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醒过来的时候,病房里只有我妈一个人坐在床边剥橘子,橘子皮扔了一地,她看见我睁眼,手在半空停了一下,然后说了句让我记一辈子的话。
“丫头,你先别急,孩子挺好的。”
她没提我丈夫。
那是2008年11月17号下午,我侧切加撕裂,缝了不知道多少针,从产房推出来的时候整个人像被卡车碾过一遍。我迷迷糊糊记得护士把我往病床上抬,我喊了一声建平的名字,没人应。
我妈说建平去给孩子办出生证明了。
我当时还信了。
建平是我丈夫,我们结婚三年,他跑长途货运,一个月在家待不到七天,但只要在家,洗脚水都是他端到我脚边。我怀孕七个月的时候他就不跑长途了,改在城郊倒短,一天来回四十公里,就为了晚上能回家给我做饭。我婆婆逢人就说她儿子把我宠得不像话,我公公闷葫芦一个,吃饭时只会往我碗里夹肉。
这么个人,我生孩子他没在产房门口等着?
我问我妈,我妈把橘子塞我嘴里,说建平家里有点事,先回去了。
我问什么事比老婆生孩子还大。
我妈站起来说去给我打热水,拎着暖瓶出去了,走到门口又折回来,把我枕头边上的手机收走了,说月子里不能玩手机,伤眼睛。
那天下午三点三十三分,护士把孩子抱过来让我喂奶。
我闺女,六斤四两,脸红通通的,头发又黑又密,闭着眼往我怀里拱。我低头看她,看她那撮翘起来的头发,看她小耳朵上的绒毛,看她攥着我手指头那股劲儿,心都化了。我抬起头想问护士,孩子爸回来看过没有,结果看见门口站着我公公。
我公公站在病房门框那儿,手里提着一个塑料袋,里头是红糖和小米。他没进来,就站在门槛外头,看了我一眼,看了孩子一眼,把袋子往地上一搁,转身走了。
塑料袋搁在地上,一小撮小米从袋口漏出来,撒在瓷砖上。
公公那个背影我到现在都记得,他走路本来就慢,膝盖有老寒腿,那天走得比平时还慢,肩膀塌着,像背了一袋水泥。
我喊他,他没回头。
当天晚上七点多,建平来了。
他进门没看孩子,先拉了个凳子坐在我床尾,两只手搁在膝盖上搓来搓去,搓了得有两分钟。我问他你干嘛去了,他说在走廊抽烟。我说你当爹了不进来看看闺女?他抬头看了我一眼,那眼神我从来没见过,像是我欠了他家八辈子钱。
“秀兰,咱俩的事,等你出院再说。”
我脑子里嗡一下。
“你什么意思?”
“先养身子,别的不急。”
他站起来就往外走,走到门口我喊他,他停住,我问他你看了孩子没有。他说看了,护士抱出来的时候他看了一眼。
“长得像你。”他说完就走了。
像我就走了?
我妈端着鸡汤从外头进来,跟建平走岔了,她进门看我脸色不对,鸡汤往桌上一放,问我建平说什么了。我学了一遍,我妈脸色也变了,但她硬撑着说月子里的女人不能哭,不能生气,奶会回去的。
我说妈你别瞒我,到底出什么事了。
我妈嘴抿得紧紧的,跟拉链拉上了一样。
那天夜里我根本没睡,闺女倒是乖,吃了奶就睡,但我睡不着。我躺在病床上,侧切的伤口一跳一跳地疼,隔壁床那个产妇她老公打呼噜震天响,她婆婆一趟一趟起来给孩子换尿布。我看着天花板数瓷砖缝,数到第一百多根的时候,忽然想起来一件事。
我生孩子那天,从阵痛到生出来,整整三天。
第一天早上见红,建平把我送到医院,我妈和我婆婆都来了。阵痛刚开始还能忍,到第二天凌晨我疼得把床栏杆都快拽弯了,建平一直在我边上,我掐他胳膊,他胳膊上全是紫印子。第二天下午开三指就不开了,大夫说再等等,胎心一直挺好。到第三天早上我实在扛不住了,要求剖,大夫来检查说开了七指了,再使使劲。我疼得喊建平的名字,喊了好几声,我婆婆在外头哭,我妈跑进来给我擦汗。
生的时候建平在不在产房里头我不知道,我只记得最后那几下我整个人都是懵的,就听见护士说“出来了出来了,女孩”,然后孩子哭了一声。
就一声。
后面的事我断片了。
现在回想,建平那个态度,恐怕不是孩子出生之后才变的。
第二天早上查房,大夫按我肚子排恶露,我疼得直抽气,大夫走了之后我跟我妈说,妈你把手机给我,我要给建平打电话。我妈说她手机没电了,充电器在家。我说那用你的打,我妈说她手机欠费了。
我说妈你什么时候学会撒谎了。
我妈坐在那儿,手里攥着给我擦身子的毛巾,攥得指关节发白。
“你婆婆今早来过了,在楼下没上来。”
“她为什么不上来?”
“她说……她说让你好好养着,旁的事等满月再说。”
我把脸转到墙那边。
我婆婆那个人,心直口快但心眼不坏,我怀孕的时候她隔三差五坐公交给我送鲫鱼汤,来回倒两趟车,就为了让我喝口新鲜的。她要是连病房都不进,那这事小不了。
我让隔壁床家属帮我拨了个电话,打给建平他二姐。
建平他二姐在镇上开小卖部,跟我关系最好,我怀孕那会儿她给我织了两件小毛衣。电话通了,她在那头喂了一声,我说二姐是我,她沉默了好几秒。
“秀兰,你听二姐说,你先别闹,把月子坐好。”
“二姐你告诉我,建平到底为什么。”
“你别问了。”
“你不说我就自己打车去你家问。”
她叹了口气,那口气叹得又长又沉,像把肺里的气全挤出来了。
“秀兰,建平说……他说孩子不是他的。”
病房里暖气烧得足,我穿着棉毛衫棉毛裤,汗出了一层又一层,但那一瞬间,我从头顶凉到脚后跟。
“他凭什么这么说?”
“他说你生孩子那天,他算日子对不上。”
“什么日子对不上?我八月十几号来的例假,九月初有的,你让他自己算。”
“秀兰,你别跟我掰扯这个,建平那个人你还不知道?他认准的事,十头牛拉不回。”
我挂了电话,手指头全是麻的。
接下来三天,建平再没来过。我婆婆没来,我公公更没来。只有我妈从早到晚守着我,给我擦身子、洗内裤、端汤喂饭,夜里孩子哭了她第一个爬起来抱,让我多睡会儿。
可我睡不着。
我脑子里就一件事:日子对不上?
我跟建平结婚三年,我没跟任何男人多说过一句话。他跑长途那些日子,我一个人在家连门都不怎么出,对门邻居住了两年我才知道人家姓什么。我手机里除了娘家就是婆家,再加一个卖菜大姐的号码。
他怎么算的日子?
第四天下午,我让表妹替我去建平家拿我冬天的厚睡衣,表妹去了二十分钟就回来了,脸涨得通红。
“姐,建平哥在家,还有他爸妈都在,像在开会。”
“你听见什么了?”
“我没好意思站门口听,但我在楼下碰见收破烂的刘大爷,刘大爷说前天看见建平哥从社区医院出来,手里拿着个牛皮纸袋。”
社区医院。
我心口像被人攥了一把。
第五天早上,我实在憋不住了,抱着孩子就要下床,我妈把我按住了。我跟我妈说,你不让我去我就从窗户跳下去。我妈哭了,说我上辈子欠你的。
她拿手机给建平打了个电话,开的免提。
“建平,你来一趟,秀兰要见你。”
那头沉默了一会儿,说“行”。
下午两点多,建平来了,后面跟着我婆婆,我公公没来。我婆婆进门看了我一眼,又看了孩子一眼,嘴唇哆嗦了两下,什么都没说,站在门口没往里走。
建平坐下来,从外套内兜里掏出一张纸递给我。
我打开一看,是一份手写的材料,上面歪歪扭扭写着几行字,大概意思是怀疑孩子不是他亲生的,要求做亲子鉴定,如果鉴定结果不是他的,他要离婚,孩子他不管,抚养费也不出。
“建平,你把这个拿回去,我不签。”
“你不签也行,我上法院起诉。”
“你凭什么起诉?我什么时候对不起你了?”
他把那张纸收回去,叠好揣兜里,然后说了一句话,声音不大,但把整间病房都冻住了。
“八月十七号我来过家,九月十号你也说我来过家,但九月十几号我根本没回来,我在唐山装货,高速上有记录。你跟我说九月有孩子,我怎么算都不对。”
我愣住了。
我拼命想,八月,九月,我例假到底是几号来的。我翻手机日历,但脑子像塞了一团湿棉花。
“你九月没回来?那可能是我记错日子了,你让我想想……”
“你想吧,慢慢想,想好了告诉我。”
他站起来就走了。
我婆婆跟着往外走,走到门口她回过头,嘴张了好几次,最后说了一句:“秀兰,你别怪建平,他钻了牛角尖,我们也劝了,劝不动。”
我抱着闺女坐在床上,奶水把病号服洇湿了一大片,凉的。
我妈把闺女接过去拍嗝,我坐在那儿,一遍一遍翻手机。翻到九月十几号的短信记录,建平给我发过一条:“装完货了,晚上能回,别等我吃饭。”我记得那天他回来都半夜了,我还给他煮了碗挂面卧了两个鸡蛋。
可如果他没回来呢?
如果他没回来,那条短信是哪儿来的?
我又翻通话记录,九月十二号晚上八点多,我给他打过一个电话,通话时长一分多钟。我记不清他说了什么,但我记得他那边很吵,像在路边。
我拿这些去跟他对,他冷笑一声:“短信手机是我在用,那天我在车上,车在唐山服务区停着,你自己去查。”
我不死心,求他再想想。
“秀兰,我不想跟你吵,咱俩好聚好散,孩子你带走,我一个月给你八百抚养费,多了我拿不出。”
“孩子是你的,你凭什么让我带走?”
“是不是我的,你自己心里有数。”
我抬手给了他一个耳光。
他没躲,脸上五个指头印子,红得清清楚楚。我婆婆冲过来拦在中间,说别打了别打了,走廊里全是人。
建平捂着脸看了我一眼,转身走了,我婆婆跟着跑了,我公公从头到尾没露面。
那天晚上,我闺女哭了一整夜,我奶水回去了,孩子饿得直嘬空奶头,嘬不出来就嚎。我妈冲了奶粉用勺子喂,喂一半洒一半,孩子哭她也哭。
我躺在床上,盯着天花板,脑子里翻来覆去就一句话:九月十二号晚上,建平到底回没回来?
我让我妈给建平他二姐打电话,求她帮我查。二姐第二天给我回了话,说她去问了建平,建平说那天晚上他确实没回家,在唐山服务区睡的车里头。
“那他给我发短信说晚上回来?”
“他说车临时坏了,修到后半夜,就没回。”
“那我给他打电话他说什么了?”
“他说他忘了,反正没回家。”
二姐顿了顿,又说:“秀兰,我跟你说句实话,建平这个人疑心病重你是知道的,你生孩子那天他不是没在产房门口等,他等在产房后门,护士抱孩子出来的时候他问了一句,旁边那个产妇是几床的,护士说是十八床,他脸当场就白了。”
“为什么?”
“因为你是十九床。”
我听明白了。
护士抱错了床号,他以为那孩子不是我们的,后来虽然纠正过来了,但他从那时候起就把怀疑种在心里了。
我问我妈,我妈说她当时在产房里头陪我,外头的事她不知道。我又问隔壁床,隔壁床说她那天听见护士喊“十九床家属”,建平应了一声,没多大功夫又出去了。
我心里稍微松了松,但松到一半又紧了:他凭一个床号就怀疑我?
第七天,我出院了。
建平没来接,是我表弟开面包车来的。我婆婆来了,站在医院大门口,塞给我一个布包,我打开一看,里面是三千块钱和一兜子鸡蛋。
“秀兰,妈对不住你,但建平那个驴脾气,妈拧不过他。”
她说完就走了,走得又快又急,后来我表弟说,她过了马路就蹲在路边哭了。
我抱着闺女回了娘家。
我妈把西屋收拾出来给我住,我爸每天早起给我熬小米粥,熬得稠稠的,端进来的时候碗边还搁两块红糖。但我吃不下,一吃就吐,半个月瘦了二十斤,原来一百三十多斤的人,瘦得颧骨老高,奶水彻底没了,闺女全靠奶粉。
建平那边一点动静没有。
第十一天,我收到法院的传票。
他真的起诉了。
我拿着那张传票坐在院子里,从中午坐到天黑,闺女在屋里哭得嗓子都哑了,我妈抱着在屋里来回走。我听见我妈跟我爸说:“要不咱就离了算了,这样耗着也不是个事。”我爸没吭声,过了半天说:“那也得把话说清楚,不能背这个黑锅。”
这话把我敲醒了。
对,我不能背着这个黑锅过一辈子。
我找了我娘家堂哥,他在县城开打印店,认识一个姓赵的律师。赵律师听我说完,问我手头有什么证据能证明孩子是建平的。我说我跟他过日子三年,没对不起他。赵律师说这不算证据,法律讲的是事实。
他让我把九月前后的行程仔细回忆一遍。
我坐在堂哥的打印店里,对着个挂历,从九月一号开始回忆。我记得九月三号我去镇上赶集买了两斤毛线,九月五号我婆婆来给我送了一箱牛奶,九月八号我家院子里那棵枣树打了第一茬枣,我摘了一盆给隔壁刘婶送过去。
刘婶。
我猛地想起来,九月十二号晚上,刘婶来我家借过酱油。
我打车回去找刘婶,刘婶在院子里晒萝卜干,听我问九月十二号晚上的事,她手在围裙上擦了擦,说:“咋不记得,那天晚上我蒸了条鱼,酱油不够,去你家借,你男人刚进门,鞋都没脱呢,坐在门槛上啃你给他煮的鸡蛋。”
“你看清了?是建平?”
“看他后脑勺我都认得,他脑门上那道疤,剃头的时候我见过多少回。”
刘婶说她那天晚上八点半左右去的,建平还跟她打了个招呼,说了句“婶子蒸鱼呢”。
我转头就把这话告诉了赵律师。
赵律师找到了刘婶,刘婶愿意作证,还补充说:“他要是没回来,那给我开门的是谁?总不能是秀兰偷人还开着大门偷吧。”
赵律师又去查了建平说的唐山服务区记录。高速收费站那边确实有他的车进出记录,但赵律师发现一个问题:建平的车是九月十三号上午十点多从唐山那个口下去的,这说明他十二号晚上很可能还在路上,但具体在哪个位置,监控拍不到。
赵律师说,就现有材料看,不能证明建平十二月晚上没回家,也不能证明他回了。但是,亲子鉴定能说明一切。
我主动向法院申请做亲子鉴定。
开庭那天是腊月十九,天冷得水管都冻了。
建平来了,穿了一件我没见过的黑羽绒服,脸瘦了一圈,胡子拉碴的。我婆婆和我公公也来了,坐在旁听席最后一排。
法官问我同意不同意离婚,我说不同意,除非建平拿出证据证明孩子不是他的。建平在对面坐着,低着头不看我。法官问他有没有证据,他说有,就那个高速记录。法官说高速记录只能证明你某段时间不在某个地方,不能证明孩子不是你的。
建平不说话了。
法官又问能不能调解,建平说他坚持离婚,孩子不是他的他不认。赵律师当庭提出做亲子鉴定,建平愣了一下,然后说做就做。
抽血那天是腊月二十六,社区医院那个抽血的小护士手脚麻利,一针下去我闺女的脚后跟就冒了血珠,孩子嗷一嗓子哭了。我抱着她哄,一抬头看见建平站在走廊那头,想过来又不敢过来的样子。
我公婆没来。
等结果那半个月,我瘦得脱了相,整宿整宿睡不着,闭上眼就想九月十二号晚上的事。我反复想,拼命想,想到脑袋疼。万一刘婶记错了呢?万一那天来的不是建平呢?我自己都开始怀疑自己了。
正月十五那天,赵律师打电话让我去一趟。
我进了他办公室,他把一份报告推到我面前。
我看见上面写着:依据现有资料和DNA分析结果,在排除同卵多胞胎、近亲及外源干扰的前提下,支持建平为某某某的生物学父亲。
我盯着那行字看了很久,然后哇一声哭出来了,把赵律师吓一跳,赶紧给我倒水。
我哭完了问赵律师,建平知道了吗,赵律师说法院那边已经给他寄了一份。
当天晚上,建平给我发了一条短信,就三个字:“我错了。”
我没回。
第二天,我婆婆来了,提着两只老母鸡和一兜子鸡蛋,进门就给我跪下了。我吓得赶紧去扶她,她死活不起来,哭着说她瞎了眼养了这么个犟种,让我看在孩子的份上原谅建平一回。
我把她扶起来坐在沙发上,给她倒了一杯水,问她:“妈,他要是连亲子鉴定都不信呢?”
我婆婆愣了一下,然后说:“他信,他看了报告把自己关屋里一天没吃饭,出来跟我说的第一句话是‘妈,我完了’。”
我没说话。
建平是第三天才来的。
那天下午三点多,闺女刚睡着,他推门进来,手里拎着一个袋子,里头是一套小棉袄和一双小鞋子。他站在床边看闺女,看了得有好几分钟,然后伸出手想摸孩子的脸,手到跟前又缩回去了。
“我能抱抱她吗?”
“你先回答我一个问题。”
“你说。”
“你到现在,心里还认不认这个闺女?”
他蹲在床边,跟我说他这四十多天干了什么。他去交警队查监控,跑了两趟唐山,找服务区的人问,人家说那么久的监控早覆盖了。他又找人算日子,算了七八遍,每遍都不一样。他吃不下睡不着,瘦了十五斤,他妈说他半夜坐在客厅里抽烟,一坐就到天亮。
“我不是不信你,我是不信我自己。”他说,“我在产房后门听见护士说十八床,我脑子就炸了。后来我知道是十九床,但我又翻日历,怎么算都不对,我就想,是不是你……”
他没说下去。
我替他说完整了:“是不是你早就跟别人好了,就瞒着我一个。”
他低着头没吭声。
我把孩子抱起来递给他。
他接过去的时候手都在抖,那么大个男人,抱着六斤多的孩子跟抱着个炸弹一样。闺女被他抱得不舒服,哼唧了两声,他赶紧晃,嘴里念叨“爸爸在呢爸爸在呢”。
我坐在床上看他,心里说不清是什么滋味。
后来呢?
后来婚没离成,我又加了一条,让他当着刘婶的面给我赔了不是。刘婶说赔啥不是啊我又没吃亏,建平给刘婶买了一箱牛奶一桶油,刘婶收了,回头又给孩子织了双小袜子。
我公婆那边,公公一直没跟我当面说话,但他逢人就显摆他孙女的照片,手机屏保换成了孩子百天照。我婆婆隔一天来一趟,来了就干活,洗尿布拖地做饭,拦都拦不住。
建平呢,他把长途的活彻底辞了,在镇上找了个物流园调度的活儿,工资少了快一半,但天天能回家。闺女夜里哭他第一个爬起来,冲奶粉换尿布,现在比我还熟练。
看着是圆满了对吧。
可我心里一直有个疙瘩,那个疙瘩到现在都没解开。
建平对我确实比从前还上心,但我有时候看着他抱着闺女哄她的样子,就会想起他在医院说“孩子你带走,我一个月给八百”那句话。那天晚上我侧切伤口疼得睡不着,他在走廊抽烟,我给他打了十一个电话他一个没接。
那十一个电话,我一笔一笔都记着。
还有我公公,到现在两年多了,他来我家从来不进屋坐,就在院子里站着,抽一根烟就走,问他就说“介里空气好”。我知道他是臊得慌,但我心里那口气就是顺不下去。
去年冬天我收拾柜子,翻出建平当时写的那张起诉材料,就是歪歪扭扭写着“孩子不是我的”那张纸。他叠得整整齐齐压在工具箱最底下,不知道是忘了扔还是故意留着。
我抽出来看了三遍,上面有个字他不会写,空了一格,拿拼音代了。
我把那张纸放回去了,没跟建平提。
现在我闺女会跑了,长得越来越像建平,尤其那脑门,跟一个模子倒出来似的。建平他二姐去年见着孩子,端详了半天说:“这下谁再瞎说我跟谁急,这还不像?后脑勺都随他爹。”
这话我记着了。
可我还是想不明白一件事。
亲子鉴定是腊月二十六抽的血,正月十五出的结果,中间隔了十八天。这十八天里,建平他爸妈没打过一个电话,没问过一句孩子好不好。我婆婆后来解释说她不敢问,怕问了显得她心虚。我公公压根没解释。
年三十那天,我一个人抱着闺女在娘家过的,窗外鞭炮响得跟打仗似的,我闺女被吵醒了哇哇哭,我妈一边拍她一边说:“不哭不哭,姥姥在呢。”
那时候我就想,这一辈子,我闺女可以没有爹,但不能没有姥姥。
这话我没跟任何人说过。
今年秋天我闺女三周岁生日,建平订了个大蛋糕,上面插了三根蜡烛,他让我闺女吹,我闺女吹不灭,喷了建平一脸口水,全家笑得前仰后合。我婆婆笑出眼泪来了,赶紧拿手机拍,拍完发了朋友圈,配文是“俺孙女三岁啦”。
我公公坐在沙发上,端着茶杯看孩子闹,嘴角往上翘着,就是不吭声。
那天晚上客人走了,建平洗碗,我擦桌子,他忽然跟我说了一句:“秀兰,那张纸我扔了。”
我知道他说的是哪张纸。
“什么时候扔的?”
“上个月,扔垃圾站了,看着车拉走的。”
我没接话。
他洗完了碗,走过来从背后抱了我一下,下巴搁在我肩膀上,半天说了句:“我对不住你。”
我手里攥着抹布,抹布上沾着蛋糕奶油,黏糊糊的。
我到现在也没想明白,那天在医院,他说的那句“孩子你带走”,到底是气话,还是真话。如果是气话,那十八天的亲子鉴定他为什么不撤诉?如果是真话,那他现在抱着闺女一口一个“爸爸的乖宝”又算什么?
刘婶后来跟我说,男人钻牛角尖的时候跟女人不一样,女人是哭,男人是把自己关黑屋里,越关越黑,等他自己想开了推门出来,天都亮了好几回了。
这话我听懂了,但又好像没全懂。
那张纸他扔了,可我心里那张纸一直没扔。有时候半夜醒来,我看见他搂着闺女睡得打呼噜,一大一小两个后脑勺搁一个枕头上,我心里那口气就松一松。但一想到那十八天,那口气又提上来了。
这事儿没法跟建平说,说了就是翻旧账。
也没法跟我妈说,我妈会说“行了行了孩子都这么大了”。
我今天把这事讲出来,就是想问问你们。
你们说,一个男人在产房门口听错了一个床号,回家算了三遍日子,就敢把刚生完孩子的老婆告上法院——这种人,到底算多疑,还是算没良心?
要是你闺女以后嫁了这么个人,你能咽下这口气吗?
哦对了,还有那个亲子鉴定,白纸黑字写着他是亲爹,他看了才肯认。要是那天鉴定结果出点岔子,比如样本污染了,或者医院搞错了,他是不是就真能把老婆孩子扔大街上?
我到现在也没想明白。
你们家里有没有这种一根筋、认死理、八头牛拉不回来的人?最后都是怎么处下来的?我听听你们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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