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醒过来的时候,窗帘缝里已经透进来光了。身边的老周还在睡,呼噜打得匀匀的。她轻手轻脚地下床去厨房烧水,等水开了才忽然想起来——她连他全名到底叫个啥都不知道。
王姐介绍的时候只说了句“我舞伴的表哥,姓周,人挺实诚”。见面那天他递给她一双筷子,说了句“你叫我老周就行”。她就老周老周地叫了快两个月,从来没问过一句大名。端着两杯水站在厨房里,她心里一阵一阵发慌。五十五岁,离婚十年,从来没干过这种事。
老周比她大三岁,退休前在粮站上班,后来粮站改制,他出来给人开过货车,一直干到六十岁。老伴五年前走的,胃癌,从查出毛病到人没,前后不到三个月。他有个儿子在省城,一年回来两三趟。这些事是后来他跟她说的,那天早上她连这些都不知道。
她只知道他在公园打太极,每天五点半准时到,打完去早市买菜,然后回家做早饭吃。这些是王姐告诉她的。王姐还说,这个老周不抽烟不喝酒,没什么负担,人也干净。
离婚以后这十年,不是没人给她介绍。见了七八个,有的一坐下就问她退休金多少,有的直接说以后得帮他带孙子。最气人的一个,听说她没房子,当场借口去洗手间就走了,连账都是她结的。从那以后她就死了心,一个人过也挺好,上班下班,周末去看看女儿,真没想过到老了还来这么一出。
那天早上水开了以后,她站在灶台边上想了一会儿,先去卧室门口听了一下,呼噜声还响着。她回厨房把火关了,端着水坐沙发上,拿起手机翻了半天不知道干啥。后来实在憋不住了,她把他推醒了。
“哎,醒醒。”
他翻了个身,迷迷糊糊睁开眼:“咋了?几点了?”
“我问你个事。”
“你说。”他坐起来,揉了揉脸。
“你叫啥?”
他愣在那儿看着她,手还搁在脸上没放下来。“我叫啥你不知道?”
“我真不知道。王姐就说你姓周,我一直叫你老周。你全名到底叫啥?”
他张了张嘴,忽然笑了,笑完了又觉得不合适,搓了一把脸说:“周建平。建设的建,平安的平。”
“周建平。”
“嗯。你呢?我就知道你姓李。”
“李秀兰。”
“李秀兰。”他念了一遍,点了一下头,“秀气。”
然后两个人都不说话了。他坐在床边,她坐在沙发上,中间隔着两米多的距离,电视没开,冰箱嗡嗡响。过了一会儿他说:“这事弄的,都睡一觉了还不知对方叫啥,传出去让人笑话死。”她说:“你可别往外说。”他说:“我不说。你也别说。”“我傻啊我往外说。”
他又搓了把脸:“那我先去买早饭?你想吃啥?”“门口包子铺,随便带点就行。”
他穿衣服的时候她注意到,他袜子破了洞,脚后跟那儿磨得只剩一层布。他把袜子脱下来翻了个面重新穿上,穿上鞋就出门了。她站在窗户边上看他下楼,走得不快不慢的,到了楼下还回头看了一眼,大概是确认她住哪栋哪单元。
他买回来六个包子,两杯豆浆。两个人坐在茶几边上吃。她吃了一个肉的,他吃了三个素的。
“你每月退休金多少?”她问他。
“三千六。够吃够喝,不拖累谁。”
“我三千二。在超市收银,站一天腿都肿。”
“那以后我买菜做饭,你下班回来吃现成的。”
她咬了一口包子,没接话。他看了她一眼:“你要觉得不踏实,咱们慢慢处。昨晚的事你要是想当没发生过,我吃完就走。”
“那你走呢还是不走?”
“我不想走。”他把最后一口包子咽下去,“我一个人过了五年,屋里冷锅冷灶的,连个说话的人都没有。昨天跟你聊了一晚上,我觉得你这个人说话实在,不藏着掖着。我就是这么想的。”
她低头想了一会儿。离婚那年她四十五岁,女儿刚上大学,房子归了她,存款一人一半。前夫是厂里的技术员,后来跟厂里的会计好上了。那会计比他小八岁,没结过婚。她哭过闹过,后来想通了,强扭的瓜不甜。一个人过也没什么不好,就是偶尔半夜醒了,想喝口水,发现暖瓶是空的。
“那你先别走。”她说。
他嘿嘿笑了两声,站起来把包子袋子收了,又去厨房把豆浆倒进碗里——他嫌那塑料杯烫手。她看着他弯腰擦茶几,后背的衣服洗得有点发白,袖口磨了边,但干干净净的。
当天下午他就回去收拾了东西,晚上拎了个编织袋回来,里面装着换季衣服、刮胡刀、一双拖鞋,还有个用了多少年的搪瓷杯。他把东西往沙发上一放,有点不好意思:“我就这些家当。房子是单位的,后来房改我买下来了,九十来平,但是六楼没电梯。我儿子说让我把房子租出去,搬他那儿住。我不去。住不惯。”
“你房子空着也是空着,租出去还能收点钱。”
“不租。那是我老伴跟我一起攒钱买下来的,我得留着。”
她听他这么说,心里反倒踏实了。一个对老伴有情有义的人,差不到哪去。
就这么着,他搬过来跟她住了。没领证,也没办酒。王姐知道了,打电话骂她:“你疯了?才认识几天就让人住进去?你了解他多少?”
“慢慢了解呗。”
“慢慢了解?你这把年纪了还学小年轻搞一见钟情?”
她握着手机不知道该说什么。王姐说的在理。可她心里有数——他工资卡搁在她抽屉里,密码是她生日,他说改天去银行把短信提醒绑到她手机上。一个骗子不会把这些东西交出去。
搬过来第三天,他把家里收拾了一遍。厨房里调料瓶重新摆过,生抽老抽上边都用圆珠笔写了字,怕她炒菜时拿错。阳台上的拖把挂了钩,他说之前那个位置不沥水,容易生霉。这些事做完他说:“你这屋子朝向好,冬天晒太阳舒服。”
“你怎么什么都懂?”
“在粮站干了二十多年,保管员出身,东西怎么放不坏,我门儿清。”
过了一个礼拜,他儿子知道了。电话打过来的时候老周开的免提,那小伙子声音挺冲:“爸,你搬去跟谁住了?怎么也不跟我说一声?”
“我找着伴了。你李姨,比我小三岁,超市上班。”
“你俩认识多久?”
“快俩月了。”
“俩月就住一块?你知道人家什么底细吗?”
老周看了她一眼,把手机拿起来关了免提:“你李姨是什么人我比你清楚。我在你家住着不自在,你媳妇做饭嫌我口重,看电视嫌我声音大。我在自己家一个人冷锅冷灶的,你打电话问过我几回?”
电话那头没声了。“我找个伴儿你们有意见,我一个人过你们又不放心。那你说我怎么办?”他儿子最后说了句“那我周末过来看看”,挂了电话。
她坐在餐桌旁边择豆角,没抬头看他。老周过来坐在对面,犹豫半天说:“秀兰,你别往心里去,他是我儿子,有些话不好听。”
“你儿子说得没错。换我闺女知道我搬去跟一个认识俩月的老头住,她也得炸。”
果然,她闺女也炸了。她嫁在外地,电话里声音都劈了:“妈,你缺钱花吗?你缺钱我给你转,你别想不开啊。”
“我缺什么钱?我就缺个说话的人。”
“说话的人你找老姐妹去啊,你找个老头算怎么回事?”
“你爸走了十年了,我找谁说话去?找你?你一年回来几趟?”
她闺女在电话那头不吭声了。
周末两个年轻人前后脚到了。她闺女从外地开车过来的,一进门脸拉得老长。老周的儿子住得近,骑电动车来的。两边的孩子坐在客厅里,气氛比见客户还绷着。老周给他们倒茶,他儿子没接,她闺女也没碰。
她闺女先开口:“妈,我问你,他退休金多少?有没有医保?房子怎么回事?你了解吗?”
“三千六,有医保,房子在他名下,六楼没电梯。”
“那你图他啥?”
老周在旁边听着,没插嘴。她说:“图他早上五点半起来给我烧水,图他做饭知道少放盐,图他半夜我咳嗽一声就坐起来问要不要喝水。你爸走了十年,这十年你问过我几回?”
她闺女眼圈红了,把脸别过去。
老周儿子这时候说了一句:“阿姨,我说话直你别介意。我爸这人一辈子老实,别人说什么信什么。我不是针对你,我就是怕他被骗。”
“你怕我骗你爸什么?”
“他也没啥好骗的。工资卡在你这儿,房子在我名下——前年就过户给我了,这事你知道吗?”
她看了老周一眼。他点了点头:“房子确实给儿子了。我寻思着反正将来也是他的,早给晚给一样。”他儿子接话说:“所以阿姨,你要是冲着房子来的,真没有。”
她闺女蹭一下站起来:“你什么意思?我妈有房子!我姥爷留给她的老宅拆迁分的这套,写的是我妈名!我妈不图你爸的房子!”
老周儿子也站起来了:“那她图什么?”
“图你爸人好!你以为都跟你似的张嘴闭嘴房子房子!”
两个年轻人吵了几句,老周把茶杯往桌上一顿:“够了!都坐下。”他平时说话慢悠悠的,这一嗓子把她也吓了一跳。
“我家里的事,什么时候轮到你替我当家了?”他看着自己儿子,“你妈走的时候你还没结婚,这五年你管过我几顿饭?过年你让我去省城,我去了,你丈母娘也在,我坐在那儿跟个外人似的。我跟你李姨过,是我自己的主意。她图我什么?她工资够自己花,房子是自己的,闺女嫁得远也不用她操心。她要是图钱,找个有房有钱的比你爸强的有的是。”
他儿子张了张嘴没说出话。她闺女在旁边坐下了,脸色比刚才好看了点。
后来两个孩子也没吵出个结果,各回各家了。她闺女走的时候扔下一句:“妈,你自己想清楚。过不下去别硬撑,回来就行。”老周儿子走的时候倒是说了句:“阿姨,刚才我说话不好听。改天我请你们吃饭。”
门一关,屋里又剩他俩。老周把凉了的茶倒了重新倒上,端了一杯放她面前。“秀兰。”“嗯。”“我问你一句话——你跟我过,觉得亏不亏?”
“亏啥?”
“我没房没存款,就这点退休金,儿子还这么个态度。”
她想了想,跟他说了句实话:“你知不知道我今年多大了?五十五了。我二十岁进厂,三班倒干了二十年,后来厂子倒了买断工龄,我又去超市站了十几年收银台,站得静脉曲张,晚上得把腿垫高了睡。我这辈子什么苦没吃过?什么脸色没看过?我早就不图钱了。我就图有个家样。”
他听完没说话,站起来去阳台把晾的衣服收了,叠好放沙发上。叠到她的外套时他说:“你这兜里怎么还有张超市小票?”“忘了掏了。”他把小票团了扔垃圾桶里,衣服叠得板板正正放在她那头。那一瞬间她差点掉眼泪。
她闺女那关怎么过的呢?是后来有一次她带着外孙回来看她。进门看见老周在厨房炖排骨,围裙系得歪歪扭扭的,灶台上摆着四个菜一个汤。外孙五岁,挑食,不爱吃青菜。老周把菠菜剁碎了和在肉馅里,汆了小丸子。她闺女在餐桌边上坐着,老周给她盛了碗汤:“你妈说你胃不好,我炖的汤没搁多少油,你尝尝。”那天走的时候她闺女跟她说:“妈,这人还行。”就一句“还行”,她知道她松口了。
老周儿子那边是怎么松口的呢?说起来也好笑。有一回老周感冒发烧,她没上班在家伺候了三天,熬粥、擦身子、半夜起来给他量体温。他儿子打电话来,老周跟他说了两句就把电话给她了:“你跟你哥说说。”她接了,他儿子在电话那头说:“阿姨,我爸咋样了?”“退了点烧,上午喝了两碗粥。”“那辛苦你了。我这两天实在请不了假,周末我就回去。”
周末他来了,拎了一箱奶一兜水果,站在门口有点不好意思。老周在沙发上盖着毯子看电视,见他来了说:“买这些干什么,我又咬不动水果。”他儿子把东西放厨房,出来说:“阿姨,我那边有个二手房,六十来平,五楼有电梯,你要不嫌弃,我帮你问问价?你俩把这个大的租出去,换个小的,还能剩点钱养老。”
她一听就明白了——他不是要赶他们走,他是怕她图老周的房子,现在看她实心实意伺候老周,反倒替他们算计起养老来了。老周把电视关了,看着他儿子:“你这话还算句人话。”他儿子不好意思地笑了笑:“爸,我以前是小心眼。我这不是怕你吃亏嘛。”“你爸吃不了亏。你把你那小心眼收一收就行了。”
现在她跟老周过了快一年了。他还是五点半起来打太极,回来顺路买菜。她六点半起来吃他做好的早饭,七点出门上班。晚上她看电视他下棋,到点了他烧水给她泡脚,说站一天收银台腿受不了。
上个月他生日,他儿子一家跟她闺女一家凑一块儿吃了顿饭。两个孩子一人掏了五百块钱,在楼下饭店订了一桌。老周喝了两杯酒,话比平时多。他举着杯子对他儿子说:“你李姨这个人,嘴上不说好听的,但是家里大事小情,她都在后头撑着。”他儿子端着杯冲她点了点头。她闺女在旁边笑。
那天吃完回家,老周在沙发上坐着翻来覆去地看手机。她凑过去看,他正笨手笨脚地在淘宝上搜东西。搜索框里打了“中老年女式棉鞋 加绒防滑”几个字。“你搜这个干啥?”“你那双棉鞋底都磨平了,走路老打滑。我给你买双新的。”
她坐他旁边,说:“你还记不记得那天早上我问你叫啥?”
“记一辈子。周建平,李秀兰,认识了俩月连名字都不知道,就睡一被窝了。”
“你那会儿咋不问我?”
“我也不敢问啊。我寻思着,人家可能觉得没必要知道,我要是上赶着问,显得我多事儿。后来你问我的时候,我心里咯噔一下——我想坏了,这女的是真不知道我叫啥,我说不定是碰上婚托了。”
“你才是婚托。”
他嘿嘿笑了:“后来一想,婚托不能大清早起来给我烧水。”她推了他一把,他顺势靠在沙发上,跟她说了句正经话:“秀兰,咱俩去把证领了吧。”
“你不是说不急吗?”
“我寻思着,得领。我比你大,哪天我走你前头,这房子虽然是我儿子的,但你得住——我得给你留个说法。”
“你那儿子能愿意?”
“我跟他商量过了。他说行。他说阿姨伺候你这一年,我看在眼里。房子他不要,留着咱们住,等以后再说以后。”
她鼻子一酸,没让他看见,起身去厨房刷碗了。他在客厅喊:“你还没说行不行呢!”“行行行!烦死了!”水龙头开着,她把脸埋在哗哗的水声里笑了半天。
五十五岁相亲,一见钟情当晚同居,第二天连对方叫什么都搞不清——这种事搁在年轻人身上叫浪漫,搁在她这个岁数,说出去都怕人笑话。可日子是自己过的,不是过给别人看的。她只知道每天早上推开门去上班的时候,有人站在阳台喊一嗓子:“路上慢点,晚上我炖鱼。”这就比什么都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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