砸神像,结冥婚,睡坟地,三位“反迷信”网红,如今现状令人唏嘘!
我叫赵大勇,今年四十六,在县城环卫站开洒水车。妻子秀兰四十四,在菜市场卖卤味。儿子小磊二十岁,读大专,去年才去外地上学。我们家在青河镇有间老屋,门口那座土地庙,年久失修,平时由我顺手扫扫。
庙里有尊泥像,是我爸生前和几个老泥瓦匠一起修的。爸走了七年,庙也空了六年。我没拿它当神仙,可每逢清明,还是会去擦擦供桌。去年入夏,三个拍短视频的年轻人来了。他们说要破除迷信,砸神像、演冥婚,还在坟地里过夜。那天他们把镜头架到庙门口,我手里还握着扫帚。
我先前以为,这事顶多吵一架。后来才知道,庙门口那几分钟,成了他们三个人各自往下走的开头。
他们是镇文化站的小曹领来的。说附近有人收钱做“保平安法事”,想拍视频揭穿。领头的罗强三十岁,戴顶旧鸭舌帽,讲话挺快。另两个,一个叫孙浩,一个叫陈晓,年纪都不大。
罗强先递给我一瓶矿泉水:“大叔,我们拍完就走,不碰人家的东西。”
我问:“泥像也不碰?”
他摸摸鼻子:“这个得砸。越吓人的东西,越得让人看明白。没人信了,骗子就没生意。”
我告诉他,庙是村里的,泥像虽旧,也不能由他做主。他说跟村里问过,没人管。我叫他把村委会的人喊来,他没急,先蹲下去把门口歪着的木板扶正了。
“你说得对,别让你一个人担责任。”他说,“我让小曹再问一遍。”
小曹打了电话。村主任不在镇上,托人回话,说庙要修,先别动。罗强脸上有点挂不住,却没发火。他把摄像机挪开,说可以先拍庙外头,等村里回来再说。
那天下午,我们算是谈妥了。村主任回电话前不砸,拍摄也不拍我家门牌。我觉得这小伙子还算讲理。
头两天,他们确实没惹事。罗强帮小曹把庙边的塑料袋捡了,孙浩还给漏水的棚顶递了两张防水布。我抱来梯子,陈晓踩上去,拿铁丝把松掉的瓦片绑牢。
拍摄间歇,罗强坐在门槛上啃烧饼,问我爸以前是不是做泥工的。我说是。他便把那尊泥像的裂口拍下来,没怼着脸拍。
“这不是啥值钱东西。”他说,“可修得还挺细。”
听他这么说,我心里松了些。秀兰端来两杯凉茶,也没催他们走。临走时,孙浩把地上散落的螺丝一个个捡进纸盒,说下回来把棚顶弄结实。
我以为事情就这么过去了。
没过几天,罗强把视频的预告发给小曹看。画面里没拍我,也没拍庙里东西。标题写着“乡下没人管的旧庙”。我点开看了两遍,跟他说:“这句不妥,村里有人管。”
他把手机收回去:“那我改。视频先不发。”
他确实改了。可第二天,我去买水泥,路过镇口,听见有人拿手机外放。视频里传出一声“等没人拜了,咱们再砸”。那句是孙浩说的,后头接了罗强一声笑。我站在店门口,脸上发热,像是有人当面拿我爸打趣。
我给罗强打电话。他没推,说剪辑时想留个悬念,逗观众点进去。他说完又补一句:“大叔,我没想骂你爸。”
“那你删了。”
“行,我删。”
他当晚删了那段,可评论已经传开。有人说我守着破泥巴不放,还有人问我是不是收了香火钱。我没回嘴,只把店里买来的水泥放到庙墙边。心里堵得慌。可我也想过,可能是我太在意爸留下的东西。
他们又来了一回。那次,孙浩抱着一只红布包,陈晓举着手机,里面塞了两张纸扎人的脸。说要拍“冥婚骗局”,找的不是村里谁家,是他们自己写的假订单。
我看着红布包,问:“这也是演的?”
罗强说:“演的。真有人花钱买这些,我们就把账摊开。”
小曹从旁边插了一句:“要拍就拍纸扎铺,别往人家坟头去。”
罗强点头,说不会碰坟。当天收工前,他还把红布包塞进车里,没让我看见他们拿进去。可隔天晚上,秀兰把手机递到我面前。视频里,陈晓披着红布,躺在一块墓碑旁边。孙浩在边上念“夫妻合葬”,念到一半笑场。罗强拿手电照着墓碑,镜头还扫过了碑上的名字。
那是隔壁村一对老夫妻的墓。老太太才走了两年,家里儿女都还在镇上。
我找罗强时,他正坐在车里改视频。手机支架卡在出风口,后备箱里塞着拍摄用的纸人。他听我说完,低头捏了捏眉心。
“那家人已经找来了?”他问。
“你先问问他们愿不愿意。”
他抿了口水:“我们没挖坟,也没碰东西。就是拍个假场景,揭穿有人拿冥婚骗钱。”
“墓碑上的名字是真的。”
他手停了一下。过了会儿,他说:“这阵子欠了剪辑师两万多。账号没流量,后头的人不愿意再投。砸神像也好,拍坟地也好,都是想让人点进去。我妈还在老家给我弟还贷款,我每个月得寄钱。”
他说这话时没看我。我听着也不好受。他家里确实不轻松,可墓碑上那几个字,不是给流量用的。
我让他赶紧删。他删了原片,剪出来的短版却已经被人录屏传开。评论里有人说他胆大,也有人骂他缺德。罗强把车窗关上,说再等等,热度过去就好了。
当晚,墓主人家的女儿找到我。她叫王姐,四十多岁,手里攥着一张打印出来的截图。她没骂人,只问我:“大勇,我妈的名字怎么上了他们的视频?”
我答不上来。她说父亲刚做完手术,看见视频后连夜让人去坟上查看,回家又跟家里人吵了一架。她怕父亲再出事,想让视频删干净。
我带她找罗强。罗强把手机翻来翻去,嘴里说已经删了。王姐把截图放桌上,他才知道还有人转载。他眉头一紧,叫孙浩去找平台申诉。
孙浩把红布包往角落一放,闷声说:“我只演了一下,谁知道拍得到名字。”
我站在门口,攥紧那把旧扫帚。扫帚把上有道我爸留下的刻痕,已经磨得发白。我看着罗强,说:“你要揭骗局,就拿证据去找人。拿别人家亡人的名字吓人,算什么揭穿?”
他抬起头:“我也是想让大家别被骗。”
“你把墓碑拍进去,他们家就得替你受这一遭。”
没人接话。王姐把截图收回去,手指还在发抖。小曹催罗强联系账号转载者。罗强没再解释,只说会赔礼,会想办法处理。
可最让我受不了的,还在后头。
三个人又回了那座旧庙。这回他们没叫小曹,也没问村里。凌晨时分,罗强把手机架在墙角,孙浩拿锤子敲掉了泥像一只手。陈晓在镜头后喊:“再来一下,声音不够脆。”
那声音传到我家时,秀兰正给儿子织手套。她把针放下,先看了我一眼。我穿上外套赶过去,门口停着他们的车,车灯照着墙根。罗强见我来了,伸手拦了一下,说只是拍完就收。
我抬手把镜头推开。孙浩的锤子还举在半空,泥屑落在供桌脚边。我爸刻过的那道小字也被砸裂了,只剩半个“安”。
我没跟他们动手,只盯着罗强:“你说反迷信,就能替全村决定什么该砸?这庙不是神仙的,是我爸和大家一锹一锹修起来的。”
罗强张了张嘴。我又说:“你要讲理,就把人当人。别拿死人和乡亲当你的视频道具。”
这话出口,我手心全是汗。不是怕他,是怕我也把话说过头。可我没收回去。
小曹赶到时,罗强已经把锤子放下了。他蹲在地上捡碎泥块,没说自己做得对。那晚,村主任和王姐的家人都来了。三个人当场道歉,答应把视频、剪辑和能联系到的转载逐一处理。村里报警备案,损坏部分也按修复费用赔了。
天亮前,泥像碎片装进了两个米袋。我没让他们把碎片扔掉。父亲留下的字,我找师傅试着拼,最后只拼回一个“安”字旁边的小角。
我还是做了决定。第二天,我跟村主任说,庙门钥匙交给村里保管,以后不让任何人单独进来拍。我也不再替罗强跑腿联系拍摄。
我说:“我不拦你们讲道理,可我不能再帮你们拿别人家的伤心事换播放量。”
罗强坐在村委会长凳上,帽檐压得很低。他说账号被封了七天,孙浩去汽修店学徒,陈晓回县里找了份客服工作。他自己还欠着钱,打算先去仓库搬货。
“我那会儿觉得,只要立意是好的,手段粗点也没啥。”他搓着指节,“现在回头看,砸坏了就不是一句揭骗局能补回来。”
我听完,没劝他,也没再骂他。王姐后来告诉我,视频的原发号删了,截图和转载还留了一些。她父亲术后恢复得慢,她仍得隔几天陪他去医院。
秀兰把那两袋泥块放到老屋偏房。我没往里头放香,也没再摆供品。修庙的师傅报价一千八,村里凑了钱,我也出了三百。罗强说手头紧,先还我那瓶矿泉水钱。我摆摆手,让他把钱留着买劳保手套。
今早我开完洒水车,绕到庙边看了一眼。新换的门锁挂得稳稳当当。墙根还留着几粒红漆,是孙浩那天踩进去的。
我拿扫帚扫了扫,扫出一颗生锈的锤子钉。装进裤兜,回家时顺手丢进了工具箱。秀兰在门口喊我:“汤要凉了。”
“来了,鞋上都是灰,等我跺两下。”我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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