清晨五点半,铜川老矿区家属院的一楼屋子里,常桂香摸黑拉亮了床头那盏十五瓦的黄光灯泡。六十二岁的常桂香第一件事是把手探进被窝,摸了摸儿媳苏晓丽的脚心和后背,确认被褥干爽、身子温热,才松下一口气。七年前一场横祸把晓丽撞成了重度脑损伤,医生当年就说醒来的希望微乎其微,儿子李建峰长年在省内跑货运挣钱还债,这个躺在床上不知冷热、不能动弹的儿媳,全凭常桂香一个人日夜拉扯着。
常桂香揉了揉发僵的腰,扶着床栏慢慢站直身子。她先从床底下端出铜盆,兑了小半盆温水,拧干毛巾开始给晓丽擦脸。
晓丽闭着眼,面皮比同龄人显得苍白单薄,嘴唇常年因为被动呼吸有些干裂。常桂香动作很轻,毛巾顺着儿媳的额头、耳根、脖颈一路细细擦过去,生怕落下一处褶皱生出湿疹。
擦完脸,常桂香把晓丽半侧过身子,拿软枕顶在后腰,查看受压的皮肉。翻身是两个小时一次的硬活,晓丽虽说消瘦,可百十来斤的脱力身子全压在骨架上,常桂香得拿肩膀顶着她的背,膝盖顶着床沿,全靠那股蛮劲把人架起来。
七年下来,常桂香的腰椎落下了重度骨刺,天阴下雨就针扎似地疼。可晓丽的身上干干净净,尾椎骨、脚后跟、胳膊肘这些最容易捂烂的地方,连一块泛红的皮疹都找不见。
“晓丽,咱翻个身,透透气。”常桂香一边忙活着,一边对着那张全无反应的脸说话,“昨夜里落了阵细霜,院里的柿子树叶子全掉光了,今儿个日头要是出来,妈把轮椅推出来,给咱晒晒腿。”
床上的人没有一点动静,只有喉咙深处偶尔发出一下无意识的轻微咕噜声。常桂香早就习惯了这屋里的安静,她收拾好铜盆,转身进了逼仄的小厨房。
灶台上摆着一台底座磨得发白的破壁料理机,那是出事第二年建峰从西安买回来的旧物件。常桂香把昨晚泡好的半碗糙米、一段去皮的山药、切得极碎的胡萝卜和几片煮熟的鸡胸肉倒进杯体,兑上温开水,按下了启动键。
机器嗡嗡作响,把硬生生的吃食绞成细腻的糊浆。晓丽吞咽功能丧失,全靠胃管把营养送进去,米糊稍微粗糙一点就会堵住细细的管子,常桂香每次都要拿极细的滤网过上两遍,用手背试过温度,才吸进大号针筒里。
七年前的秋天,这个家原本不是这副光景。那时候红旗煤矿早就停产转型,建峰跟着车队到处跑散货,晓丽在区里的建材批发市场做库管,手脚麻利,脾气温和,小孙子鹏鹏刚上小学一年级。
老头子走得早,常桂香独自拉扯儿子长大,性子本就刚硬。晓丽过门后从没跟她红过一次脸,常桂香那年急性胆囊炎发作疼得在地上打滚,是晓丽背着她从三楼一口气跑到街口拦出租车,连拖鞋跑飞了一只都顾不上。
谁也没料到灾祸会从天而降。那天下午晓丽骑着电动车下班,在迎宾路口避让一辆转弯的大货车,连人带车被刮倒在路沿石上,安全帽当场裂成两半,人抬上救护车时瞳孔就已经放大了。
建峰当时正在陕北拉煤,连夜雇车往回赶,赶到矿务局中心医院时,晓丽已经做完了开颅手术,去掉了大块骨瓣。医生把建峰叫到一边,手里的病危通知书落了一张又一张,最后给出的结论是:弥漫性轴索损伤,深昏迷,即便保住性命,大概率也是长期迁延性植物状态。
建峰一个一米八几的粗壮汉子,当场就顺着白粉墙出溜到了水泥地上,双手抓着头发撞墙,喉咙里发出呜咽的闷响。事故认定对方全责,但肇事司机是个靠挂靠车辆跑私活的散户,保险额度有限,官司打了大半年,赔下来的钱扣掉前期的抢救和重症监护室开销,落到手里所剩无几。
在重症监护室熬到第四十天,晓丽的气管切开套管拔了,各项生命体征勉强平稳下来,但眼睛始终没有真正睁开。主治医生把常桂香叫到办公室,语气沉重又委婉:“老人家,后续的促醒治疗费用是个无底洞,而且从医学上讲,超过半年的深昏迷,苏醒几率微乎其微。回家做支持性护理吧,能省一点是一点。”
那天办完出院手续,救护车把晓丽送回家属院一楼的老平房。邻里街坊都围在院子门口张望,看着那副用担架抬进屋的枯瘦身板,不少老街坊背过脸去擦眼泪。
晓丽的娘家老爹也在场,老汉是个老实巴交的庄稼人,老伴走得早,自己又患着肺气肿,坐在院子里的条凳上一声不吭,只是吧嗒吧嗒抽着旱烟。晓丽的哥嫂站在屋檐下,脸色发青,嘴唇动了几动,也没能说出一句宽慰的话。
散场的时候,一个上了年纪的老街坊拉住常桂香的胳膊,压低声音劝:“桂香啊,听婶一句劝,这人已经成了活死人,建峰还不到三十,孩子才刚念书,你要是把一家子全耗在这张床上,下半辈子就彻底陷进泥坑里了。”
常桂香站在门槛上,两只手在粗布围裙上反复搓着,眼圈通红,声音却没打颤:“他婶子,话不能这么讲。只要晓丽还有一口气在,她就是我李家的儿媳妇。当年老李咽气早,我病得快死的时候,是这闺女拿身子骨把我从楼上背下来的。良心要是没了,往后一家人走在铜川街上都抬不起头。”
话是这么说,可日子的沉重远远超出了常桂香最初的预料。
头一年,建峰把家里的积蓄掏得精光,为了还外债和维持晓丽每个月的医药开销,他卖掉了自己原来的旧面包车,借钱凑首付按揭了一辆二手高栏货车,开始没日没夜地在省内跑长途。家里的一切重担,全落在了常桂香一个人的肩上。
照顾一个不能自理的卧床病人,时间被切得极碎。清晨擦洗喂食,上午翻身按摩四肢,中午喂水排便,下午擦拭身体换洗尿布,夜里还得定三个闹钟起来翻身拍背。
常桂香的双手很快变了模样,经年累月泡在消毒水、肥皂水和温水里,指关节粗大发硬,到了深冬裂开一道道深可见骨的血口子。为了省钱,她舍不得买医用看护垫,就把旧床单、旧棉被撕成大小合适的方块,垫在晓丽身下,脏了就洗,晴天在院子里拉满两道麻绳,挂得全是白花花的棉布。
有些嘴碎的邻居背地里嘀咕,说这屋子早晚得有一股烂肉和尿骚味,可谁要是真跨进常桂香家的门槛,都会被屋里的清爽震住。屋里没有怪味,窗台上常年放着一盆吸味的风干橘子皮,床头的被褥叠得整整齐齐,连病床边那台二手的电动吸痰器,常桂香每天都要用开水烫过管道。
然而,最大的折磨不是体力上的透支,而是漫长无期的绝望。
第三年冬天,晓丽因为一次受凉引发了严重的吸入性肺炎,高烧不退,喉咙里的痰液堵得整个人面色发青。常桂香半夜一个人背不动儿媳,只能跑到院子里敲邻居的门,几个人七手八脚把晓丽抬上三轮车送到医院。
在急诊室折腾了三天两夜,建峰才风尘仆仆地从延安赶回来。他身上的棉袄沾满了机油污渍,头发乱糟糟的,眼睛里全是血丝。
在走廊的长椅上,建峰低着头,两只粗糙的大手插在头发里,突然毫无征兆地哭出了声。三十多岁的大男人,哭声压在喉咙里,像受伤的野兽在呜咽。
“妈,我撑不住了。”建峰的声音哑得不成样子,“在外头跑车,半夜困得眼睛睁不开,我都想把方向盘一松算了。回到家,看着晓丽躺在那里像个木头人,看着你腰弯得像张弓,我心里就像被滚水烫一样难受。你说,她要是真不行了,是不是大家都能解脱了?”
常桂香愣愣地看着自己的独生子。她没有像往常那样骂他,只是缓缓坐在他身边,伸手摸了摸儿子满是胡茬的脸颊。
“建峰,你心里苦,妈知道。”常桂香的声音很轻,却带着一种近乎执拗的定力,“可人命不是一笔买卖,不能按划算不划算来算账。晓丽是替咱李家遭的难,她要是有一丁点意识,心里该有多委屈?她动不了,说不出,可她的心跳还在。只要她还喘着气,鹏鹏进门就能喊一声妈,咱这个家就没有散。”
建峰把头埋在母亲的膝盖上,浑身剧烈地颤抖着,再也没提放弃的话。
那次出院后,晓丽的娘家哥嫂又来过一次。哥嫂手里提着两盒点心,坐在堂屋里有些局促,最后还是她嫂子硬着头皮开了口:“婶子,建峰,晓丽这情况大家都看见了。俺们村里有人说闲话,说这样耗下去,建峰一辈子就算搭进去了。建峰要是想办个手续重新成个家,俺们苏家绝不说半个怪字。至于晓丽……俺们接回去,或者打听打听有没有便宜点的民政福利院送过去……”
常桂香听明白了这话里的意思。哥嫂既是觉得亏欠李家,也是怕长此以往,李家哪天真甩了包袱反倒成了仇。
常桂香把倒好的两碗热水推到他们面前,神色平静:“他大舅,他舅母,你们的心意我领了。可这话往后别再提。晓丽进了我李家的门,就是我的亲闺女。福利院再好,能有亲婆婆伺候得经心?她身上哪怕生了一个褥疮,我常桂香闭眼前都睡不踏实。你们放心,只要我有一口稠的,绝不给她吃稀的,我不求你们补贴一分钱,只要你们逢年过节来看看她,让她知道娘家人没忘了她,我就念你们的好。”
那之后,晓丽的哥嫂没再提过离婚或接人的事,只是每次来,后备箱里都会塞满自家地里种的新鲜菜蔬和几大包干净的棉垫子。
生活在重复与繁琐中滑向第四年、第五年。
孙子鹏鹏慢慢长成了半大小子。孩子懂事得让人心疼,放学回来从不出去疯跑,先帮奶奶把脏衣服洗了,把煤炉子的灰掏干净。
每天做完作业,鹏鹏就搬个塑料小板凳坐在妈妈床前,拿着课本一字一句地读课文,讲学校里的新鲜事:“妈,今天数学测验我考了九十五分,老师夸我解题步骤写得工整。”“妈,红旗街那家修自行车的张爷爷养了只花猫,今天生了四只小猫,可好看了。”
每当这个时候,常桂香就一边择菜,一边看着床前的一大一小。她总觉得,晓丽是能听见的。有时候鹏鹏读得声情并茂,晓丽那两排长长的睫毛会微微颤动几下,甚至眼角会渗出一颗晶莹的泪珠,顺着耳鬓滑进枕巾里。
常桂香曾激动地把这个现象告诉社区医院随访的大夫,大夫戴上听诊器检查了半天,最后只是叹了口气,解释说这可能是神经反射,或者是角膜受到刺激后的分泌反应,让老人不要抱太大希望,免得心理落差太大。
可常桂香不信那些冷冰冰的医学名词。她坚信人是有灵性的,哪怕躯壳沉睡了,里头的魂灵还在听着、看着。
为了防止晓丽的四肢彻底硬化挛缩,常桂香每天都要雷打不动地给儿媳做两次全身按摩。晓丽的十根手指经常无意识地紧紧攥成拳头,指甲容易抠破掌心的嫩肉,常桂香就每天用温热的花椒水给她泡手,一点一点把僵硬的手指掰开,用棉纱布卷成小卷垫在掌心里。
一边揉搓着那些僵直的关节,常桂香一边像唠家常一样自言自语:“今儿个早上去早市,遇见你建材市场的工友王丽了,她生了个胖小子,七斤八两,托我给你带好呢。”“建峰今早来电话了,说这趟往榆林送水泥,路上雪大,开得慢,得后天才能到家,让你别挂心。”
日子就在这种近乎单调的对白中流淌,屋里的挂钟走过了一万多圈,日历撕下了一厚叠又一厚叠。
到了第七个年头的初春,铜川连着下了三天阴冷的冻雨。倒春寒来得凶猛,屋外的湿气直往骨头缝里钻,常桂香的腰病在这一年的开春恶化得厉害,右半边身子连带着大腿根发麻,走路必须扶着墙。
那天是周四下午,鹏鹏还在学校上自习,建峰因为暴雪滞留在铜黄高速延安段的服务区,打电话回来说路面结冰封路,少说还得堵上一整夜。
屋里静得只能听见屋檐下滴答滴答的融雪水声。常桂香看着床上的晓丽,该到下午翻身擦洗的时间了。
常桂香热了一盆水,端进屋时手腕发酸,水盆重重磕在床头柜上,溅出几滴水星子。她咬了咬牙,用热毛巾擦完晓丽的胳膊,弯下腰,双手穿过儿媳的腋下和腰背,准备把她侧转过来。
就在她使劲把百十来斤的身子往怀里带的一瞬间,常桂香的后腰深处猛地传来“咔嚓”一声钝响,紧接着是一股钻心的剧痛顺着脊梁骨直冲脑门。
她眼前骤然一黑,膝盖发软,整个人失去了重心,噗通一声重重跪倒在水泥地面上。
那一盆温水被带翻在地,哗啦一声泼了满地,水流漫过常桂香的裤腿,冰凉湿冷。晓丽的身子失去了支撑,重新陷进软垫里,但由于惯性,半截身子歪在床沿,脑袋侧垂着。
常桂香瘫坐在湿漉漉的地上,腰疼得像被钝刀子一下下割着,冷汗瞬间浸透了内衣。她试图用手撑着床沿站起来,可下半身根本使不上半点劲,整个人虚弱得直打摆子。
屋外的天色渐渐暗沉下来,灰蒙蒙的暮光透过老旧的木窗棂照进屋里,落在满地的污水上。那一刻,长达两千多个日日夜夜的疲惫、委屈、孤独和年老力衰的无力感,像山洪一样冲垮了常桂香心头那道坚硬的防线。
六十二岁的老人伏在床沿边,双手抓着湿冷的被角,终于忍不住失声痛哭起来。
“晓丽啊……妈老了,妈真的不中用了……”常桂香的眼泪混着冷汗往下淌,喉咙里发出断续的抽泣,“妈今天爬不起来了……建峰在路上堵着,鹏鹏还没放学……妈要是哪天真瘫了,谁来管你啊……”
“你睁开眼看看妈好不好?哪怕给妈点个头,哪怕动动手指头……七年了,整整七年了啊……”
哭声在昏暗冰冷的屋子里回荡,凄凉而绝望。这间屋子承载了太多沉默的煎熬,常桂香第一次感到自己那根绷得太紧的弦,快要彻底断裂了。
她趴在床沿上剧烈地喘息着,肩膀一耸一耸。不知道过了多久,当她的哭声渐渐变成低沉的抽噎时,她忽然感觉到,自己搭在床沿上那只冻得青紫、满是裂口的手背,被什么东西极其微弱地蹭动了一下。
那动作轻得像一片落叶扫过。
常桂香整个人猛地僵住了。她以为是自己的幻觉,或者是神经发麻带来的错觉,屏住呼吸,连眼泪都忘了擦,一动不敢动。
紧接着,那个感觉又来了。
垂在床边的那只手,晓丽那只原本僵直冰凉的手,食指和中指极力地向内弯曲着,指甲轻轻抠住了常桂香的手背皮肤。那不是以往无意识的肌肉痉挛,而是一种带着微弱自主力量的、向内抓握的动作。
常桂香浑身的汗毛倒竖起来,她顾不上腰部的剧痛,硬生生撑起上半身,把脸凑到床沿边。
在昏暗的光线里,晓丽的眼睛没有完全睁开,但双眼皮正剧烈地颤抖着,两道细微的眼缝里,滚出了大颗大颗滚烫的泪水,顺着眼角汹涌地滑落。她的喉咙深处像是有什么东西在剧烈翻涌,胸口急促地起伏着,氧气管随着呼吸剧烈晃动。
“晓丽?晓丽!”常桂香颤抖着反手握住儿媳的手指,那只手虽然虚弱,但确实在回应着她的温度,“晓丽,你听见妈说话了是不是?你动动,你再给妈动动!”
晓丽的嘴唇干瘪地张开了一条缝,干裂的嘴唇在剧烈地抽搐。她的下颌颤抖着,舌根艰难地在口腔里顶撞,喉咙里发出一阵极沉重、极干涩的嘶嘶气流声。
那是长达七年不曾使用声带所带来的生涩与艰难,每一个音节都像是在用尽全身的骨血去撕扯。
“……咯……嗬……”
常桂香把耳朵死死贴在儿媳的嘴唇边,连自己的心跳声都听得清清楚楚。
“……玛……妈……”
极低、极弱,夹杂着浓重的气音,含混不清,断断续续。但在那声气流散开的瞬间,一个清晰无误的字眼,狠狠撞进了常桂香的耳膜。
“妈……”
这一声呼唤,太轻了,轻得像初春解冻的溪水撞在碎石上;可这一声呼唤,又太重了,重得像一块烧红的铁烙在常桂香的心口上。
常桂香整个人像被雷电击中了一样,大脑一片空白。她死死盯着儿媳的脸,晓丽的眼角泪如泉涌,嘴唇还在微微嗫嚅着,手指依然紧紧抠着她的手背,掌心里甚至渗出了一丝微弱的汗意。
“哎!哎!妈在呢!妈在这儿呢!”
常桂香发出一声惊天动地的呼喊,那声音里没有了委屈,没有了苍老,只剩下一种近乎疯狂的宣泄。她不顾地上的污水,一把将儿媳的脑袋搂进怀里,嚎啕大哭起来。
那是积压了整整两千五百多个日夜的泪水,是在绝望深渊里抠着泥土熬过来的辛酸,在这一声“妈”的面前,全部化作了滚烫的啼哭。
傍晚六点,鹏鹏推开院门时,听见屋里传来的哭声,吓得书包掉在地上,连滚带爬地冲进屋:“奶奶!咋了奶奶?”
“鹏鹏!快!拿手机打你爸电话!”常桂香披头散发地坐在地上,满脸泪痕,却笑得像个疯子一样,“你妈醒了!你妈叫我了!你妈刚才叫我妈了啊!”
还在高速路服务区挨冻的李建峰接到电话时,母亲在电话那头语无伦次,哭得喘不上气,孙子在旁边大声喊着“妈妈流眼泪了”。建峰握着手机的手剧烈发抖,手机啪嗒一声摔在方向盘上。
三十多岁的汉子当场在驾驶室里号啕大哭,惹得周围堵车的几个货车司机纷纷探出头来看。建峰顾不上结冰的路面,跳下车找到交警,指着手机哭喊着求助。交警了解情况后,破例协调了一辆引导车,在风雪里带着建峰那辆货车小心翼翼地挪下了高速匝道。
当晚八点半,铜川矿务局中心医院的急救车呼啸着停在家属院门口。
急诊科的医生和护士抬着担架冲进屋,围在床前做基础神经反射检查。用手电筒照射瞳孔时,晓丽的眼皮明显有自主抗拒避光的反应;用棉签划过脚底时,脚趾出现了微弱的屈曲;而在医生大声呼唤她的名字时,她的眼角再次滑下眼泪,嘴唇又极力张合了一下。
急诊主任拿下听诊器,看着眼前这个满头白发、腰都直不起来的老太太,又看了看晓丽身上没有一处破损的皮肉和关节完好的四肢,神色肃穆而震惊。
“这是大脑皮层神经元的功能性复苏。”主任的声音很低,带着由衷的敬意,“老人家,这在医学上属于极低概率的事件。如果不是这几年你们一天不落地给她翻身、擦洗、按摩,保持肌肉没有完全废用性萎缩,哪怕她脑子里有意识,神经信号也根本传不出来。这是你们拿命给守回来的奇迹啊。”
那天深夜,建峰终于赶回了医院。他风尘仆仆,一身的雪水和泥泞,冲进病房扑在病床前,抓着晓丽那只微微能动的手,把脸贴在被单上,肩膀剧烈地抽搐着。
晓丽静静地躺在病床上,虽然神情依然迟钝,呼吸依然需要吸氧辅助,但当建峰喊出那声“晓丽”时,她的指尖再一次微不可察地缩了缩,轻轻碰了碰丈夫的指关节。
现实并没有像戏剧那样,在奇迹发生的一瞬间就变得顺风顺水。
接下来的几个月,漫长而繁琐的康复训练拉开了帷幕。神经的复苏只是第一步,晓丽依然偏瘫在床,依然需要通过胃管补充营养,发音功能也仅仅停留在几个极为含糊单字上,认知能力的恢复需要漫长的时间,后续的针灸、高压氧和肢体被动训练,每一个项目都需要花钱,每一天都需要耗费巨大的体力。
但这个家里的空气,彻底变了。
建峰跑车回来不再蹲在院子里沉默抽烟,他进门的第一件事就是洗干净双手,坐到床头握着晓丽的手,教她一点一点发音,给她念手机里的新闻。鹏鹏放学回来,写完作业就会拉着妈妈的手,让妈妈看自己的奖状,晓丽的嘴角会努力向上扯,扯出一个虽然有些歪斜、却无比温柔的笑容。
晓丽的娘家老爹拄着拐杖让儿子用三轮车拉着来看闺女,老汉站在床头,看着闺女眼珠转过来看着自己,嘴唇动了动,老泪纵横,拉着常桂香的手就要下跪,被常桂香一把架住。
初夏的早晨,阳光穿过老家属院浓密的桐树叶,斑驳地洒在水泥地面上。
常桂香依然在清晨五点半醒来。她的腰病在针灸调理下好转了一些,但走起路来脚步依然有些蹒跚。她熟练地洗好毛巾,兑好温水,端着铜盆走进里屋。
“晓丽,起啦,今儿个天晴得好,院里的刺槐开花了,香得很。”常桂香笑着拧干毛巾。
床上的晓丽慢慢转动眼珠,目光稳稳地落在了婆婆那张布满风霜和皱纹的脸上。她的喉咙里发出了一声含糊、却不再颤抖的气音:
“……妈。”
常桂香手上的动作停了停,随后把温热的毛巾轻轻敷在儿媳的额头上。她咧开嘴笑了,眼角的皱纹舒展开来,像一朵被苦难反复碾压后、终于在春风里扎下根的老菊。
生活依然沉重,日子依然清贫,但在这间弥漫着药草香和热米糊气味的老屋子里,那声穿透了七年沉睡的呼唤,已经把所有曾经刺骨的寒冬,都融成了脚下结结实实的泥土。
特别声明:以上内容(如有图片或视频亦包括在内)为自媒体平台“网易号”用户上传并发布,本平台仅提供信息存储服务。
Notice: The content above (including the pictures and videos if any) is uploaded and posted by a user of NetEase Hao, which is a social media platform and only provides information storage services.