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文/观察者网 尧云栖】
11月20日,英国-欧盟峰会将在布鲁塞尔举行,这是脱欧十年来英欧之间的第二次峰会。届时,英国首相伯纳姆将与欧盟委员会主席冯德莱恩、欧洲理事会主席科斯塔会面,就一系列旨在重置英国与欧盟关系的协议完成磋商,其中包括青年交流计划、“食品与饮料”贸易协议、碳排放领域更密切的合作。
据悉,该峰会原定于今年7月举行,因英国前首相斯塔默辞职而推迟。
复旦大学欧洲问题研究中心主任、欧盟让·莫内讲席教授丁纯11月19日告诉观察者网,该峰会并不代表英欧关系非常正式的结构性的正常化,而是对其务实但较为脆弱地有限重置。
其判断基于三点:英欧之间存在信任的迟滞,英国国内相关政治有可逆风险,双方在对此次峰会的期许和“温度”方面存在一定差距。
丁纯认为,英欧关系正通过具体问题往前推进,以此来缓和氛围,但要形成一个结构性的变动,短期看来是不现实的。
“双方互信不足,缺少稳定的预期”
丁纯指出,此次峰会是想在政治含义相对不明显、技术性领域有交集之处向前推进。
根据英国政府网站11月17日就英欧峰会发布的情况说明书,双方将在峰会上达成的一揽子协议,将为年轻人创造在欧洲居住、学习和旅行的新机会,降低食品与农产品的贸易壁垒,并实现英国与欧盟碳市场的连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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英政府强调,其卫生和植物检疫(SPS)、排放交易机制(ETS)、青年体验计划(YES)协议中,没有任何条款要求英国纳税人向欧盟预算缴款。
SPS协议中的一项退出条款引发关注。该条款规定如果英国之后退出协议,有义务支付高达数百万英镑的赔偿金。这笔资金旨在偿还欧盟落实联合框架的行政成本,以及重新引入英国和欧盟之间货物流通的边境检查基础设施所需的开支。
据比利时《布鲁塞尔晨报》报道,根据SPS协议,英国同意与欧盟现有和未来的兽医标准、食品安全规定、动物福利规则保持一致;作为交换,布鲁塞尔将取消针对英国出口欧盟食品和农产品的出口健康证书、海关文件等检查。
英国负责与欧盟关系事务的大臣哈米什·法尔科纳承认,欧盟谈判代表曾要求加入一项退出条款,但他拒绝在正式签署前确认准确的法律条款。
法尔科纳也表示,考虑到若未来英国保守党或改革党政府想要撤销这些新安排时会发生什么,这是“合理的”。“欧盟对此感到担忧,你也能看到原因。”
英欧政府消息人士均表示,该条款是双边条约中的标准法律惯例。一名欧盟消息人士称终止国际协定的赔偿条款是惯例,并指出该条款是对等的,即如果欧盟退出该协议,也需要向伦敦支付等量赔偿。
“退出条款是互信赤字的一种制度化表达,本质上是用法律工具对冲英国国内政治的可逆风险。”丁纯说。
丁纯分析说,从政治层面来讲,退出条款是后手,它的存在会被自动理解为暗含一种前提,即该协议即使签了也会被撕毁,表明双方的互信不足,缺少稳定的预期。
他指出,之所以要加入该条款,主要动因是改革党和保守党均表示上台后会废除该协议。
改革党领导人法拉奇此前表示,若该党组建下一届政府,将撕毁该协议,并且改革党政府将拒绝支付任何由此产生的赔偿。
法拉奇称,要求英国在未举行正式投票或否决的情况下,采纳欧盟未来的农业法规“完全是不合法的”。
保守党党首凯米·巴德诺赫同样确认,未来的保守党政府将取消要求动态对齐欧盟法规的协议。
她在一次新闻发布会上说:“我们要停止过度纠结于欧盟议题,以及是否要留在或退出欧盟。而是真正着手去做我们被选中要做的事。整顿经济、充实国防、削减福利、为民众创造就业,并保障企业能够创造这些岗位。我们并不需要加入欧盟才能完成这些。”
改革党和保守党的表态对SPS协议的最终签署和落实会有影响吗?丁纯认为,工党现在拥有议会多数席位,该协议签署没有问题。而关于该协议的落实,如果大选后改革党、保守党上台,按照他们目前的说法,可能不会很好地执行目前签署的协议。“这意味着现在签署的协议本身就是脆弱的。”
“协议是欧盟稳定邻国关系、降低边境摩擦成本的实用工具”
英政府在11月17日的情况说明书中指出,拟议的食品和饮料协议可以每年为英国经济增加高达51亿英镑的收益,减少企业的文书工作,并缓解物价压力;而关于排放交易的协议,每年可为英国经济带来高达38亿英镑的增长,并保护包括钢和铝在内的关键行业,使其约65亿英镑的出口免受“碳税”(欧盟碳边境调节机制,CBAM)的影响。
伯纳姆此前曾表示,在此次英欧峰会上将敲定的协议可使英国国内生产总值(GDP)提高0.4%。
“这对伯纳姆来说,这是一个姿态,也是其政府的明确收益,他需要相关协议带来的经济收益,安抚民众,缓解他本身的压力,”但丁纯指出,“从可能的效果来看,即使是0.4%的GDP增量全部实现,也不能补偿脱欧以来英国经济的长期欠账、长期不振的大势。这些协议的实质性意义要大于账面收益,即经济收益不是很大,但在英国内部的生产、生活顺畅以及搞好与欧盟的关系方面,它更为重要。”
丁纯同时表示,这些协议带给欧盟的直接经济收益是非常有限的,从某种意义上来说,欧盟更多将其视为稳定邻国关系、降低边境摩擦成本的实用工具。“欧盟希望英国不要成为规则的破坏者,不要在他们内忧外患的情况下持续制造麻烦。”
伯纳姆调整时间表,是“后移政治风险”
自7月上任以来,伯纳姆一直试图拉近与欧盟的关系,主张英国应该推动与欧盟关系的更广泛重置,以支持经济增长和应对共同挑战。
11月16日,伯纳姆在伦敦发表外交政策演讲时表示,“过去10年里,我们失去的远比得到的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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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1月16日,英国伦敦,首相安迪·伯纳姆抵达伦敦金融城市政厅,出席伦敦金融城市长晚宴。视觉中国
他指出,英国预算责任办公室说,脱欧给英国经济带来了4%的损失;其他数据显示,损失可能高达GDP的8%。
他同时也表示,任何协议都必须符合“红线”。
英国政府11月17日发布的情况说明书中也强调,首相已经明确,英国政府在本届议会剩余时间内仍坚持其“红线”。这直接排除了重新加入欧盟、关税同盟、单一市场,以及恢复自由流动的可能性。
对于英国政府这种“既要靠近、又守红线”的策略,丁纯分析说,伯纳姆可能同时受到两方面的压力,“疑欧阵营会将他在上述领域跟欧盟一定程度的对齐,视作变相推动英国回归欧盟;而亲欧阵营会认为,0.4%的收益证明英欧之间靠得还不够紧。”
“他要取得平衡,就必须要让英国老百姓或支持者在大选周期内感受到,他与欧盟的靠近、一定程度上的对齐是可以带来实际经济后果的,是看得见摸得着的。同时,他必须利用好工党占议会多数的窗口期,否则可能会变相失败。”丁纯说。
伯纳姆此前曾表示,将在英欧峰会前后阐明“我所认为的英欧长期关系的不同选择”。而他在11月16日称,将在此次峰会后开始和欧盟就长期关系的选项进行新的讨论,并称将向下一届议会提交相关选项以及评估,作为决策参考。
关于调整时间表的原因,丁纯表示,伯纳姆需要看得见摸得着的可感知的成果,来对冲党内外对他的潜在指责,包括让步过多、违背原本的脱欧决定等。同时,“长期的选项,例如关税同盟、单一市场等实质性的内容,在英国国内政治中高度敏感。伯纳姆不希望触碰这些议题,因为一旦触碰,他希望锁定的英欧峰会上的即时经济收益都可能无法实现。”
丁纯指出,伯纳姆把真正的关于长期英欧关系的决定放到下一届议会,实际上就是把相关政治风险后移了。这让他所属的工党目前能够处在相对有利的位置上,也避免其大选周期被脱欧的旧裂痕绑架。
同时,丁纯认为,伯纳姆在寻求某种平衡,一方面,他需要通过峰会,拉近英欧关系,获得现实的好处,另一方面又受制于英国内部的一些压力,及其党内的偏好,不想让内部将这理解成重回欧盟之路,影响他本身的大选、本党的地位和作用。
“存在温差是毫无疑问的”
美国“政客新闻网”欧洲版指出,英国和欧盟之间仍存在一些根本性误解。其中提到,英国是欧盟的重要盟友,但欧盟并不会一直坐在电话旁等英国的来电。布鲁塞尔的决策者正努力应对一些棘手挑战,这些挑战也让其英国同行们夜不能寐,包括美国总统特朗普、人工智能、气候变化等。
“我工作中涉及英国的不到1%,”一名欧盟外交官表示,“实际上要少得多。”
报道指出,欧盟有一整个团队的人,他们的工作就是与英国进行谈判。但也有整个团队的人,他们的工作是与菲律宾进行谈判。
丁纯认为,存在温差是毫无疑问的,而温差的根源,更多的是双方依赖关系的不对称性。
“在应对俄乌冲突、美以与伊朗的战争等情况时,双方都需要较为明确的相互支持,”丁纯补充说,“但双方对英欧关系的期许是不一样的。”
他认为,英国把重置关系看成是修复脱欧以来经济损伤的核心议程,认为这是有利可图的。“尽管目前这些东西带来的经济影响并不大,但表达了相互缓和的意愿,也为后续的进一步接近提供了氛围和条件。”
“而对欧盟来说,可能更多的是将英国看作重要邻国和安全伙伴,更看重英国的国防军事实力、联合国常任理事国身份等,需要的是英国的影响力。”丁纯说。
对于英欧关系,不光是英国内部存在分歧,欧盟内部同样不是铁板一块。
丁纯指出,“分歧本身不在于英欧是否要接触和重置关系,而在于在什么情况、条件和领域重置。”
“欧盟好多成员国都有各自的想法,”丁纯说,“法国在战略层面积极支持重置,欢迎英国回归,将英国看成防务的关键伙伴,但落到具体利益层面则另有考量,例如法国总统马克龙主导推动的欧洲优先政策就将英国排除在外。在德国,支持英国回归欧盟的民众不少,但在欧洲预算贡献等问题上,该国不愿让步。中东欧国家,更多是从安全、与美国关系等角度去看英国。”
“政客”在报道中还指出,双方对英国可能做出的财务贡献形式有着完全不同的预期。
此前作为欧盟成员国,英国曾是欧盟预算的主要净贡献国,但如今它没有资金可以随意支配了。而欧盟谈判代表多次误判了英国同行出资的意愿。2025年,英国加入欧盟“重新武装欧洲”计划的谈判因资金问题意外破裂。此外,英国方面还拒绝了为在英学习的欧盟公民降低学费的要求,理由是其不得不从其他地方填补大学的预算缺口。
欧盟希望英国降低欧盟学生的大学学费,这被路透社列为英欧双方讨论中的两个棘手问题之一。另一个问题是,英国希望欧盟将英国汽车视为“欧洲制造”,为其获得欧盟公共资金创造条件。
英欧峰会在即,联合声明草案目前仍在调整。
路透社当地时间11月18日看到的英欧最新版联合声明草案中,删除了建立“信任伙伴关系”(trusted partnership)的表述。该媒体认为,这意味着欧盟依据“欧洲制造”规则给予英国特殊地位的谈判正面临困难。
此外,英国还提议将有关保持一致的句子替换为“我们计划在我们的市场中一致保护供应链,防范潜在的规避风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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