电话铃响起来的时候,林薇正蹲在阳台上给那盆半死不活的绿萝松土。
她看了一眼来电显示,是个陌生号码,座机。接起来之前,她顺手把手上的泥在裤子上蹭了两下。
“是林XX的妈妈吗?这里是十八中招生办。”
她愣了一下。她儿子才六年级,第一学期还没过半。
“不好意思,您说哪里?”
“十八中。我们看了你孩子在区的调研考试成绩,想邀请家长带孩子来学校面谈一次,有时间吗?”
她把手机换到另一只耳朵,压低了声音:“什么时间?”
“这周之内都可以,你们方便的话,明天下午也行。”
挂了电话,她愣在原地,过了好一会儿才走回客厅。沙发上坐着她婆婆,正拿遥控器胡乱换台。婆婆看了她一眼:“谁打的?”
“没谁,打错了。”
她自己都不知道,为什么撒了这个谎。可能是还没想好要怎么说,也可能是她下意识觉得,这种事情只要说出口,就会变成一家人讨论一整晚的大事。
她丈夫陈军当晚回来得很晚。他是跑外勤的销售,进门的时候衬衫领口一圈汗渍,往沙发上一倒就不想动。林薇给他倒了一杯水,蹲在茶几旁边,半天才开口。
“今天十八中打电话来,说要喊我儿子去面谈。”
陈军的眼睛还盯着手机屏幕,过了两秒才反应过来:“十八中?哪个十八中?”
“就是那个十八中,江北那个,重点初中。”
陈军慢慢把手机放下了。两个人对视了一眼,都从对方眼里看到了一种复杂的东西。
“去不去?”
“不知道。”林薇说,“他们说是在全区选一批孩子,签约就保底进他们的初中。我查了一下,每年推优进去的孩子,中考升学率比划片抽签进的高不少。”
陈军沉默了一会儿:“签约是什么意思?签了就必须去吗?”
“我也没搞清楚。所以我想找人问问。”
那两天,林薇手机里突然多出来好几个“小升初家长交流群”。她不知道从什么时候开始,群里那些她从来没说过话的妈妈们变得空前活跃,各种消息刷得飞快。
有人说江北区的情况,说十八中国庆节开始行动了,已经往区内好学校的优生家里打过电话,班上前十的基本都有机会。又有人跟一句,鲁巴和宏巴也快了,区内排前五百的都有复试资格。
还有人发了截图,两江新区三科合计290分以上的孩子,已经被两八里创盯上了。林薇看了半天,才弄明白“两八里创”是重庆顶级的几所民办初中组合的名称缩写。她儿子上次调研考试,三科总分288。
差了2分。这2分把林薇搞得三天没睡好。
她开始跟群里的妈妈们打听更多消息。有人告诉她,南岸区的十一中已经拿着卷子去某些小学考过了,被选中的孩子会直接被约谈。
有人说坡区的育才动作更快,通知区内双A+的孩子进校了。还有人说,八本早就开始行动,拿着卷子跑遍了渝中区好几个学校。
林薇越看越焦虑。她觉得自己的孩子好像也在被一个个“机会”从头顶掠过,而她还不知道那些“机会”究竟是好事还是陷阱。
说起来,她儿子成绩确实不算差,但也没到顶尖。全区排位大概在两百名左右,如果按群里那些妈妈的说法,属于“够得着但又不那么稳”的段位。
她把儿子上次的考试卷子翻出来,坐在书桌前对着看了很久,满纸的红色勾勾也勾不住她心里的慌乱。
她决定去参加一个家长讲座——其实就是一个培训机构借着小升初的话题办的招生宣讲会。
机构设在商圈写字楼里,前台小姑娘甜笑着说“欢迎宝妈”。讲座上,一个西装笔挺的男讲师在白板上画了张结构图,把各个区的推优时间线拉了出来。他说,推优对家长来说最大的风险就是“锁区”。
“签了约,你就失去了去其他区选校的机会。”他顿了顿,“而且很多学校签约的时候不会明说,但你的档案一旦被调走,后面的选择空间就剩不下多少了。有些家长签完才发现,自己原本能上的学校没了。”
林薇坐在最后一排,手里的笔停了,半天都没写下一个字。
散会出来,一个看起来比林薇稍大几岁的女人主动凑过来搭话。她自报家门说是两江那边的,女儿六年级,排名比她儿子靠前一些。
“已经接到两八里创的电话了。”她脸上带着藏不住的笑意,又压低声音说,“但是我在犹豫。签吧,怕锁死了,以后想跳跳不了;不签吧,又怕错过了,后面连这个机会都没有了。”
两个人站在走廊里聊了很久,谁都没聊出一个答案来。
林薇回家那天,在电梯里碰见了楼上的王姐。王姐的儿子去年刚经历了小升初,现在是重点初中初一的在读生。两个人寒暄了几句,王姐好像一下就看穿了林薇眼下的心事:“十八中喊你了吧?”
林薇赶紧摆摆手:“没有没有,我只是在打听着。”
王姐却笑了起来:“我看你这一脸的表情跟去年我一模一样。说实话,那会儿我也接到电话了,是鲁巴的。我儿子去年区排名两百多,人家客气得很,请我们去学校面谈,谈完了就说可以先签约。”
“你签了吗?”
“没签。我想让他冲刺一个好一点的民办,后面要是没考上,再走统筹划片,结果面试差了一点点,最后去的学校没那么好。现在说后悔吧,有一点;说签了就好吧……我楼上那个邻居签了十八中的,现在天天抱怨学校管得紧。”
王姐叹了口气,“反正,你做这个决定以前,想清楚锁区这个事。签约的时候他们不会逼你,但你的名字一旦进那个系统,后面的路窄了。”
电梯到了。王姐跨出去,又回头看了林薇一眼:“不过话说回来,你要是能有别的保底,签了也不是不行。看你想要什么了。”
那天晚饭后,林薇把儿子叫到饭桌前。她摊开一张白纸,用圆珠笔在上面写了几行字:十八中,签约保底,优势是稳了;鲁巴、宏巴,机会中等,复试才能进;顶尖民办,要考,风险大;放弃所有机会走划片,全凭运气。
她儿子坐在对面,嘴巴里还嚼着半个橘子,看了一眼那张纸,问:“妈,这是什么意思?”
“你想上哪个学校?”
他想了想:“我想跟陈子昂上一个中学。他说他要考鲁巴。”
林薇手里的笔停住了,喉头动了动。她抬头看了陈军一眼,陈军靠在厨房门框上,双手抱在胸前,也没说话。他脸上的表情很清楚——这事儿他拿不了主意。
过了两天,林薇到底带着儿子去了一趟十八中。
面谈其实没她想的那么严肃。一个中年女老师坐在办公室里,桌上放着一摞材料,见了她儿子,语气很客气:“你上次数学考得不错,我也看到了,你平时喜欢看书吗?”
儿子点点头,说了几本课外书的名字。女老师笑着点头,又问了几个简单的数学问题,儿子答得也算利索。
面谈结束后,女老师送他们到办公室门口,说:“你们回去再想想,不着急。但是我们的名额有限,考虑好了尽快给我们答复。”
就这样,没有考试的紧张,也没有正式签约的任何文件。面谈轻得像一个午后闲谈。但林薇知道,轻的这一面,底下压着沉甸甸的东西。
回家的路上,儿子在后座玩着手机。她透过后视镜看了他一眼,忽然问:“你觉得那个学校怎么样?”
“挺好。”儿子头也没抬,“操场好大。”
“那你想去吗?”
“想啊。陈子昂说了,初中很轻松,不用像小学这么累。”
林薇没再说什么。
她发现这件事真正难的地方,不是做选择题,而是在没人替她保证答案的时候做出一个选择。她打了几个电话,前前后后问了好几个过来人,每个人给她的说法都不一样。
一个说宁可稳一点,推优是最轻松的路径,错过了后悔都来不及。另一个说不要被签约锁住,好学校多得是,就看你自己敢不敢赌。
她当晚洗澡的时候,脑子里都是“锁区”这两个字。她把花洒关掉,站在水汽弥漫的浴室里,盯着镜子里的自己,愣了好一阵。镜子里的她看起来比实际年龄老,眼眶下方一片淡淡的青色,头发胡乱扎在脑后,鬓角已经冒出了几根白丝。
她想起白天在讲座上听到的一句话:“小升初的战场上,很多家长真正焦虑的不是孩子能不能考上,而是不知道自己做的选择是不是对的。”
她伸手把镜子上的水雾擦掉一块,看见了自己放大的脸。她冲着镜子笑了一下,没笑出来。
第二天早上,她起了个大早,做了一桌早饭,然后在她丈夫和儿子还没起床之前,把儿子书桌上那张纸重新摊开,在十八中那一栏旁边,用铅笔写了一个“约”字。铅笔,因为她还能擦掉。但这种程度的自我欺骗,连她自己都骗不过了。
她听到卧室里传来闹钟的声音。儿子光着脚从卧室里跑出来,揉着眼睛问:“妈,今天吃什么?”
“吃面。你吃完赶紧收拾一下,明天我带你再跑一趟十八中,把手续定下来。”
儿子“哦”了一声,转身去上厕所,脚步还是那个不管不问、又轻又快的样子。
林薇站在客厅里,手里捏着那支铅笔,看着“约”字,久久没有放下。窗外天刚亮,楼下的路灯还没灭,远处高架桥上的车流已经开始移动,那些车里坐着的,大概也有不少和她一样的父母,为了一个还在读小学的孩子,心里翻江倒海了大半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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