上周门诊,一位五十六岁的先生坐下,先从包里掏出一个药盒放在桌上:“原医生,这个我吃了三个月,耳朵一点没轻,这两天还添了肚子胀、嘴里发黏。”
盒子上是六味地黄丸。他说,网上都讲耳鸣是肾虚,肾虚就吃这个,“反正补药吃不出问题”。
这话我一年要听上几十遍。所以今天想把这个误区说清楚:耳鸣不都是肾虚,六味地黄丸也不是耳朵的专用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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先说清标题里这碗汤
标题里说的“那碗汤”,指的是温胆汤加减。
温胆汤出自《三因极一病证方论》,原方八味:半夏、竹茹、枳实、陈皮、茯苓、甘草、生姜、大枣。方子不大,方向很清楚。半夏燥湿化痰、降逆和胃,为君;陈皮理气,茯苓健脾渗湿,甘草调和,这几味把中焦的痰湿往下推、往外渗;竹茹清胆胃之热,枳实破气消痰,两味相配,专解痰热互结、气机被堵这一层。生姜、大枣和胃,使全方攻而不伤。
它能处理的耳鸣,是痰浊上蒙清窍那一种。中医讲“清阳出上窍”,耳朵要听得清,靠清阳之气上达。中焦一旦被痰湿占住,浊气反上,蒙住耳窍,耳朵里就响起嗡嗡的闷响。不是蝉鸣那种细高,倒像远处有台机器,耳里还像塞了棉花。
怎么判断是不是这一型?我主要看几处:舌苔厚腻、脉滑、耳内闷塞、头重口黏。苔腻是痰浊最直观的提示,脉滑是痰在脉里的样子,耳闷是痰蒙清窍的直接表现。这几样对上了,温胆汤才有落脚处。
所以这碗汤不是人人能喝。它只对痰热或痰湿这一型负责;喝多久、怎么加减,得看舌苔和脉往哪个方向变。
我看耳鸣,先问这几句
多久了?一只耳还是两只?声音是蝉鸣那样细高,还是机器那样低沉?跟心跳是不是一个节律?有没有听力下降、眩晕、耳内闷塞?最近熬夜吗、动怒吗、接触噪声吗、用过什么药?血压、血糖、睡眠怎么样?
这几问能分掉大半方向。蝉鸣样、细高、夜里明显、病程长的,虚证多见;嗡嗡闷响、晨起加重、头沉的,痰湿多见;突发、音尖、伴烦躁口苦面红的,肝火多见;与心跳同步的搏动性耳鸣,要考虑血管因素,不在中药能解决的范围里。
那位先生:从舌脉到方,再到三次加减
开头的那位王先生五十六岁,做建材生意。两只耳朵嗡嗡响八个月了,早上最重,喝了酒也重,耳朵里像塞了团棉花。这些是他自己说的,其余我没多问,让他把嘴张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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舌头伸出来:舌体胖,边上有一圈牙印,像被牙床挤出来的;舌质发暗红;苔黄厚腻,中后部最厚,像抹了一层油,刮不动。再让他把舌头卷起来,舌下两根络脉有点发紫。
然后搭脉。三指按上去,右关滑而快,像有东西在指下滚;左关绷得紧,按在琴弦上似的;两只尺脉按下去,还有劲。
到这儿,方向其实已经清楚了。
舌体胖、边有齿痕,是湿气在身体里积着散不出去,舌头被水湿泡得发胀,才压出印子。苔黄厚腻、中后部尤其厚:腻是湿聚成了痰,黄是痰捂久了生热,中后部对应脾胃,等于告诉我们痰和热都盘在中焦。右关滑而数,左关弦,肝气不舒,这也解释了他为什么一着急、一喝酒症状就重。舌质暗、舌下络脉发紫,是痰阻日久,血也走得不顺畅了。
那耳朵为什么响?中焦被痰湿占着,该往上走的清气升不上去,浊气反而糊到耳窍,声音就出来了,还带一层闷。早上最凶,是因为阳气还没升起来,痰湿显得更重;酒一喝,湿热更旺,所以应酬一次重一次。
我给他的治法是:清化痰热,和胃降浊,佐以开窍。
方子用温胆汤打底,法半夏、陈皮、茯苓、竹茹、枳实、石菖蒲、远志、蔓荆子、黄芩、丹参、甘草、生姜、大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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法半夏用量最重,任务是把中焦那堆痰往下推;陈皮管气,气一通,痰就不容易在原地堆着;茯苓从源头少生痰;竹茹、黄芩清掉捂出来的热,苔黄、口苦就是证据;枳实破开痰热结住的那层堵;石菖蒲、远志专开耳窍,耳朵像塞了棉花,靠这两味;蔓荆子把药气引到头上;丹参是看舌暗、舌下络脉紫,痰堵久了必然牵连到血;姜枣甘草在后面护胃,别让前面这些药伤了中焦。
同时交代三件事:六味先停,酒这一个月别沾,晚饭提前,吃完别马上躺。
两周后复诊,耳内闷塞轻了,早上头不那么沉,腹胀松了,口苦减;大便还是黏。舌头一看,苔薄了些,黄退一层;脉滑还在,数象没了。
热退了一层,脾还没劲。黄芩撤掉,竹茹减量,加白术、砂仁——白术健脾燥湿,砂仁醒脾、把气机转动起来,针对的正是那圈牙印和冲不干净的便。开窍的三味不动,这条路得接着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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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个多月后他再来,说屋里安静下来才听得见,晚上能睡了;声音从嗡嗡变得细了些,音调低了。
到这儿该换打法。苦寒降泄不能一直吃,脾是生痰的地方,源头不理,痰早晚要回来。转成六君子汤合温胆汤的意思,枳实这种破气的去掉,加葛根把清阳往上提,菖蒲、远志少少留着通窍。
三个月随访,耳鸣时有时无,不影响睡觉,腹胀口黏没再犯。
同一个月还有位六十岁的阿姨,耳鸣两年,声细如蝉,夜里最清楚,腰膝酸软、口干、手心脚心热,舌红少苔,脉细数。她这个才是肾阴不足,六味地黄丸的方向没错,我给她稍作加减,配合早睡、少喝浓茶咖啡,三个月后她说“声音还在,但不吵人了”。
同样叫耳鸣,一个要清,一个要补。这就是我不赞成“一碗汤人人喝”的原因。
最后
我不反对六味地黄丸,也不反对温胆汤。我反对的是不看人就吃药。耳鸣是身体发的一个信号,它在说“我这里不对”,而不是直接告诉你“我肾虚了”。先分清是哪一种不对,再谈用什么。这句话,比任何一碗汤都重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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