河北一重组家庭:继子继女恋爱怀孕,继母和继女预产期只差半个月
那年十七岁。
我跟着我妈搬进赵家那天,正赶上七月里最闷的一场雨。赵家的院子不大,靠墙码着一垛蜂窝煤,雨水顺着石棉瓦棚子往下淌,在地上砸出一溜泥点子。我妈手里拎着两只编织袋,站在堂屋门口喊我:“小勇,把箱子搬进来,别淋着。”我把那只帆布箱子从三轮车上拽下来,箱子角磕在门槛上,“哐”一声,堂屋里立刻有人接了话茬:“慢着点,那门槛刚刷的漆。”说话的是赵叔,我妈新找的男人,四十出头,脸膛黑红,穿一件洗得发白的蓝工装,手里正攥着一把韭菜,一根一根地择。他旁边站了个女孩,比我矮半头,两根粗辫子搭在胸前,眼睛不大,眼皮有点肿,像是刚哭过。赵叔拿胳膊肘碰她一下:“小霞,叫哥。”那女孩嘴抿了抿,蚊子似的哼了一声:“哥。”我没应,把箱子往地上一墩,箱子底带进去的雨水在地砖上洇开一片黑印子。
晚饭是在堂屋那张折叠圆桌上吃的。赵叔炒了四个菜,鸡蛋炒韭菜、醋溜土豆丝、一个西红柿炒青椒,还有一碗炖豆腐,豆腐块碎得厉害,汤里漂着几片葱花。我妈把从家里带来的咸鸭蛋切了,一人半个。小霞坐我对面,拿筷子戳着碗里的米粒,戳一下,吃一口,眼睛始终盯着碗沿。赵叔给我夹了一筷子鸡蛋:“小勇,往后这就是你家,缺啥跟你妈说,跟我说也行。”我说:“嗯。”他又扭头对小霞说:“你哥刚来,你带他认认路,明天去镇上中学报到,你俩一个学校。”小霞把筷子往桌上一搁:“他上他的,我不带。”赵叔脸一沉,我妈赶紧打圆场:“孩子不熟,慢慢来,慢慢来。”那顿饭吃了不到二十分钟,小霞第一个撂碗,钻进西屋把门带上了,门板“哐当”一声,震得桌上的醋瓶子晃了两晃。
赵家格局是正房三间,赵叔和我妈住东屋,我住堂屋后头隔出来的半间,小霞住西屋,中间隔着灶房。我那半间屋子原先堆杂物,赵叔用三合板隔出一块地方,支了张行军床,床头靠着一摞旧报纸,墙角搁着一台“燕舞”牌收录机,天线断了一截,用铁丝缠着。晚上我躺床上听收音机,隔壁灶房有动静,是小霞在烧水,水壶盖被蒸汽顶得“嗒嗒”响,听见她跟赵叔嘀咕:“我不同意,你非愿意,现在好了,多个人吃饭,多个人花钱。”赵叔压着嗓子:“你少说两句,人家娘俩也不容易。”小霞把水壶提起来,“咣”地墩在灶台上:“不容易?我妈才走一年。”赵叔不吭声了,只听见他划火柴点烟,烟味顺着板缝往我屋里钻,呛得我咳嗽了一声,那边立刻安静下来。
开学那天我和小霞前后脚出门,她挎个花布书包走前头,我推着那辆二八大杠跟后头。镇上中学离村二里地,土路两排杨树,知了趴在树皮上叫得人耳朵疼。走到半道小霞忽然停住,扭头说:“到了学校别说咱俩是兄妹。”我问为啥,她翻了个白眼:“不为啥,丢人。”我说:“行,你走你的。”她“切”了一声,加快步子把我甩下。到了学校分班,她初一,我初三,一个东排一个西排,课间操碰见了也当不认识。有一回她放学忘带钥匙,蹲在门口石头上等,我从地里薅草回来,把钥匙扔给她,她接了,低声说了句“谢了”,第二回再忘,她宁可蹲着等赵叔下班也不找我。
入冬以后赵叔跑运输,跟着村里建筑队去县里拉水泥,三天两头不在家。家里剩我妈、小霞和我。小霞开始学着做饭,头一回蒸馒头碱大了,馒头黄得跟姜似的,咬一口苦得我直咧嘴。她拿眼梢瞟我:“嫌难吃别吃。”我啃了半个,把剩下半个揣兜里说留着晚上喂狗。她愣了一下,噗嗤笑了,那是我头回见她笑,两颗门牙中间有个小缝,笑起来挺亮堂。打那以后她做饭会问我一句:“咸淡行不行?”我说行,她就往灶膛里再添把柴。我妈私下跟我说:“你多让着点小霞,她亲妈没了,心里憋着劲儿。”我嘴上应着,心里觉着她让着我妈才对。
转过年来开春,赵叔在县里找了份固定活,一个月回来两趟。我妈在村东头小服装厂蹬缝纫机,早出晚归。家里白天天天就我和小霞。她学习一般,爱抄我作业,抄完了还嫌我字丑。有一回数学题她死活不明白,我把桌子一拍:“你笨啊,设x啊!”她拿铅笔戳我手背:“你才笨,你全家都笨。”戳完了自己先乐了,拿橡皮蹭那个印子,蹭了两下说:“你手上茧子挺厚。”我把手抽回来:“薅草薅的。”那天下午阳光从窗户纸透进来,照着她低头的侧脸,耳朵尖上一圈绒毛亮晶晶的,我忽然觉得她也没那么讨人嫌。现在回想起来,有些话说不上来从哪天变味的,就像灶上那口锅,天天烧火天天烧火,锅底的黑灰一点点积,谁也没当回事。
真正捅破那层窗户纸是麦收前。那天赵叔和我妈都去县里喝喜酒,晚上不回来,临走我妈嘱咐我看好家,把院门插好。天黑下来,小霞在堂屋看电视,我搬了个板凳坐门口剥蒜。电视里放《还珠格格》,小燕子正闹腾,她看着看着忽然说:“哥,你将来找对象找啥样的?”我说:“不知道,没想过。”她把音量拧小,头歪在椅背上:“我告诉你我想找啥样的——个子高,不戴眼镜,脾气好,会修自行车。”我“嘿”了一声:“除了不戴眼镜,我哪样都不沾。”她扭头看我:“你戴过眼镜吗?”我说没有。她乐了:“那你及格了。”蒜皮在我手里捏得咯吱响,我没抬头,心口那地方“咚咚”跳得比电视里敲锣还响。
没几天她半夜敲我门,说西屋有蛾子,飞得满屋都是。我起来拿笤帚扑蛾子,她在门口站着,穿一件碎花睡裙,光脚趿拉着拖鞋,胳膊上起了一层鸡皮疙瘩。蛾子扑完了我说你睡吧,她不动,低头拿脚尖搓地:“哥,你说话还算数不?”我问啥话。她说:“那天看电视你说的,你及格了。”我嗓子眼发干,半天憋出一句:“算。”她“嗯”了一声回去睡了。我躺床上翻来覆去烙饼,行军床“嘎吱嘎吱”响到后半夜。第二天起来她跟没事人一样,该抄作业抄作业,该嫌我字丑还嫌我字丑,只是吃饭的时候把她碗里的肉片夹给我,说:“你瘦,多吃点。”我妈看见了,拿筷子一挡:“你俩干啥呢?”小霞说:“我哥帮我写作业,我犒劳他。”我妈没再问,可我看见她晚上刷碗的时候,手在围裙上蹭了好几回,碗差点掉池子里。
暑假里赵叔回来得勤了些,说县里活少了,在家歇伏。家里多口人,活儿就显出来了,赵叔把后院猪圈翻修了一遍,我帮着递砖和泥,小霞烧水泡茶。有一天赵叔踩在墙头上垒砖,忽然扭头问小霞:“霞,你最近脸色咋不对,是不是没睡好?”小霞说天太热。赵叔又看我:“小勇你多干点,别让妹妹累着。”我应了一声,嗓子发紧——我早看出来了,小霞早上起来干呕两回了,往灶灰里埋鸡蛋壳,怕人瞧见。我趁赵叔出去买钉子的空当拽住小霞:“你那个……多久没来了?”她脸唰地白了,嘴唇哆嗦了两下,没说话。我脑子“嗡”一声,蹲在地上半天没起来,后脊梁的汗把褂子溻透了。
那天晚上我俩蹲在院墙根底下商量,蚊子嗡嗡地围着灯泡转,一头撞上去“啪”一声脆响。小霞抱着膝盖,下巴搁在胳膊上:“你说咋办。”我说:“能咋办,跟家里说实话。”她摇头:“我爸能打死你。”我想了想,说那就不说,咱俩跑。她抬脚踹我小腿:“跑哪去?我才十五。”我拿手拨拉地上的砖头块子:“那你说。”她沉默了半天,忽然说:“先瞒着,瞒到瞒不住。”我问咋瞒,她站起来拍了拍裤子上的土:“笨死你算了,该吃吃该喝喝,别露相。”她进屋的时候腿都在打颤,可腰板挺得溜直。
纸终究包不住火。那天晌午我妈洗衣服,从洗衣机里掏小霞的裤子,翻出兜里一张卫生所的单子,B超单,上面写的啥我没看清,就看见我妈手抖得跟筛糠似的,坐在院里马扎上半天没动。小霞放学回来,我妈把单子往桌上一拍:“霞,这是啥?”小霞脸白得跟那单子一个色,嘴张了两张没出声。我妈转脸看我,那眼神像刀子剜过来:“小勇,你干的?”我腿一软差点跪下。我妈抄起扫帚疙瘩打了我脊梁两下,打完了自己先哭了,坐在地上拍着大腿:“我咋跟老赵交代啊,我咋交代啊——”赵叔回来的时候我妈眼睛肿得桃似的,把单子递过去,赵叔看了一眼,又看了一眼,摘了帽子在手里攥了半天,帽檐都攥变形了。他先没打我,蹲在门槛上抽了半包烟,抽到最后把烟屁股往地上一碾,站起来说:“打了吧。”
小霞从西屋冲出来:“我不打!”赵叔嗓门高了八度:“你才十五!你哥才十七!你俩拿啥养?”小霞梗着脖子:“你跟我妈不也去年才结的婚,你俩差九岁不也过了?”赵叔噎住了,抬手要扇她,巴掌举到半空让小霞一瞪眼又放下来。那晚上一家人坐堂屋开会,灯泡瓦数小,每个人的脸都半明半暗。我妈说:“这事传出去俩孩子都没法做人。”赵叔说:“先别声张,把月份算清楚,去医院问问。”我问小霞:“你咋想的。”她看了我一眼,又看了赵叔一眼,说:“我想生。”赵叔“啪”地一拍桌子:“你拿啥生!”小霞说:“拿我这条命,行不?”屋里静得能听见灶台上水壶的滴水声,一滴,两滴,砸在搪瓷盆里。
最后折中的法子是:对外说小霞去县里她姑家住着,养病,实际是我妈带着她去邻县一个远房亲戚那儿租房住着,等生完再说。我留在村里帮赵叔干活。小霞走那天早上,赵叔破天荒给她煮了六个鸡蛋,搁在搪瓷缸里让她路上吃。小霞接过来眼泪噼里啪啦掉,赵叔背过身去拿袖子抹脸,嘴上还硬:“哭啥,又不是不回来了。”小霞上了三轮车回头喊我:“哥,你记得给我写信。”我点头,嗓子眼堵得说不出话。三轮车突突突开远了,赵叔站在门口,一直站到车拐过墙角看不见了,才进屋,一屁股坐沙发上,把电视打开又关了,关了又打开。
小霞走了俩月,我妈忽然打电话来,声音在电话里抖得厉害:“小勇,你也来吧,我……我也有了。”我拿着听筒半天没反应过来,赵叔在旁边把电话抢过去:“啥叫也有了?”我妈在那边哭:“老赵,我怀孕了,快四个月了,我一直以为是胃病……”赵叔手一松,电话砸在桌上,话筒里我妈还在“喂喂”地喊。赵叔一屁股坐地上,嘴里念叨:“前脚走一个,后脚又来一个,这算啥事,这算啥事嘛。”
我坐长途车去的邻县。亲戚家在南关一片平房里,院子里种了棵老石榴树,小霞坐在树下择韭菜,肚子已经显怀了,穿着我妈改的宽大褂子,看见我进来,手里的韭菜掉了一地。她胖了些,脸上有肉了,可眼圈底下青着。我妈从屋里出来,腰也粗了,走路往后仰着,俩人在院子里对看了一眼,小霞先开的口:“妈,你预产期啥时候?”我妈算了算:“十月底。”小霞低头看了看自己肚子:“我预产期十一月十几号。”俩人同时不说话了,风吹着石榴树叶子哗啦啦响。我在旁边站着,忽然觉得这场面荒唐又心酸,可又忍不住想笑。小霞瞥我一眼:“你还笑。”我说:“我没笑。”她说:“你嘴角都咧到耳朵根了。”我妈叹了口气:“行了行了,进屋说。”
吃饭的时候我妈给小霞夹菜,小霞给我妈舀汤,俩孕妇互相让着,让着让着都笑了。我妈说:“霞,你不恨我?”小霞扒拉着碗里的排骨:“恨你啥?”我妈说:“我没看住你俩。”小霞拿筷子戳戳碗边:“你也没看住你自己。”我妈“噗”一口汤差点喷出来,拿手背挡着嘴:“你这孩子。”小霞说:“那咱俩谁先坐月子?”我妈掰着手指头算:“我十月底,你十一月中,我伺候完你月子正好伺候我自己月子。”小霞说:“你拉倒吧,到时候谁伺候谁还不一定呢。”俩人又笑。我蹲在灶前烧火,火苗子映得脸烫,心想这日子也不知道是往前走还是往回倒。
后来赵叔也来了。大包小包拎了一堆,红糖小米鸡蛋面,还有两床新弹的棉花被套,往床上一撂,看着我妈和小霞并排坐在床沿上,肚子一个圆一个尖,愣了半天,把帽子摘下来扇了扇风:“我赵老五这辈子没服过谁,今儿算服了。”小霞喊了声“爸”,赵叔应了一声,眼圈红了,又赶紧咳嗽掩饰:“行了行了,啥也甭说了,生!生下来我养!俩一块儿养!”我妈拿手背抹眼睛,小霞把头歪在赵叔肩膀上,赵叔拍拍她脑袋:“傻闺女。”
临产前那半个月,我两头跑。先去县医院陪我妈待产,她半夜肚子疼起来,我攥着她的手,她指甲掐我手心里,嘴里还念叨:“霞那边别耽误了,你赵叔粗心,你回去看着点。”我说明白。第二天一早坐蹦蹦车往回赶,小霞正扶着墙在院里溜达,看见我就喊:“妈咋样了?”我说进产房了。她“哎哟”一声扶着腰往下出溜,我吓一跳去扶她,她摆摆手:“别慌,我这是羡慕的。”赵叔从厨房探出头来:“羡慕啥,你也快了。”小霞冲他爹翻个白眼:“那你还不赶紧把尿布洗了。”赵叔乐呵呵端出一盆尿布片子,蹲在压水井边上搓,搓两把甩甩手上的水:“你哥回来了,让他搓。”小霞说:“他刚下车。”赵叔说:“大老爷们,搓个尿布咋了。”我蹲下去接着搓,肥皂沫子顺着手腕往下淌,太阳晒得后脖颈子发烫,院里晾衣绳上一溜小褂子小裤子,风一吹晃晃悠悠的。
我妈生了个闺女,六斤七两,赵叔抱着孩子看了半天,憋出一句:“像她哥小时候。”小霞在旁边“嘁”了一声:“你见过她哥小时候?”赵叔噎了一下:“我……我想象的。”半个月后小霞也生了,儿子,七斤整。赵叔左手一个包袱右手一个包袱从医院往回走,路上碰见村里人问:“老赵,抱的啥?”赵叔嗓门大得半条街都听见:“抱的孙子!还有孙女!”人家又问:“你闺女的?”赵叔说:“啊,闺女和儿媳妇一块儿生的。”人家掰扯了半天没掰扯明白,赵叔也不解释,大步流星往家走,两个包袱里的娃这个哭了那个也跟着嚎,赵叔一颠一颠地哄:“嗷嗷,不哭不哭,到家了到家了。”
现在俩孩子一块儿在院里石榴树底下爬,小霞跟我妈抢着抱,赵叔端个茶缸子在旁边当裁判:“先抱孙子!哎哎哎,孙女也要抱,轮着来轮着来。”我蹲在台阶上削苹果,削完了切成小块搁盘子里,小霞过来捏一块塞嘴里,含含糊糊说:“哥,你当初咋想的。”我说:“想啥?”她拿苹果堵我嘴:“想美事呗。”我妈在屋里喊:“霞,把娃抱进来换尿布!”小霞应一声,把儿子往我怀里一塞:“抱着。”转身跑了。那小子在我怀里蹬腿,一股奶腥味直冲鼻子,我颠了两下,他打个嗝,不哭了。赵叔看着我们爷俩乐:“行,像你,皮实。”阳光从石榴树叶子缝里漏下来,碎碎地铺了一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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