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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间不透风的暖屋,竟是汉代最让人闻之色变的刑罚现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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在汉代留下的那些冷冰冰的司法记录里,有一个词几乎总在让人脊背发凉的时刻出现,那就是“蚕室”。今天的人第一次听到这个词,十有八九会以为是哪座皇宫后苑里养蚕抽丝的暖房,毕竟蚕这种娇气的虫子怕冷怕风,古人专门为它盖一间生着火、不透光的温室,本是再正常不过的农事安排。

可偏偏就是这个听上去带着桑叶清香、暖意融融的词,在汉代的另一套语境里,却成了整个刑罚体系中最让人闻之色变的地方之一,它和养蚕没有半点关系,它是给活人施行宫刑、再让受刑者在里面苟延残喘养伤的密室。



要弄明白蚕室为什么会有这样一重让人不寒而栗的身份,得先从宫刑本身说起。宫刑又叫腐刑、阴刑、蚕室刑,是古代五刑里仅次于死刑的重刑。

“宫,淫刑也,男子割势,妇人幽闭,次死之刑”,一句话把它的残酷程度钉在了死刑之下的第一档。这种刑罚针对的是人身上与头颅同样要紧的部位,头颅关乎一个人的生死,而生殖器关乎一个家族的延续,在一个把传宗接代、血统祭祀看得比天还重的宗族社会里,剥夺一个人做父亲、做祖先的权利,其分量丝毫不亚于夺走他的性命,甚至在许多士大夫心里,这比一死了之还要难堪。它要的不只是皮肉上的痛,更是要把你这个人从宗族的谱系里连根拔起,让你活着,却活得不再是一个完整意义上的“人”。

把行刑之后养伤的地方称作蚕室,这个看似温柔的命名,背后其实是古人从生产经验里借来的一种笨拙的医学常识。

唐代颜师古在给《汉书·张安世传》作注时,把这件事的来龙去脉说得最清楚,他说“凡养蚕者,欲其温而早成,故为密室蓄火以置之,而新腐刑亦有中风之患,须入密室乃得以全,因呼为蚕室耳”。大意是说,养蚕的人为了让蚕在温暖的环境里早点结茧,会专门盖一间不透风、生着火的密室把蚕放进去,而刚刚受过腐刑的人,创口极易感染、极易中风丧命,必须像那些蚕一样住进一间不见风、不见阳光、终日生火取暖的暗室里,一动不动地蹲上百来天,等伤口彻底愈合了才能出来保住这条命,所以人们就把这间行刑兼养伤的屋子顺口叫作蚕室。



李贤在给《后汉书·光武帝纪》作注时讲的是同一个道理,只是说得更为简略,“宫刑者畏风,须暖,作窨室蓄火如蚕室,因以名焉”。从这里可以看出,古人其实早就摸到了术后防风、保暖、静养护理的门道,蚕室在某种意义上,甚至可以被看作是最早那种追求无菌、恒温的隔离病房的雏形,只是它服务的对象,是刚刚被国家机器强行致残的人。

宫刑的历史远比汉代要久远得多,它绝不是汉朝人的发明。有证据表明,至迟在殷商时代,中国人就已经有了阉割男性的观念和行为,甲骨文中那个像用刀割去男性生殖器的字,被学者解读为商代已经有了对俘虏施行去势的记录,受刑的多是被俘的羌人,被致残之后送入宫廷服役,他们没有生育能力,也就不会在后宫里繁衍出威胁血统的势力网,这其实正是后来整个宦官制度最底层的那套逻辑。到了周代,受过宫刑的男子被称作“寺人”。

诗经里反复出现的寺人、侍人,指的就是这些人。《尚书·吕刑》里那句“宫辟疑赦,其罚六百锾,阅实其罪”,把宫刑正式列入了五刑之一,排在墨、劓、刖之上、大辟之下,是肉刑里最重的一种。秦汉两代承袭了这套制度,秦简《法律答问》里已能看到关于“府罪”“宫”的记载,著名的嫪毐故事里吕不韦献假宦官给太后的情节,也从侧面印证了秦宫对“宦者”身份的在意。汉承秦制,宫刑自然也被一并继承了下来,只是在两汉的四百多年里,它的身份和用法经历了几番颇为微妙的漂移。



公元前167年,汉文帝下诏废除肉刑,这是中国法制史上一件大事,但宫刑到底在这道诏令里被废了没有,历来争论不休。一种意见认为宫刑随其他肉刑一起被革除了,另一种意见则以唐代孔颖达、贾公彦为代表,坚持认为“汉除肉刑,除墨、劓、剕耳,宫刑犹在”,也就是说被废掉的只是黥面、割鼻、砍脚这几种,宫刑并未真正消失。

文帝之后宫刑虽然可能在法条上被淡化,但它并没有彻底退场,而是悄悄换了一副面孔,从汉景帝时起,逐渐变成了一个让死囚用来自愿赎命的通道。《汉书·景帝纪》里那句“死罪欲腐者,许之”,是史书上关于死刑减等最早的记录之一,它的意思是,被判了死刑的人,如果自己愿意,可以用接受宫刑来代替一死了之。从此宫刑不再是法律明文规定的常规刑种,而更像是一种君王施恩、犯人自愿的“以宫易死”的赎刑安排。

1983年在湖北张家山出土的吕后二年《二年律令》竹简里,还保留着宫刑作为法定刑罚对强奸罪施用的条文,比如“强与人奸者,府(腐)以为宫隶臣”,而到了年代明确晚于公元前111年的敦煌悬泉置汉简里,宫刑就不再是强奸罪的法定惩罚了,这正好印证了文帝之后宫刑性质发生转变的判断。

正因为宫刑成了死刑的替代品,汉代历史上那些走进蚕室的人,往往是站在“死”与“生不如死”之间的窄道上做选择的。



而把这条窄道的残酷与无奈,用最沉痛的方式留给后人的,莫过于太史公司马迁。天汉二年,也就是公元前99年,骑都尉李陵率领五千步兵深入匈奴腹地,被匈奴单于的八万骑兵死死围困,力战之后矢尽道穷,在军候管敢叛逃、泄露汉军底细、援兵又迟迟不到的绝境下,最终兵败投降。消息传回长安,汉武帝震怒,满朝文武看着皇帝的脸色,纷纷落井下石地痛骂李陵,唯有太史令司马迁站出来,说了一段为李陵辩护的话,他认为李陵平日“事亲孝,与士信,临财廉,取与义”,有国士之风,此番以少敌众、转战千里,即便战败,也未必是真降,或许是在等待时机报效汉室。这番本出于公心的话,却严重触怒了汉武帝,武帝误以为司马迁是在借着替李陵开脱,来讥讽劳师远征、战败而归的贰师将军李广利,进而影射自己用人失当,于是以“诬罔主上”的罪名,把司马迁下狱论死。

按汉代的法律,被判了死刑的人,面前还摆着两条可以活命的路,一条是拿钱赎罪,一条就是接受腐刑。《汉书》里说当时“令死罪入赎钱五十万,减死一等”,也就是说,只要凑够五十万钱,就能把死罪降一等保住性命。可司马迁那时的处境是,太史令不过六百石的官,月俸禄米七十石,一年不吃不喝攒下来的钱,离五十万这个数目差着十万八千里,而偏偏他又“家贫,财赂不足以自赎”,更雪上加霜的是,他因为得罪了武帝,“交游莫救视,左右亲近不为一言”,平日里的亲友故旧生怕被牵连,没有一个肯伸手拉他一把。钱这条路,被彻底堵死了。剩下的,就只有走进蚕室这一条。

我以为,真正让人读来窒息的,不是司马迁最终选了腐刑这个结果,而是他在《报任安书》里把这次选择前后那层挣扎写得那样赤裸。他写道“祸莫憯于欲利,悲莫痛于伤心,行莫丑于辱先,诟莫大于宫刑”,又说受过宫刑的人“身残处秽,动而见尤”,是“刑余之人,无所比数”。在他那个时代的价值观里,一个士大夫受此刑罚,不只是身体残缺那么简单,更是被提前判了一次“社会性死亡”,从此被视作不宜参与吉礼、不配立于庙社的人,连上父母的坟前都觉得抬不起头。他甚至一度想到过自尽,可转念一想,人总有一死,“死或重于泰山,或轻于鸿毛”,若就这样“伏法受诛”,不过是“九牛亡一毛,与蝼蚁何以异”。正是那部尚未写完的《史记》。



那句“究天人之际,通古今之变,成一家之言”的宏愿,把他从死念里硬生生拽了回来,让他宁愿领受这世间最不堪的耻辱,也要把这部书做完。

于是他走进了那间生着火、不透风的蚕室,在长达百日不见天日的静养里熬过了伤口愈合的煎熬,出狱之后,出任了一个由宦者出任、得以出入皇帝身边参与机要的中书令,这在旁人看来,是把耻辱又加重了一层,职责越靠近权力,讥笑就越发刺耳。他在信里那句“肠一日而九回,居则忽忽若有所亡,出则不知其所往”,写下的正是创痛与身份塌陷交织在一起的失重感。而就是带着这样一具残缺之躯、这样一颗被反复碾磨的心,他最终完成了那部被后人称作“史家之绝唱,无韵之离骚”的一百三十篇、五十二万余字的巨著。今天再去读《报任安书》里那句“李陵既生降,隤其家声,而仆又佴之蚕室,重为天下观笑”,那“佴之蚕室”四个字里压着的,是一个活人用余生去偿还的屈辱。司马迁之后,蚕室这个词,就再也没法和宫刑分开了。

不过司马迁固然是最著名的一个,走进蚕室的绝不止他一人。



翻检两汉的史料,还能找到好几位身份、遭遇各异的受刑者,他们的故事拼在一起,才让蚕室的全貌显得更真切。比如《汉书·张安世传》里记载的张贺,他是张安世的哥哥,很受卫太子刘据的宠信,巫蛊之祸卫太子事败,宾客一概被诛,是张安世替哥哥上书求情,才让张贺“得下蚕室”,保住了一条命,颜师古正是在为这段记载作注时,留下了那段关于蚕室得名的经典解释。再看汉宣帝许皇后的父亲许广汉,他曾经跟着武帝去甘泉宫,一时糊涂误取了别人的马鞍披在自己马上,事发之后被官吏劾以“从行而盗”的罪名,按律当死,最后是“有诏募下蚕室”,改受腐刑免死,后来还做了宦者丞。

还有汉宣帝、元帝之际的弘恭、石显,史书明确记载他们“皆少坐法腐刑为中黄门”,也就是年少时因为犯法受了腐刑,进了宫中做中黄门,这两个人后来在西汉政坛上翻云覆雨,成了权倾一时的宦官。这些记载放在一起,透露出汉代宫廷的一个真实状况,那就是当时的宦官,绝大多数正是由这些因罪受腐刑的人构成的,范晔在《后汉书》里用“刑余之丑”来泛指宦官,汉桓帝时中陵侯刘陶把宦官称作“群隶刑丑”,骂的都是这层带着刑罚印记的底色。

宫刑和宦官并不能简单地画等号。受过宫刑的人,不一定都会被征召入宫去做宦官,司马迁就是最典型的例子,他受刑之后出任中书令,属于那个尴尬的“刑余而任职内朝”的地带,却并不等同于后世意义上的宫廷阉奴;反过来,宦官也并不全都是因为犯罪受刑才失去生育能力的,历史上一直有自愿净身求仕、或者被没入宫中为奴的人,尤其在明清时期,宫廷宦官更多是通过自愿阉割、自宫产生的,而不是依赖司法系统的判决。



只是在两汉,尤其是西汉到东汉这一段,宦官的来源确实以因罪受腐刑者为主,这是史料摆在那里的一个事实。顺带说一句,东汉光武帝刘秀建立政权之后,做出了一项影响深远的规定,据《后汉书·宦者列传序》记载,“中兴之初,宦官悉用阉人,不复杂调他士”,从此皇宫里内廷的男性侍从全部换成阉人,不再像西汉那样阉人与普通士人掺杂任职,“宦官”这个词,也从先秦时泛指宫中官员,正式收窄成了阉人的专属称谓,这正是我们今天把宦官、阉人、太监混为一谈的那个漫长词义演变里,极其关键的一步。

蚕室和宫刑作为一种制度,在汉代之后还延续了很长时间,只是它作为法定刑种的位置越来越边缘,最终彻底退出了正式的法典。东汉一代,光武帝、明帝、章帝、和帝先后多次颁布赦令,把“募下蚕室”当作对死囚的恩赦来用,比如光武帝建武二十八年、三十一年的诏书里都写着“诏死罪系囚,皆一切募下蚕室,其女子宫”,明帝永平八年、章帝建初七年、和帝永元八年的诏令也沿用几乎完全相同的表述,让被判死刑、尤其是犯大逆无道之罪的人,可以在自愿的前提下接受宫刑来保住性命。

到了东汉安帝在位期间,也就是公元107年到124年之间,大臣陈忠曾向朝廷建议“除蚕室刑”,主张把这一刑罚从法典里彻底拿掉,这被视为士大夫集团反对宫刑的一次重要发声,从东汉的陈忠、孔融,到三国时魏国的王朗、陈群、钟繇,围绕宫刑该废该复的争论在汉魏晋的数百年间一直没停过,主张恢复的人认为“若用古刑,使淫者下蚕室,盗者刖其足,则永无淫放穿窬之奸矣”,把肉刑的威慑力看得很重,主张废除的则视其为顺应人心的举措。



真正给宫刑作为法定刑罚画上句号的,是隋朝。隋文帝更定新律,把刑名正式规定为死、流、徒、杖、笞五类,宫刑从此不再列入刑罚体系,孔颖达那句“大隋开皇之初始除男子宫刑”,记下的正是这个节点,尽管在此之后,把它当作处置战俘、进献阉人的法外手段,仍断断续续存在了很久。

回过头再看蚕室这个词的命运,会觉得历史有时候开的是一种近乎残忍的玩笑。它最初是官家桑林边那间为幼蚕保温、催它早日结茧的暖屋,代表着农耕时代人们对生命、对丰收最朴素的盼望,可一旦被借用到刑罚体系里,它就变成了蓄火保暖、让人在黑暗中熬过百日、以一种残缺之躯重回人间的行刑密室,蚕在茧里破蛹成蛾,是新生,人在蚕室里熬过伤口,却是被国家权力亲手改写了余生的身份。

蚕室关上的那扇不透风的门,隔开的不仅是一段伤口愈合的日子,更是一个人从“士”到“刑余之人”的身份断崖,而门里门外那种寒暖颠倒、生死难辨的况味,大概正是这个本该温暖的名字,最终却成了中国法制史上最令人不适的注脚的缘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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