毒药,白绫,一场大火。她站在明楼顶端,把五根指头并拢成拳。
这女人疯了,可她的疯法,让人恨不起来,只想哭。苏荆溪这个名字,乍一听温温柔柔的,像江南水乡里走出来的女先生。谁能想到,她袖子底下藏着一整套杀人不见血的棋局?
一个女医,凭什么把太子、侯爷、太监、皇帝全给算计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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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一路北上,她话不多,该熬药熬药,该诊脉诊脉。朱瞻基箭伤发作,是她从鬼门关把人拉回来的。太子感动得不行,拍着榻边跟她掏心窝子:“为友复仇,何罪之有!来来,他们都是谁?本王给你做主,一并杀了。”
听听,多仗义。可苏荆溪当时只是垂首跪地,说自己要讲的往事“涉及欺君之罪”。她太清楚怎么跟掌权者打交道了,先把自己摆到最低,再把对方的胃口吊到最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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朱瞻基后来咬着牙挤出四个字:“你竟骗我!”他是真委屈。一路上这个女子替他挡了多少回阎王爷的帖子,结果呢?人家压根不是来尽忠的。苏荆溪自己交代得明明白白:“我陪同殿下上京,非是尽忠,其实是存了复仇的私心。”
我觉得最绝的一手,是她操纵于谦的法子。昨叶何那边放出假消息,说太子将至临清,白莲教徒要出城截击。于谦这人忠义啊,听到风声哪还坐得住?可苏荆溪算准了,正话他不信,反话他一定钻。
吴定缘当场就乐了:“这一招实在高妙,对人心把握得太准。”你看,她连忠臣的脾气都摸得门儿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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朱瞻基当面揭穿她:“王锦湖不是苏州人,是宣府乡贯,她根本不认识你!”苏荆溪轻轻叹了口气:“那是个苦命的姑娘,但我们确实素昧平生。”
她借了富阳侯府一桩真命案,把“王锦湖”这个名字嵌进自己的故事里,半真半假地讲给太子听。可你要说她全是编的?她自己都承认“那个故事,可不完全是我编的”。
到底哪部分真、哪部分假,直到最后她都没全交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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但她对王景妹那份情,我信是真的。朱瞻基质问她“至于为一个朋友做到这地步吗”,她眼神里居然流露出怜悯:“陛下,你不懂,你永远不会懂。情谊深浅,不是光阴所能衡量的。”
她接到景妹死讯那夜,“十个指甲在墙上抠出道道血印”。日思夜想,哭坏了眼睛,生了一场大病。本来都走到宁波东林庵门口了,准备青灯古佛了此残生。结果在宁波港碰见个朝鲜使者,给人治心病,三引两引,把承恩殿里三十多条白绫缢死宫女的惨状全套了出来。
这手段,连一个外国使臣郁结在心里的秘密都能撬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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真正让她掉头回去杀人的,是苏州王家门口那场鞭炮。朝天女户的牌匾高高挂起,贤妃碑竖在院里,宾客道喜,唢呐震天。她站在人群里想:一边是鲜花着锦的热闹,一边是幽墓凄冷的尸骸。“这些啃噬景妹尸体的豺狗,必须用死亡才能洗刷他们的罪孽。”
从那一刻起,佛救不了她,药也救不了她。只有毒药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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长陵对峙,苏荆溪一根一根竖指头:朱卜花,张泉,张皇后,洪熙皇帝,汉王,永乐皇帝。六个人,六根指头,最后并拢成拳。
她说得最狠的一句是对朱瞻基他爹的评价:“朝野都说他生性仁德,都夸赞他是个好皇帝。可他在承恩殿前,本可一句便能赦免那些孤弱女子,结果却坐视嫔妃惨死,只为了成全他的孝顺名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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但你知道吗?她原本没打算把朱瞻基也逼到死角。六月初六她送药包进去,就是想让太子发现张泉参与了迫害景妹的事。她甚至留了话,你答应过我要严惩凶手。结果朱瞻基一看是自己舅舅,立马把人遣走,躲到天寿山避风头去了。
苏荆溪在紫禁城前亲眼看着张泉骑马北去。“若你直接抓了张泉,说明你还是看重对我的承诺,我也许就此罢手离开。”她长长叹了口气,“陛下,我给过你机会了。”
苏荆溪要拆的是整座长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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整个复仇计划里,苏荆溪把朱瞻基算透了,把于谦算透了,把张泉算透了。唯独吴定缘,她没算准。
船尾她整理完衣襟,忽然踮脚在他脸颊上浅浅一吻。“你现在也有了真正在乎的人,所以再不可以轻易言死了。”声音柔得能掐出水。
这是全剧苏荆溪唯一一次露出“活人”的软乎劲儿。 其余时候她要么是冷静的棋手,要么是疯到极致的复仇者。可这一吻之后,她马上又缩回壳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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明楼火起,吴定缘说要陪她到最后,她摇头:“我此生只为了给景妹报仇才来的,心里容不下别的了。”
吴定缘问她记不记得“云树之思”那个词。她说记得,还自己解释了一遍:“云在天上,树在地下。云飘过去,树挂不住,那就让它飘过去好了,不一定每件事都要有结果。树能这么一直看着云,也不错。”
它把“爱而不得”说得比任何鸡汤都透亮,我不拽你下来,你也别为我停下。咱俩一个天上一个地下,能互相看着,就挺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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苏荆溪提着素白灯笼往明楼上走,嘴里念着:“王景妹、韩玉儿、李婉、崔淑娴……”每念一个名字,她就觉得天上有一条白绫顿了一顿。
“这里的每一条白绫,都代表了一个曾经存在过的女子。世间也许很快就忘了她们的名字,史书上也不会留下她们的名字,但我都记得。”
她把写满青词的祝版奋力丢下城楼,张开双臂,长风吹起衣袂。那一刻她不像复仇者,像巫祝,像祭司,像替所有被历史碾过去的女人喊冤的招魂人。
她对朱瞻基说“你是个好人,也会是个好皇帝。可惜我想要的东西,你只要戴着那顶冕冠,就注定给不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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苏荆溪最后活没活着已经不重要了。重要的是她用一条命去追问的那个问题,那些被白绫缢死的、被史书略过的、被“祖宗成法”四个字压成灰的女子,谁来记得?
情谊深浅,确实不是光阴能衡量的。苏荆溪跟王景妹相处不过几年,可她用一场大火、六条人命、一座长陵来还这份情。你说她疯?她比谁都清醒。你说她清醒?她干的每一件事都疯得没边儿。
这世上有些账,算得清的叫买卖,算不清的才叫人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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