记本,指腹轻轻摩挲着上面密密麻麻的字迹。
这是她的另一本账。
这十年,无论裁缝铺生意多淡,哪怕遇到疫情封控两个月没开张,她每个月十五号都会准时往陈浩的银行卡里转两千八百块钱,备注栏里永远工工整整地写着“小宇生活费及婆婆药费”。
整整一百二十个月,一笔不落,累计三十三万六千元。
除此之外。
每年九月开学季。
她还要额外转五千块钱回去。
充作小宇的补课费;每年春节前。
她再单独转三千块钱红包。
去年入冬前。
她省吃俭用去商场专柜挑了半天。
给家里寄回去一个沉甸甸的大纸箱。
清单她记得一字不差:
恒源祥加厚纯羊绒衫两件,婆婆一件酒红色的,陈浩一件藏青色的;
美国进口氨糖软骨素六瓶,专门治婆婆的老寒腿;
给十三岁的小宇买的耐克气垫运动鞋两双。
那次寄完快递。
陈浩还在微信上给她发了一条语音。
声音听起来有些沙哑。
“东西收到了,挺合身的。最近给小宇报了个一对一数学冲刺班,一小时三百,手头确实有点紧,你不用惦记家里,自己注意身体。”
林晚听完,第二天就把攒着准备给自己治牙疼的两千块钱转了过去。
高铁快进站时,广播里播报着熟悉的方言提示音。
林晚把蓝色笔记本收进包里,心跳得越来越快。
她甚至已经在心里排练好了进门后的样子——客厅的米黄色窗帘肯定旧得发白了,布艺沙发垫子应该也塌了,婆婆或许正捂着膝盖在电视机前打盹,十三岁的小宇大约又高又瘦、沉默寡言。
她想好了,只要防盗门一开,她就当场跪在地板上,给婆婆和陈浩磕个头。
往后余生,她再也不跑了,就在这个家里做牛做马,把这十年的债一点一点还清。
傍晚六点四十,北方天黑得早,街灯已经亮了起来。
林晚拎着那只褪色的藏青色帆布箱,气喘吁吁地爬上梧桐苑三栋四楼。
刚拐过三楼半的楼梯平台,楼道里就飘来一股浓郁的红烧排骨香,夹杂着牛油火锅底料的辛辣热气,顺着门缝往外钻。
林晚愣了愣,心里莫名跳了一下,加快脚步走到四零二室门前。
眼前的门让她停住了脚步。
原本那扇掉了漆的墨绿色铁皮防盗门不见了,取而代之的是一扇崭新的哑光黑防盗门,门把手上嵌着一块亮晶晶的智能指纹锁屏幕。
林晚以为自己走错了楼层,退后两步抬头看了看门牌号——金属牌子上清清楚楚印着“402”。
她深吸了一口气,压下心里的怪异感,抬起右手,指节在冰凉的门板上轻轻叩了三下。
屋里隐约传来一阵轻快的脚步声。
紧接着门锁“嘀”地响了一声。
门从里面拉开了。
暖黄色的灯光混着饭菜香气扑面而来。
门里站着一个三十五六岁的女人。
齐肩短发烫着微卷。
身上穿着一件柔软的米白色针织开衫。
腰间系着干净的棉麻围裙。
她手里正端着一碗刚洗好的红颜草莓,水珠顺着碗沿往下滴,脸上挂着温和又松弛的笑意。
“您好,找哪位?”
林晚僵在原地,握着行李箱拉杆的手指猛地收紧,指节泛白。
女人见她不说话,疑惑地打量了她一眼。
越过女人的肩膀,客厅里的景象一览无余。
原本水泥地砖铺就的地面,已经全换成了亮堂堂的浅色实木地板;靠墙摆着一套崭新的米色科技布沙发,旁边立着一盆一人高的龟背竹;客厅中央的圆餐桌上,正热气腾腾地煮着一口鸳鸯火锅,红油翻滚。
林晚的目光像被钉住了一样,在餐桌周围一寸一寸地扫过去。
一、二、三、四、五。
餐桌主位上坐着婆婆张桂芬。
记忆里那个总捂着胸口喊心慌、瘦得颧骨高耸的老太太。
此刻面色红润、体态富态。
身上穿着一件酒红色的摇粒绒马甲。
正戴着一次性塑料手套。
低头麻利地剥着一只水煮大虾。
婆婆手边坐着陈浩。
他身上正套着那件林晚去年十一月寄回来的藏青色恒源祥羊绒衫。
头发比十年前稀疏了些。
发际线后移。
肚子微微发福。
正侧过身。
笑着往一只印着卡通图案的小碗里舀玉米排骨汤。
餐桌对面坐着一个穿灰色连帽卫衣的半大少年,个子蹿得老高,眉眼跟小时候一模一样,是她的儿子小宇。
小宇嘴里嚼着东西,正咧着嘴朝餐桌旁儿童增高椅上的小女孩做鬼脸。
那个五六岁的小女孩穿着嫩粉色卫衣,扎着两个羊角辫,晃着一双穿白袜子的小腿,扭过头朝门口脆生生地喊。
“妈妈,我要吃那个最大的草莓!”
小宇也跟着起哄,嗓音清亮。
“妈,先给我挑两个,我刚把数学卷子写完了!”
门口穿着米白开衫的女人回过头,笑着嗔怪了一句。
“都有都有,洗手吃饭了。陈浩,你把排骨汤端过去,小心烫着豆豆。”
“哎,来了。”
陈浩应了一声,顺手把汤碗放在小女孩面前。
林晚站在门外昏暗的声控灯下,觉得耳朵里嗡嗡作响,像是有一群蜜蜂在脑子里乱撞。
她的视线不受控制地往下移,落在了门边的玄关处。
实木鞋架上,整整齐齐码着五双毛茸茸的冬日棉拖鞋:两双深灰色大号男式拖鞋,一双枣红色中号女式拖鞋,一双米白色女式拖鞋,还有一双最小号的粉色兔子耳朵拖鞋。
鞋架最底层空荡荡的,连一双待客的备用拖鞋都没有。
鞋柜台面上,两瓶还没拆封的蓝色进口氨糖软骨素——正是她去年冬天花一千多块钱寄回来的那个牌子——正稳稳地压着一叠本地水上乐园的门票存根。
瓶子旁边,立着一张十二寸的玻璃相框。
照片里,一家五口穿着同款的米色高领毛衣,紧紧挨在一起,背景是湛蓝的大海和沙滩,每个人脸上都笑得眉眼弯弯,陈浩的手臂正亲昵地揽在那个穿米白开衫的女人肩上。
门口的女人察觉到林晚的视线一直在往屋里看。
脸上的笑意收敛了些。
往后退了半步。
扶着门框又问了一句。
“大姐,您是不是走错门了?”
“小雅,谁啊?大冷天的把门开这么大,风全灌进来了。”
餐桌旁的陈浩听见门口没了动静,抬起头往这边看了一眼。
四目相对的瞬间,陈浩脸上那层松弛温厚的笑意骤然凝固。
他手里的汤勺“当啷”一声磕在碗沿上。
没有震惊,没有愧疚,甚至没有愤怒,陈浩眼里飞快掠过的,只有一种好端端的晚饭被人突然打断的烦躁与防备。
“谁啊?”
婆婆张桂芬剥完一只虾,顺口问了一句,
“是不是收物业费的?”
“不是,一个问路的。”
陈浩反应极快。
放下汤勺。
踩着软底棉拖大步走过来。
顺手接过女人手里的草莓碗往屋里一递。
“小雅,你先进去喂豆豆吃饭,我跟她说两句话。”
女人狐疑地看了林晚一眼,点了点头转身往餐桌走去。
陈浩侧身挤出防盗门。
反手把门带到只剩一条窄缝。
严严实实地挡住了屋里泄出来的暖气和笑声。
声控灯因为没了动静,在两人头顶“啪”地熄灭了,楼道瞬间陷入一片昏暗,只有安全出口指示牌泛着幽幽的绿光。
陈浩重重跺了一下脚,灯重新亮起。
他压低声音,飞快地往楼道下方瞥了一眼,眉头拧成一个死结。
“你怎么突然回来了?也不提前打个招呼。”
林晚盯着他胸前那件藏青色羊绒衫——领口平整,袖口干净,衬得他气色极好。
她又看了看他手肘旁那把亮晶晶的智能指纹锁。
喉咙干得像吞了一把沙子。
声音哑得几乎听不清。
“屋里那个女人……是谁?”
陈浩抬手挠了挠后颈,从鼻腔里呼出一口不耐烦的短气。
“你都看见了,还问什么?”
“你不是说……”
林晚死死攥着行李箱的拉杆,指尖因为用力而发青,
“你不是说妈心脏不好受不了刺激,小宇不能没有妈,你一个人苦熬着,没法再娶吗?”
“林晚,你今年四十二了,不是二十二岁的小姑娘,说话别这么天真行不行?”
陈浩靠在门框上,双手抱在胸前,语气冷得像冰水,
“那是七八年前的话了。妈年纪大了,总得有人在身边端茶倒水、洗衣做饭,我一个大男人天天上班,哪顾得过来?”
他顿了顿。
往门缝里看了一眼。
确认屋里的人没注意这边。
才又转过头压低嗓门。
“小雅是我同事介绍的,人实在,不图名分跟了我六年,连闺女都给我生了。家里里里外外全靠她操持,小宇也跟她亲。”
林晚觉得胃里一阵翻江倒海,十年的愧疚、省吃俭用、深夜缝纫机前的腰酸背痛,在这一刻全变成了一个天大的笑话。
“那我每个月打回来的钱呢?”
林晚声音发颤,
“每个月两千八,一百二十个月,三十三万六千块!还有每年开学的补课费、过年的红包、寄回来的衣服保健品……你拿着我的钱,在外面养着别的女人和孩子?”
陈浩嗤笑了一声,脸上露出一种近乎理直气壮的嘲讽。
“林晚,这话你也好意思说?十年前是你自己抛夫弃子跟野男人跑了,小宇那时候才三岁,夜里发烧哭得喘不上气的时候你在哪儿?你打那点钱,权当是给小宇的抚养费了,难道你不该出吗?”
“既然你早就跟她过到一起了,为什么我前几年提离婚,你死活不肯离?”
林晚盯着他的眼睛,一字一句地问。
陈浩眼神闪烁了一下,索性摊开了说。
“之前没找你办手续,一是怕一提离婚把你逼急了,你断了每个月的转账,小宇的补习费没着落;二是前两年家里重新装修,手头紧,腾不出精力折腾。既然你今天自己找回来了,那正好,省得我再去南方找你。”
他直起身子。
从裤兜里掏出手机。
低头在屏幕上划拉了几下。
“明天上午九点,区民政局门口见,把离婚证领了,省得以后扯皮,耽误豆豆明年上小学落户。”
林晚口袋里的手机随即震动了一声。
“这些年你寄回来的钱,供小宇上补习班、给妈看病、家里换家具,早就花得七七八八了。”
陈浩收起手机,右手重新搭上门把手,
“我刚给你微信转了五千块钱,算是给你买票和住店的补贴。你今晚先去路口那家快捷酒店住一晚,别在楼道里杵着,待会儿邻居上下楼看见难看。”
“这套房子,”林晚忽然开口,目光越过他的肩膀,落在那扇崭新的防盗门上,
“当年买的时候,首付二十六万,我爸妈拿了十八万养老钱出来,房产证上写的是咱俩的名字。”
陈浩手上的动作顿了顿,随即不耐烦地挥了挥手。
“都十年前的老黄历了,你抛家弃子十年,哪还有脸提房子?明天把字签了,别逼我在民政局门口把你当年跟野男人私奔的事抖出来,到时候大家脸上都不好看。明天九点,别迟到,我下午还要去接闺女放学。”
防盗门“咔哒”一声合拢,智能锁发出一声柔和的女声提示。
“门已上锁。”
林晚独自站在冰凉的水泥楼道里。
隔着厚重的钢制门板。
屋里很快又响起了椅子拖动、碗筷碰撞的清脆声响。
夹杂着小女孩咯咯的笑声和婆婆夸赞排骨炖得烂糊的声音。
暖融融的。
严丝合缝。
仿佛刚才根本没有人敲过门。
声控灯“啪”地再次熄灭了。
林晚在黑暗里站了足足半分钟,没有哭,也没有拍门。
她慢慢弯下腰。
提起那只藏青色帆布行李箱。
迈下第一级台阶。
一步一步往楼下走去。
走出单元门,北风吹在脸上生疼。
林晚在小区门口的便利店买了一瓶矿泉水。
顺着路灯走到路口那家快捷酒店。
用身份证开了一间一百二十块钱的标间。
关上房门,屋里暖气开得很足。
林晚把行李箱放倒在地上。
从随身挎包里拿出那本蓝色封皮的笔记本。
又打开手机银行APP。
点开“交易明细”。
把时间跨度拉到十年前。
一行行转账记录密密麻麻地跳了出来。
收款人:陈浩。
金额:2800.00。
交易摘要:小宇生活费及婆婆药费。
她又翻出相册里存着的一张老照片——那是十年前买房时。
她父亲在银行柜台前转账十八万元的回执单照片。
底下清清楚楚印着“购房首付款”五个字。
林晚坐在酒店书桌前。
拿起桌上的便签纸和圆珠笔。
一笔一划地列起了清单:。
第一项,婚前个人财产及娘家出资部分:梧桐苑四零二室购房首付十八万元,占总房款百分之六十九,现市场评估价一百四十万;
第二项,十年间单方面支付的抚养费及赡养费:三十三万六千元,外加历年额外转账四万八千元,共计三十八万四千元;
第三项,婚姻存续期间,陈浩与他人同居生女,构成重婚或严重过错,依法应承担损害赔偿责任。
写完最后一行。
林晚把纸叠好。
塞进大衣内兜。
脱掉外套钻进了被窝。
这一夜,她睡得比过去十年里的任何一晚都要沉。
第二天上午八点五十,区民政局门口已经排起了几对等着领证的年轻情侣。
陈浩穿着一件深灰色羽绒服,手里夹着一个黑色公文包,正站在台阶下面焦躁地来回踱步。
看见林晚拎着帆布箱从路口走过来。
他明显松了一口气。
快步迎了上来。
“还算准时。”
陈浩伸手从包里抽出一份打印好的离婚协议书,
“协议我都拟好了,为了省事,写的是感情不和自愿离婚。小宇归我,房子归我,各自名下存款归各自,你直接签字就行,进去十分钟就能办完。”
林晚停下脚步。
没有接那份协议。
而是从挎包里抽出一叠厚厚的A4纸。
递到陈浩面前。
“这是什么?”
陈浩皱眉接过去。
低头看了一眼。
脸色瞬间变了。
最上面两页。
是加盖了银行红色公章的十年转账流水明细。
每一笔两千八百块钱都用荧光笔标得清清楚楚;第三页。
是当年她父亲转账十八万元购房款的银行回执复印件;最后一页。
是一份律师事务所的咨询回执单。
“你什么意思?”
陈浩猛地抬起头,声音拔高了八度,
“林晚,你昨天晚上去打印这些东西?你想干什么?”
“我想好好算算账。”
林晚语气平静,迎着他愤怒的目光,不躲不闪,
“这十年,我离开家是我不对,我不争小宇的抚养权,也不跟你扯感情。但梧桐苑那套房子,首付一大半是我爸妈出的,房产证上有我的名字,现在市价一百四十万,去掉剩下的十二万贷款,净值一百二十八万,我要分一半,六十四万。”
“你做梦!”
陈浩气得脖子上的青筋都鼓了起来,压低声音低吼,
“你十年没管过家,凭什么分走一半房子?我上哪儿给你凑六十四万?”
“凑不出来,可以把房子卖了分钱,或者你把你这十年攒下的存款拿出来补。”
林晚指了指他手里的公文包,
“你刚才不是说,急着办完离婚,好给小雅名分,让豆豆明年顺利上小学落户吗?”
陈浩的呼吸骤然急促起来。
林晚往前走了一步,声音不大,却字字砸在地上。
“你要是痛快把房款折价转给我,咱们今天上午就把协议签了,好聚好散。你要是不肯,我现在就去法院起诉离婚,顺便把你婚内与他人同居生女的证据、还有我这十年每月给你打钱的流水全交上去。官司打个一年半载,到时候左邻右舍、你单位领导、还有小雅的娘家人全都知道这事,豆豆明年落户能不能赶得上,你自己掂量。”
民政局门口寒风阵阵。
陈浩握着那叠A4纸的手指微微发抖。
额角渗出一层细密的冷汗。
他死死盯着林晚,似乎想从她脸上找出一丝虚张声势的破绽。
可眼前的女人站在冬日早晨的阳光里,头发一丝不苟地挽在脑后,眼神清亮冷淡,再没有半点昨晚在楼道里那种卑微愧疚的模样。
僵持了足足三分钟,陈浩从牙缝里挤出一句话。
“家里装修花了不少钱,我现在拿不出六十四万,最多给你五十万,分两次付,今天先转你三十万,剩下的过户那天结清。”
“行。”
林晚干脆地点了点头,
“现在去银行办转账,钱到账,咱们就进去领证。”
上午十一点半,林晚走出区民政局的大门。
手机屏幕亮着,银行短信提示三十万元已经到账,手里捏着那本崭新的暗红色离婚证,旁边还附带着一份具有法律效力的财产分割补充协议。
广场上阳光正好。
几个老人在空地上放着风筝。
线轴在手里转得飞快。
林晚把离婚证放进挎包。
拉上拉链。
转头看了一眼不远处的火车站方向。
她没有买回南方县城的票。
而是打开手机。
订了一张下午两点去省城的高铁票。
省城服装批发市场正在招熟练的打版师和样衣工,包吃住,月薪八千起。
她提起脚边的藏青色帆布箱。
迎着冬日里清冽的风。
大步朝地铁站走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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