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江苏文库·十年修书人 | 樊和平:为“后山河时代”留下“文化大熊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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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开栏语】

2016年,“江苏文脉整理研究与传播工程”正式启动,计划编纂出版《江苏文库》3000册。2026年,工程行至十周年,皇皇巨著,蔚为大观。

十年,是《江苏文库》编撰的重要时间节点,也是江苏“修书人”接力传承推广经典的里程碑时刻。即日起,推出“十年修书人”系列报道,邀请参与工程的学者代表和出版界代表出镜,分享精彩的修书故事。

“我们将为一百年之后的子孙留下什么?”这是樊和平反复追问的一句话,也是《江苏文库》十年跋涉的起点。作为“江苏文脉整理与研究工程”编纂出版委员会副主编,东南大学人文资深教授、人文社科学部主任,樊和平要为工程立一个魂——不是整理故纸,而是为文明续脉。

一座山、一条河,造就一个地域文化。高速公路、高铁与电子高速公路推倒山河阻隔,“山河再也没有文化界碑的意义”,我们已进入他所说的“后山河时代”。文化最深刻的危机,不是传统认同,而是集体失忆。所以他给工程立下的目标近乎朴素:完整保留一个地域文化物种,为世界留下一只“文化大熊猫”。这不是把祖先的荣光搬出来晾晒,真正的传承,是“知道我们从哪里来,更要知道我们应当到哪里去”,是“在他们止步的地方,我们继续往前走”。

“通血脉、知命脉、仰望山脉”:为地域文化研究立起顶层设计

“我们这个工程启动的时候,就确定了一个基本的理念跟思路,叫通血脉、知命脉、仰望山脉。”樊和平说,这九个字既是《研究编》的顶层设计,也是其逻辑结构所在。

在这一理念下,《研究编》设计了“文化通史”“文化名人传”“文化专门史”“文化专题研究”四个板块。樊和平解释,文化通史的要义是“通血脉”。通史的精髓在于“通”,不是把各地、各历史阶段的文化状况简单呈现出来,而是打通地域、打通历史阶段,完整呈现江苏文化从古到今生生不息、赓续发展的生命史。“江苏作为中华文化体系中特殊的地域文化,其成长发展史实际上是一部生命史。”专门史、专题研究的要义是“知命脉”,关键词是“专”,要义是见高度与深度;地方文化史的关键词是“地方”,要义是彰显文化智慧和文化生命的多样性。而“文化名人传”的要义是“仰望山脉”,不是一般性地为历朝历代名人作传,而是只为文化意义上的名人作传,向历史上为江苏文化、中国文化传承发展作出重大贡献的文化英雄、文化先驱献上一次心灵的鞠躬。

樊和平特别强调,文化从来不只是软实力,而是地地道道的硬实力。要发展一种作为“国家战略”的文化,为经济社会发展寻找到根源动力。“整个文脉工程最大的难度也是最重要的方面,是要把这个理念传递出去。我们所要做的绝不是炫耀历史,而是要为世界留下弥足珍贵的‘文化大熊猫’。”



从无到有:三百人“学者天团”与“煲汤”式打磨

与《江苏文库》其他编最大的不同,《研究编》的每一本书都需要原创。多年来,《研究编》面临的最重大任务之一,是首次在全国范围内建构、培养一支规模在300人左右的专门研究江苏文脉的学术团队。

“做这样大的地域文化研究工程还是第一次,我们是在不断探索中前进的。”樊和平回忆,一开始并没有成型的研究团队,先从委托名家撰稿开始,后来面向全社会征稿,再后来采用社科规划立项的方式。立项方式一方面给专家学者著书动力,另一方面也建立了监督机制,由专门机构进行监督,对保证整体研究质量起到非常重要的作用。

经过积累,这支学术团队不断壮大。樊和平说,团队形成老中青梯队,青年学者占比较大,他们要重构知识体系、开拓新的研究领域,是未来江苏文脉研究的传人。面向全国邀约学者,就是不把江苏文脉研究变成江苏人的事情,而要把它做成全国性的学术事件、学术工程。

对于进度与质量,樊和平态度审慎:“我们不做‘夹生饭’,也不希望操之过急。要学习烹饪上的‘煲汤’,而不是用‘高压锅’快速成型。”他说,好的作品与社会大众会有一种本能的“紧张感”,《江苏文库》应当是作者们思想中文火煎熬所煲出的浓郁醉人的学术美羹,让人回味无穷。而不只是高压锅里压出的预制菜。


留下“文化大熊猫”:在“后山河时代”完成创造性转化

在樊和平看来,高速变化的时代,也是一个可能断裂的时代。高速变化对经济科技发展来说是好事,但对文化来说,最大挑战是可能导致文化失忆,集体文化记忆的模糊乃至丧失。“一个人失忆可能变成植物人,一个群体集体文化失忆会变成什么?这是必须严肃思考的问题。”

他把这项工作的基本目标概括为:完整保留一个地域文化物种,即“文化大熊猫”。如果仅仅把历史作品整理出来,把文化伟人拉出来晒一晒,那只是文化上的“斗富”,就可能沦为文化上的“啃老族”“奶瓶娃”,甚至成为文化上的“纨绔子弟”。他认为,地域文化都是“山河时代”的产物,一座山、一条河造就一个地域文化;如今高速公路、高铁等推倒山河阻隔,山河不再具有文化界碑的意义,我们已进入“后山河时代”。在这样的背景下,更要完整保留一个地域性的文化记忆。江苏不仅有发达的经济,也有悠久的文化传统,有条件、有能力来做这项工作。

编撰是为了传承,研究是为了创新。樊和平说,要发现江苏优秀传统文化的现代价值,并对它进行创造性转化和创新性发展。以泰州学派研究为例,“百姓日用即道”是它的核心命题,可以从中开发出现代思想,比如以人民为中心的思想。但它内在也有巨大风险:道与百姓日用之间有巨大距离,文化的任务不仅仅是满足人的需要,更是对人的一种提升,所谓“人文化成”。如果把这个距离消除,就是文化上的祛魅。我们既要看到泰州学派巨大的思想启蒙作用、解放思想的意义,也要看到它导致正统阳明学派瓦解的另一面。“在他们止步的地方,我们继续往前走。我们知道从哪里来,更要知道应当到哪里去。”

再比如《西游记》,人们不能只把它当作消磨时光的儿童读物,要从中发掘出新的思想智慧。樊和平说,孙悟空的形象可以类比人工智能,取经故事启示我们技术发展需要价值伦理的引导。我们还应当追问唐僧取经背后中国唐代文化供给等深层历史命题,以此实现对经典的创造性研究。

文化不能只停留在书本上。樊和平说,现在编撰整理、建数据库,首先享受到红利的大多是专家学者,这里就有文化顶层设计和底层落地的关系问题。如果文化只停留在书本,那还只是精英文化;文化真正要得到落实,要走进日常生活。他举例说,可以把江南文化元素融入穿着上,让文化在日常衣食住行中演绎。同时,要防止把江苏文脉做成“小江南”,我们讲的是大江南。江苏的水,不只是苏南的小桥流水,也只文学话语中“水韵江苏”的那种审美意象,更有长江奔涌入海壮阔,老子“江海之所以为百谷王者,以其善下之”的那种哲学境界。要有宏大的格局,把江苏文脉汇入整个中华文脉中去。

“江苏文脉要焕发出新的生命活力,为江苏未来发展,也为中华文明未来发展作出独特贡献。”樊和平语气坚定地说。


文|现代快报/现代+记者 宋经纬

图|现代快报/现代+记者 李广东

视频| 现代快报/现代+记者 蔡玥 李广东 陆则宇

设计|李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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