发工资那天,财务室门口照例排了七八个人。我夹在中间,手里捏着上个月的考勤单,其实没什么好看的,就是想凑个热闹。轮到我的时候,我把单子往柜台上一拍,顺嘴就冲里面那个低着头敲键盘的妹子来了一句:“小周,嫁给我得了,我一百八十万年薪的卡都给你。”
这话一出口,后面排队的几个人就笑了。小周抬起头,脸一下子红到耳朵根,拿笔敲了敲台面:“李哥你少来,你哪来的一百八十万,你上个月报销单子贴得跟狗啃似的,财务那边退回来三回了。”
我嘿嘿一笑,把考勤单抽回来,冲她挤了挤眼:“这不是正在努力嘛,等我发了财,第一个来找你。”
旁边老赵推了我一把:“行了行了,别耽误人家干活,你后面还有人呢。”
我这才让开位置,往车间方向走。路过走廊拐角的时候,还听见财务室里传出来笑声,小周在里头喊:“李哥你下次再拿我开玩笑,我就把你报销单压到下个月!”
我也没当回事。这种玩笑我隔三差五就开一回,小周这姑娘脾气好,从来不真跟我计较。她来财务室也就一年多,人长得白净,说话细声细气的,干活倒是利索。车间那帮糙老爷们儿就爱逗她,我也算其中一个。
那天下午我照常干活,修一台老掉牙的冲床,手上全是机油。快下班的时候,车间主任老吴过来拍了拍我肩膀:“明天上午九点,你去一趟办公楼那边,董事长办公室。”
我手里的扳手差点掉地上:“董事长?找我?”
“我哪知道什么事,”老吴也一脸纳闷,“电话打到车间来的,点名让你去。你是不是又在厂里惹什么祸了?”
“我能惹什么祸,”我嘴上硬着,心里却直打鼓。我这人干活是把好手,可平时嘴碎,爱开玩笑,保不齐哪句话传上去得罪了谁。晚上回家我还琢磨了半天,把最近干的事从头到尾捋了一遍,也没捋出个所以然来。我老婆问我咋了,我说没事,厂里让明天开个会。她也没多问,给我盛了碗汤就去看电视了。
第二天我特意换了件干净工装,八点五十就到了办公楼底下。这栋楼我一年也进不来两回,平时都在车间里猫着。电梯上到顶楼,走廊铺着地毯,踩上去没声儿,我走路都放轻了脚。
董事长办公室的门开着,一个四十来岁的女人坐在外间办公桌后面,应该是秘书。她抬头看了我一眼:“李师傅是吧?董事长在里头等您,直接进去就行。”
我敲了敲门,里头传来一声“进来”。
董事长姓周,五十出头,头发梳得一丝不苟,穿件深色夹克,正坐在茶台后面泡茶。见我进来,他抬了抬下巴:“坐。”
我在他对面坐下,屁股只敢沾半边椅子。他推了杯茶过来,自己先喝了一口,然后看着我,脸上没什么表情:“小李,你在厂里干了几年了?”
“回董事长,快十二年了。”我老老实实回答。
“十二年,”他点了点头,“老师傅了。我听老吴说你技术不错,人也踏实。”
我心里更没底了,这开场白听着像要提拔我,又像要开除我。我干笑了一声:“就是混口饭吃。”
他放下茶杯,忽然话锋一转:“昨天发工资,你在财务室跟小周说什么了?”
我脑袋“嗡”了一下。完了,真惹祸了。我赶紧坐直了:“董事长,我就开个玩笑,真没别的意思,小周那姑娘人好,我们平时都爱逗她——”
他抬手打断我:“你说你年薪一百八十万,卡都给她?”
我脸上发烫:“那就是嘴上没把门的,胡咧咧的,您别当真——”
“我当真了。”他说。
我愣住了。
他看着我,嘴角慢慢咧开一个笑,那笑里头有点说不清道不明的东西:“你知道小周是谁吗?”
我摇头。
“她是我闺女。”
我脑子里“轰”的一声,整个人从椅子上弹起来:“董事长!我真不知道!我要是知道她是您闺女,打死我也不敢说那话!我这就去给小周道歉——”
“坐下坐下,”他摆摆手,自己又倒了杯茶,“急什么。你要真知道她是我闺女,你就不敢开这玩笑了,对吧?”
我点头如捣蒜。
“那你平时跟女同志说话,都这么没轻没重的?”
我张了张嘴,又闭上。这话没法接,说不是吧,我确实嘴欠;说是吧,那不成流氓了。憋了半天,我挤出一句:“董事长,我这个人就是嘴碎,干活的时候大家嘻嘻哈哈惯了,真没坏心眼。我媳妇要知道我在外头这么说话,回家得让我跪搓衣板。”
他忽然笑了,笑得还挺大声。笑完了,他端起茶抿了一口:“行了,别紧张。我要是为这事收拾你,就不会把你叫到办公室来喝茶了。”
我稍微松了口气,可还是摸不着头脑。
“小周回家跟我提了一嘴,”他放下杯子,“说车间有个李师傅,人挺逗的,干活也卖力,就是老拿她开玩笑。她说的时候没生气,还笑。我就多问了两句,她说你技术好,人缘也好,车间里谁有事你都搭把手。”
我没想到小周背后还替我说好话,心里有点热乎。
“我今天叫你来,不是兴师问罪的,”他身子往后靠了靠,“厂里明年要上一套新设备,德国进口的,得挑几个老师傅去学,回来带徒弟。老吴推荐了你,我本来就想见见你。结果昨天这事一出来,我就想先探探你的底。”
我这才明白过来,敢情是这么回事。可心里还是虚:“董事长,那玩笑的事——”
“玩笑归玩笑,”他正了正脸色,“以后在厂里说话注意点分寸。小周那孩子脸皮薄,你当着那么多人说那种话,她一个姑娘家,下不来台。”
我连连点头:“是是是,我以后一定注意。”
“不过——”他忽然又笑了,“你说一百八十万,这数从哪来的?”
我挠了挠头:“就……随口编的,显得有气势。”
他哈哈笑出声来:“你小子。行了,回去干活吧。新设备的事回头老吴会通知你,好好准备。”
我站起来,鞠了个躬往外走。走到门口他又叫住我:“小李。”
我回头。
“你媳妇知道你在外头这么跟姑娘说话吗?”
我脸一红:“不知道,您可千万别——”
“去吧去吧,”他挥挥手,“下回发工资,别再堵财务室门口了。”
我逃也似的出了办公室。电梯里我才发现后背全是汗。
回到车间,老吴凑过来问我什么事。我说董事长让我去学新设备。老吴一拍大腿:“好事啊!我就说你小子有福气。”我苦笑了一下,没提小周那茬。
中午吃饭的时候,我端着饭盒故意绕开财务室那边。结果小周自己找过来了,坐我对面,拿筷子敲了敲我的饭盒:“李哥,听说你上午被叫去喝茶了?”
我差点被米饭噎住:“你……你知道了?”
“我爸跟我说了,”她低头扒了口饭,耳朵有点红,“他说你吓得够呛。”
我放下筷子,正儿八经地说:“小周,昨天那话是我不对,你别往心里去。我这个人嘴上没把门的——”
“行了行了,”她打断我,“我又没生气。不过李哥,你以后别在那么多人面前说了,怪不好意思的。”
“一定一定。”
她吃了两口,忽然抬头看我:“不过李哥,你一百八十万那话,我爸笑了半天,说你这人挺有意思。”
我哭笑不得:“你爸没扣我工资吧?”
“那倒没有,”她笑了一下,“他说你技术好,让我多跟你学学。”
我差点又噎住:“跟我学啥?学修冲床?”
“学怎么跟人打交道呗,”她端着饭盒站起来,“我爸说你人缘好,让我学着点。”
她走了以后,我坐那儿愣了半天。旁边老赵凑过来:“咋了?被小周训了?”
我摇摇头,扒完最后两口饭:“老赵,你说我这个人是不是嘴太欠了?”
老赵嘿嘿一乐:“你才知道啊。”
晚上回家,我媳妇正在厨房炒菜,我倚在门框上看了她半天。她被我盯毛了:“你看啥?脸上有东西?”
“没有,”我说,“就是觉得你挺好的。”
她拿锅铲指着我:“你是不是又在厂里闯祸了?”
“没有没有,”我赶紧摆手,“就是今天董事长找我谈话,夸我技术好,让我去学新设备。”
她眼睛一亮:“真的?那是不是要涨工资?”
“可能吧。”
“那得庆祝一下,”她转身从冰箱里又拿出两个鸡蛋,“给你加个菜。”
吃饭的时候,我犹豫了半天,还是没把那个玩笑的事告诉她。有些话,在厂里说说就过去了,带回家不合适。
过了几天,厂里正式通知下来,让我和另外两个老师傅下个月去省城培训半个月。临走前一天,小周在走廊上碰见我,塞给我一袋东西:“李哥,路上吃的。我爸说让你好好学,别给他丢人。”
我接过来一看,是几包饼干和一瓶水。我说了声谢,她又补了一句:“还有,李哥,你以后要是再说什么一百八十万的话,记得先问问我爸同不同意。”
说完她笑着跑了。我站在原地,拎着那袋东西,忽然觉得这丫头跟她爸一样,说话都爱拐个弯。
培训那半个月,我白天上课晚上啃资料,把德国那套设备的原理摸了个七七八八。同去的两个老师傅年纪大了,记性跟不上,我就把笔记整理出来给他们抄。回来以后,新设备安装调试,我带着车间几个年轻人从头跟到尾,一个螺丝一个螺丝地对,总算顺顺当当开了机。
试机那天,董事长亲自来车间看。他绕着设备转了两圈,拍了拍我的肩膀:“不错,没白去。”
我嘿嘿笑着,没敢多说话。
他又压低声音:“小周说你笔记记得好,借她看看?”
“那有什么不行的,我回头给她送过去。”
“行,”他点点头,走了两步又回头,“对了,你那个一百八十万的卡,攒够了没有?”
我愣了一下,周围几个工友都憋着笑。我挠挠头:“还差得远,董事长。”
他哈哈笑着走了。
后来小周真来找我借笔记,我给她送过去的时候,她正在财务室里对账。我把本子放桌上,她翻开看了两页,忽然说:“李哥,你这字写得还挺好看。”
“那可不,我上学那会儿练过。”
她笑了笑,把本子收进抽屉:“行了,你回去吧,别又堵门口。”
我走到门口,她又叫住我:“李哥。”
“嗯?”
“下个月发工资,你可别再乱说话了。”
“保证不说了。”
她低头继续对账,嘴角还挂着笑。
我走在回车间的路上,太阳晒得后背暖烘烘的。厂区里机器声嗡嗡的,远处有人喊我去修一台出了毛病的老车床。我应了一声,加快脚步。
有些话,说出去就说出去了,收不回来。好在有些话,说的人没当真,听的人也没当真,日子该怎么过还怎么过。只是从那以后,我再去财务室报销,都老老实实排队,再没多说过一个字。
至于那一百八十万,我后来跟我媳妇提了一嘴,说厂里董事长拿这个跟我开玩笑。她翻了个白眼:“你有一百八十万?你先把上个月打牌输的那两百块还我再说。”
我嘿嘿一笑,把工资卡掏出来放她手里:“都给你,行了吧。”
她一把夺过去:“这还差不多。”
至于小周那边,我后来再没开过那种玩笑。不过每次去财务室,她都会多给我倒杯水,有时候还问我两句设备上的事。有一回她问我:“李哥,你当初说那句话的时候,真没过脑子?”
我想了想,老老实实回答:“真没过。”
她点点头:“我爸说你这人实在,就是嘴快。”
“那你觉得呢?”
她低头敲了两下键盘,没抬头:“我觉得我爸说得对。”
我端着水杯往外走,走到门口听见她在后面小声补了一句:“不过嘴快的人,一般心眼不坏。”
我假装没听见,推门出去了。
车间里那台老冲床还在响,一下一下的,跟心跳似的。我走过去,拿起扳手,接着干活。
全文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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