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叫刘守成,今年62岁。2023年从城南自来水厂退下来,干了一辈子电工。老伴周琴走了4年,女儿刘静35岁,在镇上小学教语文,外孙8岁。家里还有88岁的老娘,住北屋,耳朵有点背。
我有一套62平方米的老房子,退休金每月5200块。钱不算多,够我和老娘过日子。2025年春天,邻居钱姨给我介绍了个对象,叫马桂香,56岁,守寡,还有个儿子。
到了饭馆门口,我才真正看见她。紫色针织衫,腰身圆润,脸盘子白净,头发烫得很软,走路不快,手里拎着一个布袋。钱姨朝我眨眼:“咋样?合眼不?”
我没吭声。桂香坐下,把围巾往椅背上一搭,看着我说:“我先把丑话撂这儿。”
“你说。”
“我有个儿子,30岁,跑货运,手里欠了点钱。我不图你养我,可你也不能一毛不拔。”
她说得直,我倒松了口气。我拿起茶壶给她倒水:“我有退休金,房子也有。咱俩处得来,慢慢商量。”我瞅她眉眼有韵味,手指也收拾得干净,就说:“那咱一起吃饭,边吃边聊。”
她点头:“吃完这顿,再决定见不见第二回。”
那顿饭花了186块。桂香没点贵菜,只要了鱼香肉丝、炒青菜和一份小酥肉。她吃饭慢,夹菜时先给我挑了一块鱼肉,鱼刺落在盘边,拿纸巾包好,没往桌上乱扔。
第二回见面,她带我去菜市场。嫌摊主把芹菜根割得太多,蹲下来捡回两把:“这还能吃,扔了败家。”我买了三斤苹果,她硬是挑掉两个磕碰的:“老刘,咱的钱都不是风刮来的。”
她还去我家看我老娘,进门就把鞋脱了。老太太听不清,她贴到老人耳边说:“大娘,我给你带了芝麻糕,软乎的。”老娘摸了摸她的手,说:“这闺女胖实,手上有劲。”桂香笑得脸颊发红。
那一阵子,她隔两天来一趟。锅里炖着排骨,她会把浮沫撇掉;老娘的药盒缺了一个格子,她买来新的,按早中晚贴好;我去修水龙头,她就在门口递扳手。我觉得这人还行。她有缺点,嘴快,心眼也多点。过日子嘛,谁没点毛病。
第三回吃饭,桂香把手机放在桌上,屏幕一直亮着。付款时,她把我的二维码推回来了:“你请头几回,往后轮着来。”我扫了码,没计较。
她忽然把一张纸压到我手边,是她儿子马鹏的货车维修单,1万8600块。
“这咋回事?”我问。
“车坏了,停一天就少一天的钱。”她用指甲抠着纸边,“他最近也难。媳妇带孩子回娘家,房租还压着呢。”
我看着那串数字,心里有点沉:“我先借你两千。”
她抬头:“两千能顶啥?”
“能顶一截。”
她把单子收回去,嘴角撇了一下:“你们男人,算盘珠子都拨到别人家门口了。”那句话不重,我却没再接下去。
过了几天,她来我家,没敲门,拿钥匙直接开了。那把钥匙是我给她的,原本只为买菜方便。她把两袋面放在厨房,顺手推开我卧室的门。
“这床太窄。”
“我一个人睡,够了。”
“以后两个人呢?”她指了指窗边,“把那张书桌搬走,衣柜得换大的。”
我站在门口,没动。她回头瞪我:“咋啦?不想让我进这个门?”
“先处着,没说马上结婚。”
“都这个岁数了,还处啥?”她把钥匙拍在桌上,声音很响。
我看着那把钥匙,心里别扭。她把进门当成了定下来的信号,我却还在掂量合不合脚。她没走,下午还替我晒了被子。临走时,把一张电费单塞给我:“你把这个交了。”
“你住这儿了?”
“我来回跑,也费电。”
我掏出手机交了。她站在门口换鞋,忽然说:“我也不容易。鹏子他爸走得早,我一个人把他拉扯大,给他买车,给他娶媳妇。现在他落了难,我不能撒手。”
我没法反驳。她说的都是真的。只是那张电费单,像一粒沙子,落进了鞋里。
没过多久,马鹏来找我。他穿一件油渍斑斑的工装,站在门口没进屋:“刘叔,借我3万。”
我把茶杯放下:“你妈没跟我说这数。”
“她不好意思。”
“你跑货运,先把车卖了不行?”
他低头搓着手:“卖了就没饭吃。”又说,“我也不是赖你。医院催我爸留下的那笔欠款,我得补上。”
我问:“你爸还有欠款?”
“以前做生意,欠了7万多。利息一天一天涨。”
他说这句时,眼睛一直盯着地砖。我心里发凉。桂香说的是车钱,马鹏说的是旧账。两边都像实话,可这钱一旦拿出去,就不是相亲吃饭那么简单了。
我给他倒了杯水:“我拿不出3万。”
他没喝,站起来:“你以后跟我妈过日子,这点钱也不肯出?”
“没结婚。”
“迟早的事。”他说完就走,门把手被他拽得咯吱响。
当天晚上,桂香给我打电话,声音很急:“鹏子找过你?”
“找过。”
“你答应没有?”
“没有。”
电话那头沉了几秒。她压着火说:“他是我儿子。”
“我知道。”
“你连3万都不肯拿,叫我咋跟你过?”
我捏着手机,指节发白:“咱们还没到那一步。”她啪地挂了电话。
老娘坐在堂屋择豆角,抬头问:“又吵啥?”我说没啥。她把一根坏豆角扔进筐外:“你少装。你脸一沉,跟你爹年轻时一个样。”这话让我笑了一下,笑完,心里更堵。
两天后,桂香带着马鹏又来了。马鹏把一份打印纸放在饭桌上,是一份房屋抵押咨询单。桂香坐在旁边,双手压着膝盖。
“你先把房子抵了。”她说。
我没碰那张纸:“抵多少?”
“20万够了。”
“给谁?”
“先把鹏子的账平了,再给你妈看病留点。”
我看向马鹏,他抿着嘴,没出声。桂香把纸往前推:“你这房子空着也是空着。咱俩结了,房子还是咱们的。”
“我老娘住北屋。”
“她跟着咱们过。”
“她不愿意。”
“老人家哪懂这些?”
我手里的筷子停在半空。桂香见我不说话,声音软了些:“老刘,我不是冲你房子来。我想有个着落。女人到了我这岁数,手里没钱,心里没底。鹏子欠账,我能躲吗?你有屋、有退休金,我有力气。咱们凑一块,往后也好过。”
她说得有她的理。她怕老,怕儿子掉下去,也怕自己没地方站。可她的着落,压在了我的房契上。
我把那张纸折了一下,放回她面前。她脸色变了:“你啥意思?”
我说:“房子不抵。”
“那你还见我干啥?”
“吃饭,处对象。”
“处对象不花钱?”
“该花的我花。”
马鹏忽然冷笑:“刘叔,你这就没意思了。”我看着他:“你回去吧。”
桂香猛地站起来,椅子腿刮过地面:“你看不起我?”
“没有。”
“你就是嫌我带着儿子。”
我喉咙发紧,终于把话说出来:“桂香,你要的是一张能替你兜底的纸,我要的是两个人把饭吃完,还能各自安心。”
屋里一下静了。马鹏把那张纸揉成一团,塞进兜里:“妈,走。”
桂香没动。她看了我一会儿,眼睛红了:“我就想找个能搭手的人。”
“我能搭手,不能把命押上。”
她低下头,慢慢拿起桌上的钥匙。
那晚我没睡踏实。窗外有辆三轮车经过,车斗里的铁桶碰得叮当响。我起来给老娘倒水,她坐在床沿问我:“那闺女走啦?”
“走了。”
“你舍得?”
我把水杯递过去:“舍不得,也得有个数。”
第二天早上,桂香又来了。她没进门,只站在台阶下,手里拎着那袋芝麻糕:“我把钥匙还你。”她把钥匙放在我掌心。
我说:“桂香,我不拿房子压你,也不拿你儿子说事。咱俩到这儿吧。”
她捏着布袋,问:“真不再试试?”
我看着她的眼睛,慢慢说:“我走,不是嫌你胖,也不是嫌你有儿子。我走,是因为咱俩想要的日子不一样。”
她点了点头,嘴唇动了动,没再劝。我给她装了两包米:“路上拿着。”她没推,提起来就走。走到巷口,她回头:“老刘,饭还是吃过的。”
“嗯,吃过。”
她转身走了,紫色衣服在晨雾里晃了几下。
下午,女儿刘静来给外婆送药。她把药盒摆在桌上,瞅着我:“爸,你真把人放走啦?”
“嗯。”
“你心里不得劲吧?”
“有一点。”
她把药片分进小格子里:“那也别拿钱买清静。钱花完了,清静也没了。”
我瞪她:“你这话跟谁学的?”
“跟你妈。”她说完就笑。老娘在里屋喊:“守成,水开了!”
我赶紧去关煤气。锅盖被蒸汽顶得一跳一跳,我拿抹布掀开,舀了两碗面。门外,钱姨喊我去下棋。我端着碗回头看了一眼那把空出来的椅子,顺手把它推回桌边。
“来了,先把饭吃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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