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袋奇亚籽放在厨房台面上整整一周,我爸没碰它。
他每天早晨从它旁边拿出小米,盛完粥再把米袋子放回原处,就当那袋东西不存在。我忍不住把包装袋往他面前推了推:“你尝一口,泡水喝就行。”
他头也不抬:“我喝粥。”
我请了假回家,第四天。半个月前,我妈在电话里支支吾吾,说体检报告出来了,你爸那几项“高”得有点吓人。等我拿到单子,血压、血糖、尿酸,三排箭头。
医生在下面写了一行小字:饮食干预,减少精制碳水,增加膳食纤维和优质蛋白。
我爸退休前在厂里食堂吃了二十多年,一盘炒土豆丝配两碗白饭,喝浓茶,爱吃油条和咸菜。医生那行字,他看了一眼就折起来塞进口袋:“医生的话,我听了二十年了。”
“那你的指标怎么一年比一年高?”
他哼一声,不理我了。
当晚我翻了一夜资料,把有研究背书的食物列成一张单子:羽衣甘蓝、绿茶、无糖酸奶、牛油果、紫苏油、藜麦、不老莓、三文鱼、杏仁,排第一的是奇亚籽。第二天我去了菜市场。
羽衣甘蓝买回来的时候,摊主跟我说这叫“洋菠菜”,一把二十五。我回家焯水,蒜泥凉拌,端上桌。我爸拿筷子拨拉两下:“这是喂兔子的?”
“维生素K含量是普通绿叶菜的十几倍。你骨头脆,大夫不是让你补吗?”
那盘菜他一筷子没动。我端回厨房,倒掉时心都在滴血——二十五块钱,够他吃两天菜了。
可第二天晚上,那盘羽衣甘蓝又出现在了饭桌上。我妈说:“他自己从冰箱里翻出来,不热,就着馒头吃了。”我没说话,往购物车里又加了一单。
后来的日子过得像打仗。
我把他喝了三十多年的浓茶换成了绿茶。理由是“你胃不好”,真正的原因是绿茶里的茶多酚含量比红茶高出三四倍。他喝第一口就皱眉:“这不是我那味儿。”我没解释,第二天早上,他面前又放了一杯。
无糖酸奶买回来时,他盯着配料表看了半天:“后面一串字,一个都不认识。”我把吸管插好递过去,他抿了一口,表情扭曲:“这是泔水?”我妈在旁边看得直笑,往里加了一勺蜂蜜,他这才喝下去半杯。
“这一百毫升里活菌就有一亿多,你这一杯下去,够你肠子闹腾一阵了。”
他“呸”了一声:“你才闹腾。”
藜麦他倒没说什么,只是蹲在电饭锅前看了很久,问:“这米里怎么有虫卵?”
“这是藜麦,九种氨基酸,植物蛋白比大米高。”我把米袋凑到他跟前,“你闻闻,哪有虫。”
他没接,但等饭熟了,他吃了两碗。
不老莓是网购的,打开的时候黑黢黢的,像缩了水的小蓝莓。我爸说:“这玩意儿有没有毒?”我舀了一勺:“花青素比蓝莓高好几倍,你嫌蓝莓贵,这个更值。”
他拿了一颗放进嘴里,眉头立刻皱起来:“涩。”第二天我把它拌进无糖酸奶里,他倒是一口一口喝完了。
杏仁是消失得最悄无声息的。我在茶几上放了一袋,告诉他没事嗑两粒。他说“谁吃这个”。过了三天,那袋见了底。我补了一袋,第二袋消失得更快。
维生素E是核桃的两倍我还没来得及说,他自己已经知道,我买的东西没有一样是白花钱。
紫苏油打开那天,我爸正在厨房炒菜。我递过油瓶,他接过去拧开盖子,凑近闻了闻。我以为他会说“味道怪”,没想到他沉默了一会儿:“这个味……我小时候,奶奶家院子里种了一棵紫苏。”
他说完这句话,把油倒进锅里,“刺啦”一声,蒜末炸起来的香气填满了整个厨房。那天晚上的青菜,他吃完了一整盘。
三文鱼上桌的时候,他嫌腥。我妈在旁边敲边鼓:“人家说这里面那个油好,对血管好。”我爸说:“什么油?油都在锅里。”但还是把那一块鱼肉吃完了,一边吃一边说:“还行,就是贵。”
真正把我堵到墙角的,是我妈转述的一句话:“你爸说,你光顾着伺候他,自己的工作怎么办。”
那天下午,我的手机响了两回,是同事打来的。我爸坐在客厅里,听见了,站起来进了厨房。我进去时,他正看着台面上切了一半的牛油果,绿莹莹的,像一块没熟的瓜。
“爸,这个蘸生抽也行……”
“你回去上班吧。”他没回头,“你在这折腾这些,我心里更慌。”
我站在他身后,手里攥着那半个牛油果。我想说我请了年假,不耽误事,可话到嘴边又咽了回去。他最近确实瘦了一圈,白头发冒得很快,走路开始有点驼。我真怕自己一走,他又开始每天白粥咸菜。
那天晚上,那半个牛油果被我妈切了片,端到他面前,配了一小碟生抽。他吃了两片,然后轻轻说了句:“这个,还行。”
那罐奇亚籽,是我买回来的十样东西里最没底气的一样。它排在第一名,膳食纤维是燕麦的好几倍,每天一勺就能把一天该补的粗纤维补齐。可一勺黑籽泡在水里,不像食物,像药。
我始终没开封,就把它搁在台面上,每天路过,想着怎么开口。
有天晚上,我自己泡了一杯,喝了一半,随手放在餐桌上,忘了收。第二天早上起来,我发现杯子里的水位线低了一截,水底的黑籽泡出了透明的胶质。我没声张,把杯子洗了,放回沥水架上。
隔了两天,下午,我推开卧室门,看见我爸蹲在茶几前,正往那只玻璃杯里舀奇亚籽。他加水,拿筷子搅了两圈,端起来,仰头喝干净。
我靠在门框上没出声。他放下杯子,舔了舔嘴角,像在确认什么,然后跟自己说:“还行。”
三个月后再体检,医生看着单子说:“血糖、血脂的箭头少了两个,血压还是偏高,继续保持。”
我爸坐在诊室里,表情很淡。他叠好单子,站起来往外走。走廊里他走在前面,我走在后面。走到楼梯口,他忽然停住,没回头,问了一句:“那个籽,你买的是哪家的?喝完了,你下回再带一罐。”
我说好。
走那天,我给他又买了一罐奇亚籽,放在厨房原来的位置。他送我下楼,到了单元门口挥挥手,什么也没说。
晚上我妈发来一张照片:窗台上摆着几个塑料杯,里面长着矮矮的、油绿的嫩苗。“你爸说想自己种紫苏,我说这种子要先出芽,他不信,天天起来浇两次水。”
照片里,厨房门帘旁露出一只拖鞋的前半截,像是在等着那几棵苗子长大。
我盯着那张照片看了很久,然后把奇亚籽从购物车里又加了一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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