教室后门被推开的时候,李建国正在黑板上抄板书。粉笔灰在阳光里飘,他转过身,看见赵磊靠在门框上,手里转着一串钥匙,那金属碰撞的声音在安静的教室里特别清晰。
“李老师,借个火。”
全班都笑了。李建国攥着粉笔的手紧了紧,粉笔断成两截,一节滚到讲台下面,他弯腰去捡,后脑勺对着全班。赵磊是镇上混了七八年的人物,辍学早,开一辆改过的面包车,在街上横冲直撞。去年他儿子转到李建国班上,从那天起,李建国的日子就不太平了。
第一次是儿子在学校跟同学打架。李建国去办公室调解,赵磊一屁股坐在班主任的位置上,把腿架到桌子边沿:“李老师,你这事处理得不对。”
李建国说按校规来,赵磊就笑,笑声不大,但在场的人都听清楚了:“校规?我儿子在校规里,你也在校规里吗?”
第二次是校运会,赵磊带着几个朋友来学校“帮忙”,把保安挡在门外,烟头扔在塑胶跑道上。李建国去拦,被赵磊拍了拍肩膀:“李老师,你老实人,我不为难你。”
那句话在走廊里飘来荡去,李建国站在原地,看着赵磊的背影,感觉自己像一块被捏过的面包,陷下去的地方再也鼓不回来。
李建国教了二十年书。他爸也是老师,退休那年拉着他的手说:“建国,当老师就一个字,稳。不跟人争,不跟人抢,学生家长都是土里刨食的,你对他们客气,他们也对你客气。”
李建国一直信这个。他住学校分的筒子楼,一间半,客厅里摆着三屉桌当书桌,墙上挂了块小黑板,假期给邻居孩子补课,从来不收钱。
他妈走得早,他爸瘫了三年,端屎端尿都是他一个人,媳妇嫌日子苦,跟人跑了。他没闹,也没到处说,每天照常上课,把课本翻得哗哗响。
赵磊的老婆在菜市场卖鱼,李建国的学生家长。有一回李建国去买菜,她随手捞了一条鲫鱼,塑料袋一裹塞过来:“李老师,这鱼给孩子补脑子。”李建国要付钱,她摆摆手,眼睛都不抬:“赵磊说过了,李老师是自己人。”
自己人。李建国把鱼拎回家,放在水盆里,鱼在盆里游,他在桌边坐了一晚上,没开灯。
事情的转折发生在期中考试之后。
赵磊的儿子考了全年级倒数第三,赵磊不干了。他直接冲到李建国家门口,筒子楼的铁门被他拍得哐哐响。李建国开门,看见赵磊手里攥着成绩单,另一只手提着半瓶白酒。
“李老师,我儿子这分数,你教得用心吗?”
李建国说这次题目偏难,年级平均分都低。赵磊把成绩单揉成一团,扔在地上:“你别跟我打官腔。”他往前迈一步,酒气扑过来,“我儿子的成绩你要负责,你要么教会他,要么——”他指了指楼下的马路,“你以后上街小心点。”
李建国站在门口,楼道里声控灯灭了又亮。他看见赵磊下楼时那辆面包车的尾灯红通通的,像一只喘气的野兽。他关上门,靠着门板滑下去,坐在地上,手撑在膝盖上,指尖发凉。
第二天他没去上课。教研组长打电话来,他接起来,声音沙哑:“老毛病犯了,请假两天。”
那两天他哪儿也没去。他把家里翻了一遍,翻出他爸留下的一罐茶,泡了喝,苦得舌根发麻。他想起自己二十年前站在讲台上,给学生讲《论语》,讲“以直报怨,以德报德”,他讲得很投入,粉笔在黑板上敲得笃笃响。他以为自己这辈子都不会用上那些话的后半句。
第三天早上,李建国穿好衬衫,把那罐茶放进教书用的包里,去了学校。
他在办公室批作业,批到赵磊儿子的卷子,字写得歪歪扭扭,但比上次工整了些。他停下来,拿红笔在旁边圈了个勾,想了想,又画了一个小小的笑脸。
然后他把卷子翻过来,在背面写了一行字:“你爸说你想要一双球鞋,考及格了,我买给你。”
下午课间操结束,李建国把赵磊儿子叫到走廊上。那孩子站在墙边,低着头,手指绞着校服下摆。李建国把卷子递过去,孩子看了一眼,愣住了。
“你爸小时候念书也坐不住,”李建国说,“他想你比他强。”
孩子没说话,但眼睛红了一下。
那天晚上李建国给赵磊打了个电话,这是他这辈子头一回主动给赵磊打电话。他说:“赵磊,你儿子的数学我盯着,每周末补一节课,我不要钱。但是以后你在学校门口,见了老师,要叫一声老师好。”
电话那头沉默了很久。李建国听着自己的心跳,一下一下,像粉笔在黑板上敲。他想起几十年前跟他爸去镇上赶大集,看见一个卖菜的老头被市容管理人员劝离,老头蹲在路边捡菜叶,他爸说:“建国,咱不惹事,但也不怕事。”他爸走了之后,那句话他一直记着,现在他觉得,他爸说得不对。
“行。”赵磊说了一声,声音闷闷的,“那你也别给我儿子加课加太狠了,他怕你。”
李建国挂了电话,站在窗前。筒子楼外面路灯昏黄,有一排树,叶子哗啦啦地响。他伸手摸了摸窗台上的粉笔灰,指腹清楚的触感让他安心了些。
后来赵磊的儿子真的考及格了。那天孩子举着卷子跑进办公室,卷子上那个红勾特别亮,李建国看了一眼,说:“球鞋买好了,搁传达室,自己拿。”
孩子嘿嘿笑了两声,风一样跑了。
李建国坐在办公室里,粉笔灰飘着,他端起茶缸喝了一口,有点苦,又有点回甘。他忽然想起自己说过的那句话,那些欺负老实人的人都不像话。
他放下茶缸,在备课本上写下一行字,写完看了一会儿,又拿胳膊肘把那行字蹭掉了。他起身去上课,背影被下午的阳光拉得很长,走过一排排课桌椅,粉笔在黑板上轻轻一碰,笃的一声,教室安静下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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