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年冬天,儿子还不满一岁,我跟着丈夫回东北老家过年。天刚擦黑,婆婆就把炕梢的被子铺开,对我说:“你们两口子带孩子睡这边。”
我看着堂屋里那整铺大炕,半天没接上话。
我从小在城里长大。嫁到老赵家以后,夏天回来过几回,那时候炕是凉的,铺上凉席,跟张大床没什么两样。这回赶上冬天回来,才真正领教了它的本事。
这铺炕是砖垒的,连着一侧的灶台,烧火做饭,烟气顺着炕洞走一圈,把整铺砖烘透。屋里没有别的床,也没有别的房间。婆婆这句话的意思很明白:这个家里没有多余的房间,一家三代,都要睡在这铺炕上。
婆婆看出我在发愣,指了指炕上方挂着的一块厚布帘子:“晚上放下来,跟隔间似的,你们那边干啥,我们这边看不着。”
说完她就回炕头那头去了。
那天晚上,我算正式认识了东北人家里的炕幔。这东西白天卷起来贴着墙,不挡光;夜里放下来,正好从炕中间垂到炕沿,把一整铺大炕一分为二。
炕头那边是公公婆婆,炕梢这边是我、我丈夫和儿子。乍一看,确实像凭空多出来的两间小卧室。
可隔开我们的,终究只是一块布。那边翻个身,我能听见;这边孩子半夜哼唧,那边也会跟着翻个身。
我躺在炕梢,后半夜都没睡踏实。孩子睡在我和丈夫中间,小脸被烤得通红。我想跟丈夫说点什么,话到嘴边又咽了回去,怕这点音量隔着布,还是会被那边听了去。
第二天一早,公公披着棉袄坐炕头抽烟,我从帘子这头出来,眼睛一时不知道该往哪儿放。婆婆在灶膛前添柴,头也没抬,说了句:“睡惯就好了。”
她怕我多心,跟我解释了一通。这炕上的位置是有定数的,从来不会乱。挨着灶台的炕头温度最高,留给家里辈分最高的老人,让他们的腰腿沾着热乎气;靠近烟囱的炕梢火气弱些,留给晚辈和孩子。
年轻人扛得住凉,老人扛不住。所以公公婆婆睡炕头,我们两口子带着儿子睡炕梢。
年后没几天,丈夫的爷爷从邻村过来住了两宿。当天晚上,家里的位置立刻变了:爷爷睡炕头,公公婆婆往炕中间挪了挪,我们仨还在炕梢。
没有人商量过这件事,天擦黑,各人把自己的铺盖往该放的地方一放,就成了。
我问丈夫:“爷爷不来的时候,爸是不是才睡上炕头?”
丈夫说:“我爷一来,他就得让。规矩。”
我站在帘子这头看他们分铺盖。那铺炕上,谁大谁小,谁该挨着哪块热,一眼就能看出来。
那段日子,最让我不适应的倒不是位置,是作息。东北的冬天夜长,下午五点天就黑透了。村里人没有夜生活,吃过晚饭,看会儿电视,全家人就先后上了炕。一铺炕上的人差不多同时躺下,连半夜谁起来了,两边都能感觉到。
可睡久了,也就习惯了。东北人睡觉裹得厚实,棉睡衣穿得严严实实,一人一个被窝,被角掖进身底下,裹得密不透风。婆婆穿绒布睡衣,公公穿旧棉背心和棉布裤子。那身行头往身上一套,确实没什么可别扭的。
真正让我想明白这铺炕的,是腊月里的一场大雪。
雪是后半夜开始下的,风刮得窗户纸哗啦响。孩子醒了要吃奶,我坐起来,后背刚离开被窝就起了一层鸡皮疙瘩。帘子那头,婆婆的声音隔着布传过来:“嫌冷就往你公公那头挪挪,那边热乎。”
我抱着孩子往炕中间靠了靠,脚底下的温度立刻不一样了。那股热顺着砖面和炕席一点一点渗上来,先暖脚,再是小腿,最后整个人都松开了。
炕头那点热,说到底就是给老人留的。年轻人睡炕梢冻不坏,老人不行。
过了年我们回城里。头一夜睡回自己的床,我竟然没睡着。床垫比炕软,被子比炕上的厚,可后背底下少了一块从砖缝里透上来、均匀烫着脊背的热。
第二年冬天再回去,我提前买好了两套厚棉睡衣。进了屋,先弯腰摸了摸炕沿,看烧热了没有。婆婆从灶间探出头来,看我正把行李往炕梢放,笑了:“这回知道哪儿是你的地方了。”
我也笑,没接话。
那天晚上,帘子照旧放了下来。我躺在这头,听见那头婆婆跟公公说:“这孩子,睡咱家炕倒是睡惯了。”
我没出声,翻了个身,把脸埋进晒过太阳的枕头里。炕热着,从脚底一直烫到后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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