武清泉直播卖苹果 武清泉(右)和王亚晶 在杭州摆摊 夏天武家的西瓜“走”出大山
11月7日,立冬。这一天杭州没下雨,风很大。来自甘肃会宁的武娜宁、武清泉以及王亚雯、王亚晶两对姐妹,挤在冷藏车里度过了这个节气。几天前,她们带着总计3.2万斤的苹果、土豆、胡麻油、杂粮面等黄土高原农特产品,历经三十多个小时长途奔波,从会宁一路南下抵达杭州,依靠当地甘肃老乡协助协调场地、对接物业,才安顿下这辆大型冷藏货车。
今年夏天,看着乡亲们守着滞销的西瓜发愁,武娜宁、武清泉姐妹做直播、做线下,流量有了,西瓜也拉出去卖了150万斤,实实在在帮家乡农户解决了农产品滞销问题。这一次,她们联合本地三农家庭的王亚雯、王亚晶姐妹再度出发,让更多大城市的消费者认识会宁旱地出产的特色农产品,为家乡物产打开新的销售渠道。
返乡的姐妹
西瓜跌到两毛她们决定留下来
武娜宁是姐姐,1993年出生。大学毕业后一直在培训机构工作。有了孩子之后,她全职在家带孩子。今年夏天,她带着孩子回到会宁老家,打算住一阵,等孩子大一点再回兰州。
妹妹武清泉生于2001年,毕业后,她在铁路系统工作了半年,因为喜欢化妆,辞职转了行。她接新娘跟妆、活动妆造,收入比上不足比下有余,时间也自由。2025年夏天,她体检有几项指标不合格,医生建议调理,她就请了一个月假,回家吃中药休养。
按原计划,武娜宁和孩子在老家过个夏天,武清泉把身体养一养,一个月后各自回兰州,继续接单、跟妆、过日子。
拍视频是临时起意。手机架在田埂上,镜头对着亲戚地里的西瓜,武清泉出镜说了几句,武娜宁在后面拍。没有脚本,没有策划,也没有想过这件事会改变什么。那时候她们还不知道,这个夏天会宁的西瓜会跌到什么价,也不知道村口那些等瓜贩子的老人会在路边坐多久。
会宁的西瓜叫硒砂瓜,长在砂田里。砂田是在地表铺一层10到15厘米厚的砾石,保墒、增温、压碱。有人算过一笔账——砂田会老化,10年左右要重铺一次,换砂的成本摊到每年,一亩需要400元。加上种子、化肥、农药、地膜、灌溉、人工和采摘装车,一亩砂田西瓜的成本差不多2880元。按亩产8000斤算,盈亏平衡的单价是3毛6。低于这个数,卖一斤,亏一斤。
2026年夏天,会宁砂田西瓜的地头价大跌。姐妹俩回到村里,正赶上西瓜大量上市。
村里种植西瓜的都是老人。每天,他们把瓜摘下来装进三轮车斗,到村口去等,“过来一个车,他们就问,老板要不要瓜?”西瓜成熟后最多撑一周,瓤口一软,就只能扔掉。好多老人因此吃不下饭、睡不着觉、上火、嘴巴起泡。
武娜宁说,老人们不懂电商,不会直播,也没有外销的出路,只能这样“守株待兔”,“今年全国各个产区的西瓜集中上市,市场消耗慢,来收瓜的商贩也少很多,价格更是跌到了两毛左右一斤。”
眼看着乡亲们守着瓜发愁,姐妹俩很难受,她们决定要做些什么来帮助大家。
半夜的私信
凌晨两三点等来“拉一车过来试试”
最初想到的路径和别人没什么不同,拍视频,让外面的人看见会宁的瓜。硒砂瓜一个二三十斤,武娜宁裹上防震膜,装进纸箱,发快递给外地朋友试吃。箱子到了,瓜是完好的,切开一看,瓤已经软了。这条路在一开始就堵死了。
武娜宁把方向调到了线下。她开始给全国各地的甘肃商会、老乡会、企业账号发私信。每一条都写得很长,把会宁西瓜的品种、甜度、地头价和滞销的紧迫性都写了进去,但大多数没有回音。
一天晚上,她一直发到半夜两三点,杭州“建国老乡圈”的负责人终于回了消息,说“你可以拉一车过来试试,地方我来帮你找”。第一车瓜到杭州,老乡群里一传,四个半小时卖空了。第二车、第三车紧跟着也拉了过来。
到西瓜季结束,姐妹俩自己拉了五车,一车六万斤。加上老乡会和企业采购的,会宁那个夏天滞销的西瓜,有相当大一部分经她们的手卖出去。当时凌晨四点装车,赶在日头把瓜晒软之前送走,一车装完天才刚亮。武清泉一米七的个子瘦到九十斤,脸凹下去,在杭州三十多度的气温下搬瓜,汗出了一身又一身,根本吃不下东西。
搬瓜的累看得见,直播的累看不见。第一次直播卖西瓜时,姐妹俩对“直播”的理解还停留在“打开摄像头说话”。武清泉把手机架在瓜堆旁边,在线人数很快到了一千,她还没来得及高兴,屏幕就黑了——镜头里出现了孩子,平台不允许未成年人出镜。那天下午,她们被封了好几次。
没有人教她们平台规则。武娜宁只能一条一条看,一条一条记。比规则更难的,是如何处理大量售后问题。后来她们索性只说大家关心的问题,比如产品从哪里来、什么品种、大小怎么分、快递怎么发、坏了怎么赔。武清泉发现,把好坏说在前面,售后反而少了。评论区再出现质疑,她也不着急辩解,先把事实摆出来。
“西瓜都是验瓜师挑出来的。”武娜宁说,一车瓜两个验瓜师,一个一个拍,听声音判断熟度。熟度在八点五到九之间的瓜最好吃,她们后来给顾客的建议也变了:偏生的瓜回去放几天再吃,熟度高的赶紧吃,不要囤太多。
搬瓜的少年
让流量真正涌过来
流量真正涌过来,是因为一群少年。
武清泉在瓜市场注意到他们时,第一印象是“扎眼”。十几个十六七岁的男孩,打着赤膊在瓜车旁搬货,一车六万多斤的瓜,几个人轮着来,后背晒到脱皮。她叫来做自媒体的朋友丁一来拍。丁一原本手头有别的活,点开武清泉的视频主页后改了主意。据丁一后来对媒体回忆,武清泉对她说,今年西瓜不好卖,“看到瓜农个个愁眉苦脸,我还是想帮帮他们。”
丁一在瓜地里找了几天,把镜头对准了这群少年。她问谁语文好,几个小伙伴推出来一个叫马正的男孩。马正干活一点不含糊,一天能搬上万斤西瓜。他在市场上搬了四年瓜,靠搬瓜挣学费和生活费。丁一请他写了一篇命题作文《我的妈妈》。马正趴在西瓜市场露天的桌子上写,从晚上七点写到十点多。
作文里,马正写母亲在他读小学一年级时离开家,写15岁休学去兰州打工,问遍饭馆、工地、理发店,连打杂学徒都没人愿意要,也写自己搬瓜、后背被晒脱皮,但他用第一天的工钱给奶奶买了烧鸡、给弟弟添了衣服。
视频发出当天,播放量冲上四千万,点赞超过三百万。浙江企业家刷到后来联系,要资助马正和另一个少年到金华市技师学院读书。爆火之后,有人跑到瓜田围着少年拍,电话一个接一个。武娜宁挡在前面,把蹭流量的人挡回去。她没把马正的作文剪成自己账号的视频,流量最终没变成她的粉丝数,而是变成了两个少年去浙江读书的车票。
态度的转变
从反对到“这两个女子真攒劲”
直播慢慢做起来之后,姐妹俩的线上店铺也开了。差评成了另一堂课。
发出去的几千件货里中差评总共两三条。最初,差评弹出来的时候,武娜宁会焦虑。她记得,最早一条差评是因为破损。苹果在路上磕坏了,顾客拍照上传,说品质不好。她们解释是因为快递,可以申请理赔,对方不接受,坚持认为是苹果本身的问题。还有一条不是因为口味,是因为大小不一。第一批苹果为了省一道分拣分级的工费,中果和大果装在一起,顾客收到后说苹果很好吃,唯一不足的是个头不一样。武娜宁把这条反馈记住了,从第二批开始做简单分级——特大果挑出来,中果和大果分开装,小果不发货。分级会增加人工成本,但差评没有了。
在会宁,武娜宁姐妹在瓜车旁卖货,旁边站着一群四五十岁的代办。武娜宁父亲跟在身旁,但父亲不站镜头前,只负责装车、叫工人、看货、分拣、打包。有父亲在,村里人和外地客商就会觉得“家里有大人”。
父亲一开始并不支持。姐妹俩刚决定留下来做这件事时,父母的态度很明确:反对。“你上大学出来,待在老家干什么?”他们觉得脸上“挂不住”。村里人的声音更直接:一个大学毕业生回老家卖瓜,在很多人眼里只有一个解释,“外面混不下去了”。武清泉后来在采访里说,经常有这种声音,但不用去听,坚持做自己的事就好,“做到让大家认可了,自然会给你不同的评价。”
父亲的转变是一点一点发生的。姐妹俩帮村里卖瓜,父亲看到她们真在做事情,态度慢慢松动。他开始主动在村里揽活。遇到谁家苹果好,他就说“你留着,我让我姑娘给你在网上卖”。他不发朋友圈,也不在饭桌上夸女儿。有一次,他私自替她们接下了一户人家的苹果——那家只有一个人,果子品质好,父亲觉得应该帮,就直接应了,回来才告诉女儿。武娜宁说,父亲现在每天带着人分拣、装货、打包快递,线上有货就发,线下有车就装,全程跟着转。
村里人的态度也在变。西瓜季刚开始时,村里人排斥拍视频,“你不要拍我,我都一把年纪了,别把我挂到网上。”后来视频火了,全国各地的人看到了会宁西瓜,价格起来了,瓜也卖出去了,姐妹俩再回去拍,大家都很配合,“行,你拍,把我们的瓜拉到广东去、拉到浙江去,明年我要种出更大的西瓜。”现在,走在路上有人认出她们,会说“这两个女子真攒劲”。
另一对姐妹
“会宁王能干”的女儿也来了
这辆冷藏车里装的,不全是武娜宁和武清泉的货,还有另一对返乡姐妹王亚雯和王亚晶的货。她们是会宁本地三农博主“会宁王能干”的两个女儿。出发前一天,四个人装完车,已经是凌晨三点半了。
姐妹俩来自会宁新添堡乡彭湾村。据公开报道,被称为“王能干”的王正义在田间地头做主播,两年时间让这个账号在短视频平台收获了近二十万粉丝,“让该村的绿色农产品走出深山、销往各地”。
据王正义介绍,家里主要是扁豆、糜面、莜麦面各种杂粮,“那会我们也没有磨子,要拉到川道里去磨”,后来觉得磨面的地方太远、路不好走,就自己建了一座磨坊。他们收购附近人家的粮食,按比城里高一两毛钱的价格收好粮,把好质量关。
西瓜季,王能干的女儿“小王能干”王亚晶刷到了武娜宁和武清泉的视频。她们本来就认识,看到这两个姑娘真在往外面拉瓜、真的在做事,王亚晶觉得有意义。这次来杭州,武娜宁问王亚晶要不要一起过来,拉一些自家农场的杂粮面和胡麻油,王亚晶答应了。
文/本报记者张蕊统筹/宋建华
到大城市卖农产品是一次很有意义的线下调查
西瓜下市之后,苹果接着红了。据会宁县公开的数据,全县苹果种植面积2.6万亩,小杂粮种植面积13.37万亩。农户们种的苹果不打药,摘下来擦一擦果灰就能吃,口感脆甜。姐妹俩在杭州卖瓜时积攒的粉丝群里有人问,苹果什么时候来,她们就决定再拉一车。
这一车苹果,选品是姐妹俩的父亲带着跑的。父亲种了几十年苹果和西瓜,手一摸就知道果子的“底子”。遇到品质不够发快递的,武清泉会直说:“你的果子挑出来的太多,走电商不划算;如果有走市场通货的老板,我可以帮忙对接。”她们给好果子的收购价比当地代办每斤高出几毛钱。有同行埋怨她们“把行情搞乱了”,“我走的是电商,要的就是最好的果子,我不会一分两分地往下砍价。”
这一车货的成本,武娜宁算得很细。苹果从农户手里收过来,要过秤、套网套、装纸箱,每一箱都自己过。土豆是专门挑的旱地货,淀粉含量高,蒸出来会“开花”。胡麻油是在榨油坊现场灌装的,粉条试了好几家厂才定下来。冷藏车比普通高栏车贵几千块钱,但杭州11月的天气说热就热,苹果在高温里放几天,水分一走,脆度就没了。她没有找仓库,货就放在冷藏车里,多停一天多给一天的钱,卖完就走。雇两个装卸工一天要八百,后来她们就自己开始装卸货。
到了杭州,临时摊位上摆出杂粮面和胡麻油。有人路过问这是什么,她们就一点一点地讲。胡麻油在会宁是日常消耗品,在杭州是陌生的味道。王亚晶说,线上关注她们的多数是陕甘宁的西北老乡,不用解释,就知道胡麻油是什么,“我只要说,这是自家旱地的胡麻榨的油,是家乡的味道就行。但在杭州,很多人没听过胡麻油,得重新讲榨油工艺、讲做法,也要告诉他们,怎么用胡麻油做出各种美食。”
这趟杭州之行,对王亚雯、王亚晶姐妹来说不完全是一笔生意。王亚晶说,回家做三农,每天在地里、家里,能接触到的人很少,能找到志同道合的年轻人一起做一件没人做过的事,本身就已经是成功了,“我们没想过能挣什么钱。”
王亚晶说在杭州看到了线上看不到的东西——本地人对会宁苹果的接受程度,对杂粮面和胡麻油的好奇,还有对“这么散的土豆”的浓厚兴趣。她更愿意把这趟行程称为“一次很有意义的线下调查”。
四个甘肃女孩,两对姐妹,一辆冷藏车。没有人专门分过工。王亚晶说,她和武清泉都是妹妹,力气大、爱笑、话多,就搬货、售卖、给路人介绍产品;两个姐姐直播、引流、收钱、拍视频、剪视频,处理各种琐碎的事。白天忙活,晚上复盘,第二天接着干。
当被问到明年西瓜季还会不会跟车南下时,王亚晶回答得很干脆:“只要叫我,我保证随叫随到。我现在在家里搬粮食,力气练得可大了。我肯定是搬瓜的一把好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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