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叫王强,今年四十六了,在河南周口底下一个小县城收废品,干了快二十年。前几天晌午头,我正蹲在院里头分拣纸板子,汗顺着下巴颏往下滴,就听见门口有人喊“王叔”。我一抬头,一个半大小子站在铁皮门边上,白衬衫扎进裤腰带里,皮鞋擦得锃亮,手里拎着两箱牛奶。我眯眼瞅了半天才认出来,是刘洋,我资助了六年的那个男学生,今年刚高中毕业。
说起这事得倒回六年前。那会儿我去县一中收旧书,看见这小子蹲在操场边啃干馍,连袋榨菜都舍不得买。班主任跟我说他爹在工地摔断了腰,他妈跟人跑了,家里就剩个奶奶瘫在床上。我一听心里不是滋味,我小时候也穷得揭不开锅,知道那种滋味。当天我就拍板,每月给他拿五百块生活费,学费另算。我媳妇为这事跟我吵了不下十回,说咱自己俩孩子还养不利索呢,你充啥大尾巴狼。我嘿嘿一笑,说少抽两条烟就有了。
刘洋这孩子争气,成绩一直班里前五。每年过年他都来我家磕头,我媳妇给他包饺子,他吃得满嘴流油。可自打去年他上了高三,来的次数就少了,我也理解,学业紧嘛。我照样每月初准时把钱打到他班主任卡上,从没断过。
可前几天他往我院里一站,我心里咯噔一下。他开口就说:“王叔,我考上大学了,省城的理工大。”我还没来得及高兴,他下一句跟上来:“学费加住宿费一年得七千多,王叔你看……”他说这话的时候眼睛没看我,盯着我脚底下那堆破铜烂铁。
我蹲着没动,手里还攥着半截纸箱子。说实话,七千块我拿得出来,可我当时脑子里转的是另一笔账。上个月我闺女王芳也考上了大专,学费还差四千没着落。我媳妇天天在家摔摔打打,说我给外人花钱比给亲闺女还痛快。我收废品一天挣个百八十块,赶上阴天下雨连油钱都刨不出来。
我把纸箱子往地上一扔,站起来拍了拍手上的灰。“刘洋,”我说,“叔供你到高中毕业,算是仁至义尽了。大学的事,你自己想办法吧。”他脸刷地白了,嘴张了半天,憋出一句:“王叔,你以前说砸锅卖铁也供我……”我打断他:“那是以前。现在叔这锅真砸了,铁也没了。”我指着院墙外头停的那辆破三轮:“你看那车,轮胎磨得纹都没了,我换胎的钱都得攒仨月。”
他眼圈红了,把那两箱牛奶往地上一放,扭头就走。我喊他:“牛奶拎走!”他没回头,肩膀一抽一抽的。我追到巷子口,冲他背影喊了一嗓子:“刘洋!以后别来了啊,叔没钱了!”街坊邻居都探出头来看,隔壁老赵媳妇嗑着瓜子说风凉话:“哟,王老板这是资助出仇来了?”
我回屋坐了半天,翻出手机给他转了三百块钱,备注写“路费”。他没收,第二天退回来了。我媳妇知道这事,破天荒没骂我,晚上多炒了个鸡蛋放我碗里。
又过了两天,我手机响了,是刘洋班主任打来的。说刘洋回去哭了一晚上,第二天就去县里工地搬砖了,一天八十,说要自己攒学费。班主任叹口气说:“王哥,我知道你难,可这孩子真争气,你就忍心?”我攥着手机没吭声,最后说了一句:“你让他好好干,干满一个月,我给他凑两千。”
挂完电话我蹲在院里抽了半包烟。纸板子堆得跟小山似的,我一张一张往里码,码到天黑。我闺女王芳放学回来,问我咋不吃饭,我说不饿。她蹲我跟前小声说:“爸,我打暑假工去,我学费自己挣。”我鼻子一酸,差点没绷住。
昨天刘洋给我发了条短信,就七个字:“王叔,发工资了,八十。”我没回,把手机揣兜里,骑上三轮车又出门收废品去了。路过县一中门口,看见新生报到,家长大包小包拎着,我想起六年前那个啃干馍的小子,心里头跟猫抓似的。
晚上回家我跟媳妇摊牌:“刘洋那两千,我从烟钱里扣。”媳妇翻白眼:“你早戒了。”我嘿嘿一笑:“那就从饭钱里扣,一天省十块。”
到现在我也没给刘洋回那条短信。我不欠他的,可心里头总觉得有点啥东西没还上。那两箱牛奶还在院墙根底下搁着,过期了我都没舍得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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