凌晨两点四十分,急诊走廊的灯管坏了一根,亮一根灭一根。陈志明蹲在抢救室门外的墙根底下,手里攥着一沓缴费单,拇指反复搓着最上面那张的边角,纸已经被他摸得起了毛边。护士推开门喊了声“周丽芬家属”,他站起来时腿是麻的,扶着墙才站稳。
洗了胃,人清醒了,得留院观察。他先给儿子发微信:你妈没事了,明天不用请假过来。儿子问到底怎么回事,他打了一行字又删掉,最后只发:你妈最近压力大,吃了安眠药,没事了,别担心。
病房里,周丽芬把头别向墙壁。安静了两三分钟,她先开口,嗓子哑得不像她:“你是不是觉得我丢人。”陈志明没顺她的意:“是有点丢人。大半夜儿子儿媳妇叫起来,亲家那边还不知道。你让我怎么跟人讲?”她猛地转过头瞪他:“你就知道面子。”“你喝药之前也没跟我商量面子的事。”这话像根针,扎下去就收不回来了。
他坐在那儿,脑子里把这十年翻来覆去地过。事情露馅是在第九个年头上。他跑长途货运,佛山到长沙专线,一趟来回三天,一个月在家住不了几个整夜。有一回他半夜回家,在卫生间垃圾桶里看见个烟头——他不抽烟,周丽芬也不抽。他盯着看了半天,最后拿张纸巾包起来扔了,没问。
问不出口。那时候儿子刚考上大学,一年学费加生活费要四万多。他一个月挣八九千,周丽芬拿六七千,凑一起刚好够开销。房子还有八年贷款没还完,他爸妈在湛江老家身体都不好,每个月得寄两千。真要撕破脸,儿子怎么办?房子怎么办?他算了又算,结论是扛不住。那就先这么过。
后来这种事就多了。周丽芬洗澡把手机带进浴室,周末说去广州看客户,衣柜里多出一条他没见过的丝巾。有回他在客厅沙发上摸到一只银色打火机,刻了个“王”字。他没问,把打火机搁在茶几显眼的位置,过了两天不见了,周丽芬也没提。
真正让他确定的是小区门口开小卖部的刘姐。有天他出车回来买烟,刘姐吞吞吐吐半天,说上个月在珠江新城那边的酒店门口看见周丽芬跟一个男的从车里下来,那个男的给她开车门。说完赶紧补一句:“可能是我看错了,也可能是客户。”陈志明笑了笑:“她跑业务,见客户正常。”那天晚上他一个人在阳台上抽了半包烟。
他不是没试过好好谈。前年冬天快过年,他特意买了周丽芬爱吃的烧鹅等她下班。吃了没几口,她手机响了,看了一眼没接,把手机翻扣在桌上。陈志明放下筷子:“丽芬,你在外面的事,我一直没问。”周丽芬把筷子往桌上一拍:“你有什么证据拿出来!”他看着她涨红的脸,忽然觉得很累。“算了,吃饭吧。”那顿饭烧鹅剩了大半盘。
从那之后两个人进入一种奇怪的状态——不吵,不闹,也不亲近。逢年过节该回老家回老家,在外人面前配合得像模像样。关上门,各过各的。一张床,两床被子,中间隔半臂宽,谁也不碰谁。
去年儿子带女朋友回家吃饭,亲家母夸周丽芬能干,说“你们家真让人羡慕”。陈志明端着酒杯笑了笑,那个“离”字就在嗓子眼,到底咽了回去。彩礼给了八万八,酒席花了五万多,都是两个人这些年攒下的。那段时间他们难得齐心,一块儿跑酒店、订烟酒、发请帖。婚礼办完,家里又剩下他们两个,空落落的,比从前更空。
他是被周丽芬同事小杨的电话吵醒的。凌晨一点多,小杨在电话里慌得语无伦次:“陈哥你快来,芬姐在店里吃了安眠药……”陈志明穿着拖鞋就往外跑。小杨蹲在门口哭,说芬姐这两个月情绪一直不对,美容院老板上个月突然说要关店,转让费都收了,芬姐这个店长当到头了。今天下午又跟老板吵了一架,晚上一个人在店里没走,小杨回去拿落下的充电器才发现人趴在桌上,旁边搁着个空药瓶。
第二天中午儿子陈浩赶过来,在病房门口听完情况,咬着牙问:“爸,你打算怎么办?”
“我想跟你妈离婚。”
陈浩眼睛一下子红了:“你等她好了再说行不行?她现在这样你提离婚,别人怎么看你?我岳父岳母那边怎么想?”陈志明看着儿子,忽然觉得这孩子跟自己年轻时一模一样,把面子看得比什么都重。
“浩浩,你妈在外面有人,不是一年两年,快十年了。爸忍了十年,不是不想离,是怕离了供不起你念书,怕你结婚的时候被人说闲话。现在你成家了,你妈这样了,我再憋着——哪天躺在这儿的就是我。”陈浩张了张嘴,什么也没说出来。
当天晚上周丽芬精神好些了,靠在床头喝粥,忽然放下勺子问:“你是不是想离婚。”陈志明正在削苹果,手没停。“你早就不想过了吧。”她声音不大,但每个字都咬得很清楚,“我也累,你不知道我累到什么地步——店里说关就关,我五十岁的人了,出去谁还要我?那个男的,上个月也跟我断了。他老婆知道了,闹到店里来。我两头不是人。”
“你是因为这个喝药?”
“也不全是。”她盯着被子上的一处污渍,“就是觉得活着没意思。儿子成家了不用我管,店要没了,你又天天冷着个脸。我图什么?”
陈志明把削好的苹果切成小块递过去,沉默了一阵才开口:“丽芬,我不是因为你躺在这儿才提的。我早就想提,一直没敢。以前不敢,是怕离了养不起孩子供不起房。现在儿子成家了,我自己跑车也存了点钱,离婚我能活。再拖下去,咱俩都遭罪。”周丽芬接过碗,低头吃了两口,眼泪掉进碗里,用手背一抹,没出声。
出院那天是周丽芬二哥来接的。陈志明把住院费结了,一共四千三百多,医保报完自付一千八百二。他当着二哥的面说:“你先回娘家住一阵,把身体养好。离婚的事,等你好了我们去办。家里房子挂出去卖,卖了多少一人一半。在卖出去之前你住着,我搬车队宿舍。”二哥脸色很难看,只丢下一句“回头再说”就把人接走了。
陈志明当天下午就搬了,两件换洗衣服、一床被子、一个电磁炉,塞进皮卡后座。儿子晚上又打来电话,语气软了:“爸,我妈那个事……是真的?”“你妈自己说的。”电话那头沉默了很久,陈浩最后叹了口气:“你们的事我管不了。但你以后一个人了,有事一定跟我说。”
第二天一早他给车队老赵打了电话,销了假,接了趟跑长沙的活。出门前他把一份签了字的离婚协议书放在餐桌上,旁边压了张纸条:房子挂绿中介,我联系人,你配合就行。
皮卡汇入华南快速的车流,前面太阳刚爬上楼顶。他伸手把遮阳板扳下来,哼了两句粤剧,词记不全,就跟着瞎哼哼。跑完这趟回来,该办的手续一件件办。日子还长,路还得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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