小九戒把那张飞往三亚的机票拍在茶几上的时候,大同那边的电话正响到第4遍。
他看了一眼来电显示,没接,手指头在屏幕上一划,把机票推到我面前。
“哥,你先拿着护照,明天一早走。”
我盯着那张票,上面印着早上七点四十五分起飞,大同云冈机场到三亚凤凰机场,经停太原,票价一千八百六十四块,他买的是头等舱。我说小九戒你疯了吧,我就是个帮忙看场子的,你让我飞三亚?
他不说话,从兜里摸出烟盒,里面还剩最后一根软中华,捏了捏又塞回去,转头跟服务员要了碗刀削面。那是他开在御东新区那家歌厅后头的小厨房做的,后厨老赵是浑源人,刀削面做得地道,可那碗面端上来,小九戒拿筷子挑了两根就搁下了,汤面上很快凝了一层白油。
这事得从半个月前说起。
小九戒大名叫张建国,四十七岁,在城区开了三家歌厅,最早那家在火车站旁边,叫“金嗓子”,后来扩了两回,最阔气的是御东这家“夜宴”,上下三层,二十四个包间,门脸贴的金色马赛克砖,晚上灯一开晃眼睛。他以前在矿上待过,后来跟着人做煤炭运输,攒了点钱,觉得这行当不长久,转头干了娱乐。道上人给他面子,不叫张总,叫小九戒,因为他戒过九回酒,每回都没撑过月底。
我是他表弟,在“夜宴”帮着管库房,顺带看看消防和后门,一个月开我四千五,管两顿饭,晚上收工还能打包点客人剩的果盘回家给老婆孩子。我管他叫九戒哥。
出事那天是十一月七号,立冬。大同那几天降温,下午四点天就擦黑,风刮在脸上跟小刀子似的。我记得清楚,因为那天库房新到了一批洋酒,我正蹲在地上拿记号笔给箱子编号,前厅经理小宋跑进来说,九戒哥让你上去,有人找茬。
我上到三楼,走廊里已经围了七八个人,都是店里保安和几个包间服务员。308包间门口站着五个人,领头那个我认识,叫二勇,三十来岁,后脑勺一道疤,从耳朵根拉到脖颈,平时在城北建材城收管理费,也放点钱,手底下养着十来个小兄弟。他那天穿了件黑色貂绒外套,脖子上的金链子有小拇指粗,手里攥着半瓶啤酒,正往墙上泼。
小九戒站在包间门口,脸上还挂着笑。
“勇哥,咋了这是,酒不合口味?”
二勇把空酒瓶往地毯上一扔,瓶子没碎,骨碌碌滚到墙根底下,撞在踢脚线上当啷一声。
“张建国,你这地界儿不懂规矩啊。上礼拜我兄弟在你这挨了一酒瓶子,缝了六针,你连个电话都不打?”
小九戒往前凑了半步,手往兜里摸烟。“勇哥,那事儿我让人查了,是客人喝多了自己磕的——”
“我不管谁磕的。”二勇打断他,指了指自己脚底下,“我从你这地板上走一遭,踩到玻璃碴子扎了脚,你张建国就得给我个说法。十万,少一分这店你一天都开不下去。”
走廊里安静得能听见包间里音响漏出来的低音鼓点。小九戒那盒烟到底没掏出来,手在兜里攥着,脸上笑僵了。
“勇哥,十万有点多,你看这样,我给兄弟拿五千医药费,再送两瓶茅台——”
“茅台?”二勇乐了,回头冲他那四个人挤眼睛,“听见没,张总送茅台。张总,你那茅台是假的吧?跟你在矿上拉的那煤似的,面上亮,里头全是矸石。”
这话说完,他抬手就把走廊墙上那幅装饰画拽下来了,画框磕在大理石地面角上,玻璃碎了一地。画是印刷的向日葵,仿梵高,小九戒花三百块从东信商贸城淘的。
那天晚上二勇带人把308包间砸了个遍,话筒掰成两截,茶几玻璃碎成指甲盖大小,真皮沙发划了四道口子,海绵翻出来跟烂棉絮似的。走的时候二勇在收银台上拍了张名片,说三天之内钱送到建材城他办公室,不然下回砸的不是包间,是前台。
小九戒没报警。
他不报警有他的道理。歌厅这行当,报警容易,后患多。消防、文化、工商,哪一关都能挑出毛病。他这“夜宴”二楼原本是规划做餐饮的,他改成了KTV包间,烟感器和喷淋头都是后补的,较真查起来一查一个准。再说二勇这种人,进派出所跟他妈回娘家似的,上午进去下午就出来,出来还得加倍找补。
可那十万他也没打算给。
第二天中午我俩在楼下刀削面馆吃饭,他要了瓶二锅头,拧开盖子倒了两杯,自己那杯一口闷了。
“哥,你打算咋整?”我问他。
“加宝今天下午过来。”他夹了颗花生米,嚼了两下又吐出来,牙疼,右边腮帮子肿着,昨晚让二勇手下一个小子拿胳膊肘蹭了一下。“我跟他说了,让他带几个人来,也不用多,四五个就行,站那儿让二勇看看。”
加宝姓李,大名李加宝,跟小九戒是发小,都在口泉沟那片长大。小时候小九戒被人堵在巷子里抢书包,加宝拎着半截砖头过去,一砖头把人鼻梁拍折了。后来加宝跟人跑运输,再后来在云冈沟那边弄了个砂石场,手底下常年养着二十来号人,都是能吃苦也能动手的。
我说九戒哥,加宝那帮人下手没轻重,真打起来你店还开不开了。
小九戒把酒杯往桌上一墩。“开不开是一回事,让人骑脖子上拉屎是另一回事。二勇在城北横,我不管,跑到御东来砸我场子,这话传出去,我张建国在大同还怎么混?”
他这话说得在理,可我知道他心里还有一层没说出来。他闺女明年要考大学,老婆一直在北京的妹妹家住着陪读,这歌厅是他最后一根稻草,去年疫情关了四个月,房租一分没少交,他把矿上那套老房子都挂中介了,挂了一百二十天没卖出去。
下午三点半,加宝开着他那辆白色普拉多来了,后头跟了辆金杯,金杯里坐着六个人。加宝下车先跟小九戒抱了一下,拍着他后背说:“哥,多大点事,你电话里说得跟要出人命似的。”
小九戒把他往办公室里让,泡了壶普洱,是前年我在芳村茶叶市场帮他捎的,两百八一斤,他平时自己舍不得喝。加宝喝了一口,皱了皱眉。“哥,你这茶一股仓味。”
“说正事。”小九戒把二勇的名片推过去。
加宝扫了一眼,把名片翻了个面,背面是白板,他拿笔在上面写了几个字:李满仓,真理队。
小九戒脸变了。
“加宝,你可别——”
“哥,你放心,我心里有数。”加宝把笔帽一扣,“我认李满仓当干爹多少年了,他老人家退下来以后在白马城那边弄了个渔场,手底下还一直留着个应急队,帮着周边几个县看砂场、看煤站。二勇这种货色,我都不用惊动老爷子,打个电话,让真理队下来几个兄弟,往你门口站一宿,我保证二勇连你店门朝哪开都忘了。”
小九戒没吭声,端起茶杯又放下,那个印着“劳动模范”的搪瓷缸在桌上磕出一声闷响。那缸子是他当年在矿上当先进得的,白底红字掉了半边漆。
加宝掏出手机,当着我俩的面拨了个号,开了免提。
“喂,满仓叔,我加宝。大同御东有个事,我一个哥哥的场子让人砸了……对,就二勇,建材城那个……嗯,不用多,来七八个兄弟就行,站那儿就行,别动手……明天上午九点之前到,夜宴歌厅,对,马赛克门脸那个……行,回头我领我哥去看您,给您带两条好烟。”
电话那头李满仓的声音听不太清,像从井底下传上来的,就听见最后一句:“……别给人家店里砸坏东西,现在做买卖不容易。”
加宝连声说知道知道。
挂了电话,他冲小九戒一扬下巴。“哥,妥了。真理队那帮人你还不知道?李满仓定的规矩,站没站相的不带,喝酒的不带,身上有案底的不带。来的都是利利索索的小伙子,穿黑西服打领带,往门口一站,不说话,比啥都好使。”
小九戒嘴角动了动,想笑又没笑出来,拿拳头在加宝肩膀上杵了一下。
可事情没按加宝说的走。
第二天上午八点四十,我到的店里,门口已经停了辆黑色桑塔纳,车牌是朔州的,晋F。车上坐着四个人,都穿黑西服,白衬衫,头发剃得青茬一样,坐在车里也不下来,车窗摇了一条缝,估计是抽烟。
九点过一刻,二勇那辆黑色路虎揽胜从东边开过来,车停到马路牙子边上,下来六个人,二勇打头,手里拎着个黑色皮包,鼓鼓囊囊的。他远远看见桑塔纳和那四个黑西服,脚步明显顿了一下。
但他没怂,大步往店门口走,走到一半,桑塔纳车门开了,下来一个二十五六岁的小伙子,个子不高,平头,西服袖口露出半截白衬衫,手腕上一块浪琴表,我认得那表,加宝也有一块,两万多。
小伙子走到二勇跟前,声音不大,我站在玻璃门里头,就听清一句:“勇哥是吧?满仓叔让我给你带个话,城北的买卖够你吃的了,御东这边你伸一只手,满仓叔就剁一只。你伸两只,他老人家就得亲自下来一趟,你自己掂量。”
二勇脸上那条疤涨得通红。
他身后一个小平头往前窜了一步,被二勇一把拽回去了。
二勇盯着小伙子看了能有半分钟,从兜里摸出烟,点上抽了一口,烟喷出来让风吹散了。
“行。”他把那个黑皮包往地上一扔,拉链没拉严,里面露出几捆钱的蓝纸带,看样子是十万。“钱我撂这儿了,给张建国修店用。你给满仓叔带个好,就说二勇改天去渔场看他,给他老人家带两瓶好酒。”
说完转身上了路虎,发动机轰了一脚油门,车屁股冒了股黑烟,往西拐上文瀛路走远了。
小伙子回头冲桑塔纳里比了个手势,四个人重新上车,桑塔纳倒了个头,从御东新区上了高速,往北走了。
前后不到二十分钟。
小九戒从店里出来,看着地上那个黑皮包,蹲下去把拉链拉好,搁在收银台上。他拿手摸了摸包面上的压纹,跟摸一只死猫似的。
“这钱咋整?”我问他。
“先搁着。”他说了仨字,去后厨要了碗面,这回连汤都喝了。
我以为这事就算结了。
下午两点多,小九戒接了个电话,是他老婆从北京打来的。他接电话的时候在二楼走廊里走来走去,我正好上去送库房的盘点表,听了一耳朵。
“……我这边没事……谁跟你瞎说的……加宝找来的人,站了一会儿就走了……你甭管了,好好陪闺女……”
挂了电话,他坐在消防楼梯的台阶上,手撑着膝盖,低头看了好一会儿地砖缝。那地砖缝里嵌着半截烟头,不知道谁扔的。
“你嫂子知道了。”他跟我说,“二勇他媳妇跟我老婆是初中同学,一个班的。刚才二勇媳妇给嫂子发微信,说你家张建国能耐大了,都攀上李满仓了。”
我当时没反应过来这里头的弯弯绕。小九戒站起来,拍了拍裤子上的灰。
“我他妈的,本来不想用这层关系。”他往楼下走,一边走一边说,声音不大,像跟自己商量,“加宝非把人喊来,现在满城都知道我张建国靠李满仓撑腰了。”
我说那不是好事吗,以后谁还敢来闹。
他回头看了我一眼,那眼神我说不上来。
“好事?你知道李满仓在浑源、广灵那边看砂场,去年折进去多少人?六个,判了三年到七年不等。他儿子在应县弄的那个煤站,消防手续是假的,真查起来……”
他没往下说,进办公室把门关上了。
当天晚上九点多,店里刚上客,小九戒从办公室出来,换了件平时舍不得穿的杰尼亚夹克,深蓝色,领子压得板板正正。他把我叫到后门,递了根烟。
“我出去一趟,去趟白马城。”
“找李满仓?”
“嗯。加宝把人家搬来了,我不能装没事人。再说——”他抽了口烟,烟头在暗里一明一灭,“李满仓帮我平了事,我要是连面都不露,往后在道上就真没人拿我当人了。”
我说我跟你去。
他摆摆手。“你看家。要是十一点我还没回来,你给加宝打个电话。”
他开那辆黑色汉兰达走的,车尾灯从后门这条巷子拐出去,让路边一棵老槐树的枝杈挡了一下,亮了一下又没了。
我等到十一点半,他没回来。给加宝打过去,加宝说没事,老爷子留他喝茶呢。
十二点过一刻,小九戒给我发了条微信,就一张照片。照片里是一张八仙桌,桌上摆着四个菜,一盘花生米,一盘拍黄瓜,一盘猪头肉,还有一盆炖鱼。李满仓坐在正对面,穿一件灰色中山装,头发全白了,梳得整整齐齐,手里端个小酒盅,冲镜头举着。小九戒坐在侧边,脸上的笑我认得,是他在矿上跟领导吃饭时候那种笑。
照片底下跟了行字:老爷子给面子,吃了两碗鱼汤泡饭。
第二天中午小九戒才回来,眼睛里面全是血丝,嘴巴里一股陈茶味。
他说李满仓跟他聊到后半夜两点,聊的全是早年间口泉沟的事,谁家窑洞塌了埋了人,谁家小子在煤场让铲车轧了腿,一句没提二勇,也没提真理队。
临走的时候李满仓送到院门口,拍了拍小九戒的胳膊说:“建国,你那歌厅好好开着,挣的是辛苦钱。加宝那孩子做事莽,你别跟他学。有事你给我打电话,别让底下人带一帮子人瞎晃悠,不好看。”
小九戒说到这里,喉咙动了一下,端起我的茶杯灌了一口。
“哥,老爷子这是敲打你呢。”我说。
“我知道。”他把茶杯放下,杯底在玻璃板上磕出清脆一声,“可我总觉得,这事没完。”
他这话说得没头没脑,我也没细问。
三天后的傍晚,六点四十左右,我正蹲在库房门口清点啤酒,手机响了,是大同本地一个陌生号。接起来,那头是个女的,声音压得很低,说自己姓杨,是二勇的表姐,在城区法院档案室工作。
她说,二勇前天晚上被市局带走了,说是涉嫌敲诈勒索和寻衅滋事,一块儿带走的还有他那个小平头和另外两个。但材料里夹着一条,问小九戒歌厅的消防是怎么过的,还点了名,说接到举报,“夜宴”存在擅自改变房屋使用性质的问题。
“你让你哥赶紧把二楼恢复成餐饮,或者重新报批,这两天有人要来看。”她说完就挂了。
我跑上楼找小九戒,他正跟加宝视频,手机支在茶几上,两个人隔着屏幕碰杯,喝的是加宝从砂石场那边拿来的汾酒,瓷瓶那种。
我把情况一说,加宝在视频里先炸了。
“这是二勇在里面咬人呢!哥你别怕,我找满仓叔——”
“你闭嘴。”小九戒对着屏幕说了一句,然后自己把视频挂了。
他坐在沙发上,手插在头发里,保持着那个姿势能有五分钟。办公室里就听见墙上石英钟走针的声音,咔嗒咔嗒。
“哥,要不先停两天业,把二楼拆了重装,按餐饮报上去,花不了多少钱。”我给他出主意。
他抬起头,眼睛红红的。
“你知道重装二楼要多少钱吗?消防改造、排烟管道、厨房设备,最少二十万,还得停业两个月。我账上现在能动用的钱——”他拿手比了个数,不到五万。
“那那十万——”
“二勇的钱我退回去了。”他嗓子一下哑了,“昨天让加宝的人捎回去的,原封没动。”
我愣了。
“你这不是……”
“我张建国再穷,不拿这种钱。”他声音提起来了,又马上压下去,“再说那钱真收了,回头他咬我一口说我收赃款,我嘴都张不开。”
他站起来,走到窗户跟前,楼下是御东新区的马路,路灯刚亮,黄黄地铺了一地。
“给加宝打电话,让他问问满仓叔,有没有懂消防改造的人给介绍一个,便宜点的,活细一点的。”
我拨了加宝电话,说了情况。加宝在那头沉默了一会儿,说:“行,我问问。不过哥,满仓叔昨天跟我说了一句话,让我带给你。”
“啥话?”
“老爷子说,‘小九戒这人,胆儿小,心不坏。你让他自己拿主意,别替他做主。’”
小九戒听见了,站在窗户跟前,肩膀动了一下,像笑又像叹气。
后来的事说起来也简单。加宝找了个施工队,领头的是他砂石场以前的会计,姓秦,五十多岁,戴个金丝眼镜,看着不像干工程的,像教书的。秦会计给做了个方案,消防喷淋保留,把二楼隔断拆了四间,改成明档厨房和四个卡座包间,报上去批了“餐饮服务”的增项,前前后后花了十三万八,小九戒把汉兰达卖了八万,我又给他凑了五万,凑齐了。
停业那二十来天,店里就我和老赵、小宋几个人守着,天天吃老赵做的刀削面,我胖了四斤。
小九戒去北京看了趟老婆闺女,回来那天拎了盒稻香村的点心,搁在收银台上让大家分着吃。他自己拿了一块枣泥方酥,咬了一口说太甜,剩下的半块用纸包着塞兜里了。
重新开业那天是十二月九号,天冷得厉害,零下十六度。门口摆了两排花篮,加宝送了一个,秦会计送了一个,还有几个是小九戒以前矿上的老伙计凑份子送的。二勇没来,他表姐来了,随了二百块钱礼金,坐了一会儿就走,临走跟小九戒说:“弟,以前的事别往心里去,我那个表弟打小就混蛋,这回进去也好,省得在外头给我惹事。”
小九戒把她送到门口,说了句“姐慢走”。
晚上十点多,包间全满了,走廊里全是划拳声和骰子撞盅的动静。小九戒站在前台,手里攥着那个掉漆的搪瓷缸,里头泡着茶,茶垢厚得看不见缸底。
他突然跟我说:“哥,你说加宝那天要是不找李满仓,我自己拎着十万块去找二勇,现在会是啥样?”
我想了想,没想出来。
他也没等我回答,端着缸子去308包间敬酒去了。308就是当初让二勇砸的那间,现在改成八个卡座,墙上没挂画,挂了一排老照片,都是他自己从矿上翻出来的,有他在井口戴安全帽的,有他跟工友蹲在地上吃盒饭的,还有一张是加宝年轻时候光着膀子在砂石场开装载机的,照片边缘泛了黄。
我到现在也没想明白,那天加宝那个电话到底该不该打。
你们说,小九戒最后没要二勇那十万块钱,把车也卖了,到底值不值?要是你们碰上这种事,是硬扛到底,还是先保住买卖再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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